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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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6-3-19 14:44:02 字數:9450

一個人若是與自己喜歡的人說了話,便不由得自作多情。賀然與劉淇各有所喜,但劉淇見賀然像是喜過了頭,一路上瘋瘋顛顛地笑卻不語,不由得胡亂猜想:“難道葉詩雨和他悄悄地說了什麽秘密?”這一猜想一出,其它的什麽猜想不由得紛至沓來,突然間心煩意亂,不禁問道:“餵!賀然,我們算是朋友吧?”

賀然仍是笑容不斂,隨口笑道:“算是吧。”

劉淇道:“我知道你小子喜歡葉詩雨,但既然是朋友,快告訴我她和你說什麽了!!!”

賀然笑容略有收斂,卻還是舉止不拘,隨口道:“知道你還問?我喜歡她,我喜歡她!哈哈。”

劉淇見他瘋得不能自己,愈是覺得有鬼,遣將不如激將,劉淇也笑道:“可今天葉詩雨好像沒給你什麽好臉色啊,對我倒是淡笑滿顏的呢。”

賀然毫不在意,心想:“起初我也這麽覺得,不過仔細回憶,發現葉詩雨的性格又不是溫柔體貼,幹嘛對自己如此規矩客套?越是熟悉的人她越是刁蠻。”這倒與賀然的性格極為相似,賀然最厭恨的就是什麽規矩世俗,禮儀章法,完全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封建擺設。

賀然本想氣劉淇說葉詩雨對他沒什麽感覺,但作為一個中國人,決不能把話說得太滿,首先得學會說小話。可賀然卻也不是謙虛的料,哪怕是不說太話也決計不能說小話,於是對劉淇笑道:“走著瞧。”賀然便在燈光下跑回教室。

到了元旦晚會這晚,全體師生都鬧騰地比鬧鐘還響,在這個一個月只放假一次的學校,終於破例放了三節晚自習的時間,眾人各帶了凳子,滿懷情色地進入典禮廳,一入廳便可聽到有人紛給議論:“哎!今年的元旦會演瞧哪個學妹最漂亮,查清楚哪個班的,帶了筆記本了嗎?老子省了三年的筆記本可全拖來了!”

賀然與劉淇倆人對別的表演者均是毫不在意,任她們穿得多麽性感也是視而不見,這倆人就如兩只烏鴉同時咬上一塊肉,咬得誰也不肯放松,哪還有餘下的嘴去咬其它的肉呢?

賀然的位置坐在典禮廳門口,冬季的寒風吹來如尖刀般刮得凜冽不已,但為了保持廳內死人般的寂靜,也不能離席換麻木座,自坐前面,於是賀然只能向前方的同學借七八件棉衣包上,但風仍是如細針般絲絲穿過,賀然都恨不昨從寢室搬件棉被來就地鋪上。

會演開幕的時候,全校長拿了一本厚達一寸的本校歷史書,大聲念著:

“啊,今天這個隆重的一天,我校又跨上了新的一年,回首以往,自去年開始,我校上線一、二本人數909人,前兩年上級人數842人,前三年上線人數767人,前四年……”

校長一再強調學校的光榮歷史,恨不得把學校十八代祖宗都念出來,其中已有許些學生鼾聲大起,只有賀然冷得睡覺都難。

好不容易等到校長下臺,睡覺的學生好似在惡夢中一夢驚醒,突然間節目放映眼前,當真有點料峭春風吹酒醒,夕陽斜照卻相迎的感覺,剎那間大聲歡呼,所謂的瑩光棒、紅外線,紛紛在黑暗中暗影微光,突然一大片光芒直射舞臺,一個表演者雙目難睜,心急之下動作全亂了套,引得眾人哈哈大笑,那人面紅耳赤,猥鎖地沖下臺去,這一場笑話,可比什麽唱歌跳舞有趣多了,恐怕******也難得比過。

由於劉淇對舞臺上的表演實在沒什麽興趣,突然見紅外線旁閃出一大光圈,便沿著光源看去,原來是賀然拿著手電筒在搗鬼,不由捧腹大笑,上前道:

“這晚會沒點味,不是民族歌曲就是詩歌朗誦,爛透了!”

賀然譏笑道:“咦,你不是最喜歡歌頌的嘛?”

劉淇答道:“你傻呀,哪個人不喜歡聽歌頌的話?這是社會現實。”賀然道:“那你怎麽不看?”劉淇道:“他又不是歌頌我。”

賀然聽了忐忑不安,心想:“葉詩雨她不會也喜歡聽這些溫和謳歌的話吧,不會的,她自己都不喜歡拍馬屁怎還會聽這些馬屁話呢?呵呵……”

賀然一念到葉詩雨,突然想起那一份寫滿濃厚深情的情書裏的三個字,估計此時早已在葉詩雨眼前過目,也不知道她這時對自己的反應如何,於是不由得向茫茫人海望了過去,但人海實在太雜太大,外加還有流動性,根本找不到葉詩雨的身影。賀然又在她班級中望過,仍是不見葉詩雨,心中怯想:“難道她故意躲著我了…”一陣涼風吹過,不禁越想越膽寒,雙眼癡呆地望著舞臺。

劉淇望著賀然老大不解,問道:

“這表演好看麽?你不會看傻了吧……”

賀然猛地驚覺,“對啊,葉詩雨這時正在表演室裏呢!”心中一下寬松了許多,笑道:“切,你都覺得不好看我能覺得好看嗎?”

劉淇不屑道:“想看就想看唄,又不是傘,硬撐著什麽。”

賀然早已覺得這節目比單調函數還單調,若不是自己先用手電筒鬧一場笑話,估計此時都有一部分人回寢室睡覺了。賀然本不欲再看,但只要眼神一離舞臺,頓時便在幻想那份情書的後果,不由得萬般情緒紛紛映入腦海,若沒有高僧在旁洗塵湧經,實在難以自控——現代高僧除外。賀然只有強制性地將註意力集中在舞臺上,哪怕是當作看動畫片也好,可被劉淇這麽一激,內在的傲氣頓時壓抑不住,只得把頭反過來,問道:

“那你有什麽好玩的啊?”

劉淇笑道:“你那手電筒呢?”

賀然道:“你有病啊?先前我已經試過一次了,再玩一次不被發現才怪!”

劉淇道:“你才有病呢!現在根本沒幾個人觀看,誰會註意…”

劉淇話未續完,只見後堂外走出一隊人,共十八個,定睛一看,原來是本校十八羅漢班的,那班裏的學生皆是全校前十八名,班裏全修主課,副課全無,每人整天埋頭苦寫,連下課時間也決不把頭擡起來。

賀然暗道:“一個個只會讀書,沒個屁用!”——其實差學生一般都會默認好學生只會讀書,因為這樣就可以說他們其他方面不如自己,給自己一個心理安慰。

只見他們每人拿著木棍,說是學校要求表演武術,但看他們個個呆若木雞,也確實是練金雞獨立的料。

他們從後面走向舞臺,許些學生用驚慕的眼光依依望去,說不出的崇拜隨著眼珠直打轉,只聽他們的班主任李軍輝在前喊道:“讓開,讓開!別擋住了!”

劉淇居然也把臉甩在一旁,不屑看他們一眼。

只見每人從賀然身邊竄過,李軍輝順手便把賀然推在一旁,惹得賀然怒不可竭,但又畏懼他們的班主任,只得對最後走過的學生冷冷道:“好威風,好煞氣啊!”

誰知他只對賀然白了一眼,理也不理的走了,這一臉高傲的模樣,賀然自己倒也罷了,但看見別人不覺氣從心起,心想:“看我不玩死你。”

待他們走上舞臺,表演的武術實在是有氣無力,若是打太極的話講究的本就是柔性,裝起來倒還有三分像,但使槍論棍,打起來就和婦人手拿兩根銀針織毛衣一般,惹的臺下哄堂大笑,氣氛又熱騰起來。

賀然與劉淇也忍不住笑痛了肚子,一時氣也消了一大半,但還是覺得不過癮,賀然悄悄地將電筒藏在衣袖,對準那個最後的羅漢一照,他雙眼果然微眨了一下,心神一慌,所做的動作頓時慢下許些。不由得笑聲又起,那人面紅耳赤,卻也只能厚著臉演下去。突然人群中喊道:“誰在搗亂!”正是李軍輝。

此人脾氣暴躁,毫不容情,賀然趕忙將手電筒往劉淇身上一仍,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劉淇一驚,如是接到了一個作案兇器,趕忙隨意的往前一仍,這一仍甚是用力,正好落在舞臺,那個被照的人一看此物,不禁得怒發沖冠,但此時正在表演,便不好發洩,只好由怒接著沖。

賀然與劉淇躲在椅後暗暗偷笑,若不是那個家夥讀書讀成了高度近視,看東西就模糊,剛才恐怕連眼都睜不開了。

賀然與劉淇心神稍定,正議論非非,忽然間聽到一曲古箏聲,一弦剛落一弦又起,停頓井然有序,無半分呆滯,仔細一聽,顯然是《菊花臺》,只是為古箏所奏,彈者並未開唱,但絲弦顫聲不斷,餘音裊裊,夜晚中風吹樹葉,“沙沙”作瑟聲,卻如被箏音撥動一般,聯想到歌詞,不由覺得獨自一人在黑夜中聽聞菊花,雕殘落地,淒婉徹骨。

先前臺下大部分人已像吃了安眠藥,忽然聽到一曲流行歌,紛紛站立觀看,頓時一陣驚呼。賀然與劉淇也忍不住站在椅子上,卻見是一個白面肌膚,長斜劉海的女生,果然是葉詩雨!賀然與劉淇皆是喜出望外,竭力吶喊,恨不得爬到學校的播音室去大喊一通。

二人你擠我,我擠你,剛才還談笑風生的倆人剎那間反目為仇,都鬧得口幹舌燥,才各自停下。

賀然聽著如此淒涼的奏歌曲,先前大鬧之時並未細聽,可此刻卻越發心寒,好似一步步正往南極走去,一想到給葉詩雨的那封信,便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仿佛是要跳出身體似的。

一陣遐想過後,賀然不由得不敢再聽,把頭埋下默默不語,突然間,見前臺傳來一張紙條,又是激動又是畏懼,呼吸都給屏住了,待傳來一看,見是給劉淇的,恨不得將紙條給五馬分屍,但這麽做實在太小人樣了,再說也找不到五匹馬來,只好恨恨地遞給劉淇。

劉淇一看甚是激動,將紙條反覆看了數遍,基本上能摸到的地方全摸透了,卻也是遲遲不敢拆開。

一個人若得到了寶藏總是先得平靜下心情,免得落得大失所望,為了兩三千塊錢去自殺,何況這是連寶藏都換不來的。

劉淇平了平內心的波濤,狠下心來將紙條拆開一看,只見寫道:

“虛言假句再怎麽精雕細琢,也比不過傾心摯語的輕描淡寫。

聽媽媽的話,晚點再戀愛吧。

——葉詩雨

劉淇看後一半涼一半氣,臉都刷白了,登時恨透了周傑倫為什麽作歌詞時不把“晚”字改成“早”。這一氣連周傑倫的《菊花臺》也聽不下去了,把紙條恨恨捏成一坨,失落的跑回寢室睡大覺。

賀然一看他這副表情,心下登時寬松了一大半,一時產生了興災樂禍的感覺。但等了許久,依舊沒見到自己的紙條,心下已像是一個人從飛機上跌落,只是善帶著降落傘,還不至一蹶不振。

待一首曲落幕,葉詩雨已從掌聲中走下臺來,賀然仍不見自己的紙條,這一時間又沒了準備,當真是大大的有失所望了。一個人失望時最喜歡往壞的方面想,賀然暗道:“葉詩雨真的連理也不想理我了嗎?難怪連拒絕信都懶得回,她若喜歡我,為何不回呢,我真蠢!老是自作多情,傻啊,傻啊!”

一個人表白後若是成功便是情侶,若是失敗即為陌生人。賀然責怪自己當初就不該寫什麽表白信,估計以後見面說話都難於上青天。

賀然目光呆滯地立起身來,顏面如死人無樣,沒半分表情,徐徐往外走去,此時此刻心都涼了一大半,也就不覺得冷風有多冷了,恨不得風越刮越大,反正自己冷,幹脆讓全世界的人都冷,最好是降一場前所未有的冰災,將時間全都凍住,這也不會徒增痛苦了。

風越刮越大,路越走越黑,音樂聲卻漸行漸遠,賀然依依地回頭,身後悄無人靜,並沒有呼喚自己。仿佛整個世界都在靜默,所有人都與自己無關。

賀然渾渾噩噩地走回寢室,樓下每個階梯都如一道坎坷,走到寢室已如棉花般軟弱無力,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合眼一會兒,心中的波濤好似起伏漸小,卻仍不想把眼睜開,再也不欲見到這個與自己陌生的世界,勉強地睡去,腦海中的一切仍無法與葉詩雨脫離,猶如記憶被她用502膠牢牢粘住,再也離不開了。

突然間耳邊傳來一陣吵鬧,只覺越來越大,聽到:

“哈哈!你輸了,再來一局,再來!”

賀然緩緩地睜眼一看,只見有四人正床角中嘻笑,床上疊著數張鈔票,也不知笑些什麽。待定了定神,原來四人早在此處,只是剛才太過憂郁,一下也沒註意,再一看時,他們四人正在打牌賭錢,其中三人好似外班的,另一人正是餘庭輝。

賀然躺了半響,他們也玩得興起,並未有人註意賀然,過了會兒,澡堂內走出一人,看見賀然躺在床上,說道:“賀然,少跟這些人玩在一起。”說完便向寢室走出,此人正是歐陽旭峰。

此時賀然對他的話也沒太在意,只是聽而不聞,更懶得問他去哪了,估計也是在寢室閑著無聊,去看元旦會演了吧。

賀然又躺了會兒,只聽笑聲越來越大,到後來幾乎勢不可擋,於是輾轉了身子,沈沈地嘆了口氣。

餘庭輝見賀然有氣無力地睡在床上,只道是節目太過無聊,喊道:“哎!賀然,過來一起玩吧!節目有什麽好看的,還不如找些刺激呢!”

賀然聽聞是最近幾周老是有同學反應寢室打牌現象,學校正命保衛科察得正嚴,卻也不想再作理會,只是“唉”地一聲重嘆。

餘庭輝見賀然憂郁萬分,笑道:“心情不好嗎?那就來發洩一下嘛,沒錢我借你!”

賀然一聽正戳中了自己的痛點,一時情緒交措,也不管許多了,發洩一通再說,喊道:“多發一局!”

四人聽了大喜,急急忙忙地發牌拿錢,豈知賀然如一個剛被辭職的瘋子,全不拿錢當錢看,一個勁地往裏扔。打牌一是靠運氣,二是靠膽氣,賀然不管贏了也好輸了也罷,丁點也不放在心上,膽都大到了一種無膽的境界,自然就不知道什麽是膽寒了,不過一個小時,便已贏了好幾百,四人各是漲紅了臉,賴著一定要玩下去。賀然也懶得去數,抓了把錢便往裏仍,那牌場就如一個垃圾筐,一下被賀然仍成了聚寶盆。

又過了一段時間,五人仍在繼續,現下已如鬥成了政治內部,你有你的預謀,我有我的心事,全未顧忌外來侵略者,聽見“砰”的一聲,門被二三人一腳踢開,若不是門未上鎖,可以將力旋轉化解,否則早已直飛了出去。

只見三個保衛科如城管一般沖了進來,殺豬般地叫道:“這牌誰的?在玩的給老子站出來!”

賀然見勢終是躲不過,便道:“我們……”

話未續完,只聽外班的三人道:“他們二人!”

賀然一聽驚怒不小,萬萬沒想到這三人會如此移禍江東,正欲解釋,只聽一陣掌風襲來,啪地一聲,重重挨了一個耳光,賀然眼中金星四濺,反應未及,接連“啪、啪、啪”,又連續挨了三個,餘庭輝也吃了四個耳光,兩人憤怒不已,如是火山噴發。

賀然滿臉怒容,鐵了心不向他們這些狗官解釋,冷冷切齒道:“是我又怎樣!”

其實解釋也沒有用,因為狗抓賊從來不聽理由。

餘庭輝聽見如此回答,大出所料,暗暗問道:“賀然,沒必要幫這些沒義氣的家夥。”

那三人更是意料之外,本想賀然定會將此事捅出去,正商量如何嫁禍,卻不知賀然太過自負,絲毫不把其餘人放在眼裏。

賀然心想:“鬼才想幫他們呢!老子就是看保衛科不順眼!”

遲了一會兒,那保衛科拿出紙筆,問道:“這牌已有些舊了,是不是早就在玩了!”

賀然不理,只見保衛科也不等賀然回答,已在紙上寫好數次記錄。

餘庭輝對賀然頗有歉意,上前道:“他是第一次……”

話未續完,一保衛科怒道:“又沒問你,一邊待著!”

餘庭輝話雖未完,卻已清楚明了,保衛科全然未理,依舊道賀然是屢次賭博。另外三人覺得有人給他們背黑鍋,頓時憂中帶喜,卻見賀然與餘庭輝暗自罵道:“好啊,原來你們早有打算,自己抓不到數次聚賭的人不好交差,連問也不問,索性就亂扣屎盆子,哼!這不比屈打成招更加省事了?那我們還有什麽好解釋的!”

那保衛科寫好記錄,就說在寢室抓到抽煙、喝酒、聚眾賭博,共二人左右。然後合上筆記本,在口袋摸了兩摸,掏出一包煙來,每人發了一支,狠狠地抽了起來,一副大為爽快的面目。

待到寢室內烏煙四起,賀然與餘庭輝已在朦朧的煙霧中聽到二人名字在廣播內通報批評。餘庭輝雖有怒意,卻也自愧無顏,賀然只恨恨道:“哼,反正天下沒有幾人在乎我,我還害怕誰聽到啊!”腰板反而挺得更直了。

保衛科將煙吸盡,一臉享受地待了半響,才傲慢地道:“你們班主任已經知道,自己去找他吧。”說完大步地跨出門外,獨留一室青煙在寢室驅之不散。

賀然向另外三人白了眼,與餘庭輝一起走向教學樓。兩人下了宿舍樓,走到了一條筆直通往教學樓的小道。保衛科在賀然的視線中消失後,登時恨意大減,反是憂郁起來,心想:“若是葉詩雨聽到廣播,她會留意這些麽,唉,算了,恐怕她聽都沒聽到。”

兩人走在半路上,賀然正愁苦之時,忽見一個女生走來,賀然見她披著散發,面目清晰度正與彼此的距離成反比。驚喜之下加快腳步,見那人柳眉微鎖,顏面稍有憤怒,卻又帶幾分擔憂,待看清楚時,卻是肖珊珊,賀然失望至極,簡直山重水又覆,柳暗花更暗。也就望了她一眼便側臉而過,卻見餘庭輝顏面甚是驚訝,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呆呆地站立不動,肖珊珊奔到他面前,指著餘庭輝狠狠地罵了一頓,好似賀然就如從旁的建築,除了要繞道以外完全無視。

賀然暗驚:“難道他倆是情侶?不可能呀,他倆見面又不是第一次,平時理都不理對方,別說對話了,怎麽……”賀然越看越迷糊,卻見肖珊珊淚水都將眼眶染紅了一半,餘庭輝不怒反笑,笑眼裏又滲雜了悲痛的淚珠,當真不解其中。

賀然暗駕自己:“這關你屁事!”

賀然不再去理他們,一個人走向辦公樓,正推開大門,心中也沒有從前那般畏懼,正所謂一個人絕望到了極點也就絕無所望了。

剛進辦公室不久,就聽見歐總正打電話給某位家長,電話內罵聲不斷,顯然是自己的父母正吵得不可開交,卻聽歐總道:“沒事,沒事,不勞煩,你們放心,我一定處理好!”

賀然只覺得自己就像一堆垃圾,隨便別人怎麽處理。歐總將電話一掛,見賀然正站在門旁,伸出右手正欲一掌下去,卻見賀然躲也未躲,避也不避雙目呆呆地望著自己,像是垂死之人般,只道賀然所受的打擊著實太大,再看時,又見賀然臉上一青一紅,如剛上過擂臺無異,登時憤怒之心轉為憐憫。

歐總眼神向下望去,眉毛一鎖一睜,像是深入沈思,忽然間將手掌撤去,硬生生地拍在桌上,厲聲問道:“你今天犯了什麽錯,自己說!”

賀然總算還剩下辨別是非的能力,也知誰對自己好,誰對自己差,若是那保衛科問,那是打死都不答的,眼見歐總氣極敗壞,也深表歉然,微微道:“在室內打牌......請原諒。”

歐總聽賀然一說,更加憤怒難當,喝道:“胡說!你難道沒抽煙嗎?沒喝酒嗎!”

賀然一聽氣沖丹田,解釋道:“我沒....”

歐總一氣之下罵道:“保衛科的人都把話說清了,你還有解釋什麽!我原當你只是調皮鬧事,沒想到你卻如此不成器!”

賀然早知如此,心想此事全由一份情書惹起,一念到此處,心中的所有憤怒皆被憂傷一筆帶過,解不解釋又有什麽關系?當下說道“是……”

話剛出唇,大門突然被一股外力推開,卻見餘庭輝闖了進來,說道:“不是這樣,老師,賀然是有錯,但他只玩了牌,其餘的都是保衛科為了敷衍責任瞎編的,我知道你難以相信,我可以立誓!”賀然搶道:“就是我又怎麽樣?所有的壞事都是我幹的!”

歐總聽聞著實吃驚不小,滿臉的怒容也消去一半,但回想社會中此類事情本就司空見慣,可賀然從小就古靈精怪,做事全無規矩,若說這話是胡編亂造卻也不無可能,於是半信半疑。

沈默半晌,對餘庭輝道:“你先回寢室吧!”餘庭輝走時推了賀然一把,本是提醒他,卻不料這樣輕輕一推差點使賀然站立不穩,軟軟地倚在墻上。

歐總嘆了口氣,輕道:“賀然,沒關系,實話實說。”

賀然仍是不語,只當作清風般飄過。

歐總續道:“賀然啊,我和你爸是同學,從小看著你長大,你的性格我還不了解?既然你不想說,那也就算了,但你知道你父母聽到那番話是什麽滋味不?你想想,你父母有多關心你?就拿那次送飯來說吧,你不會忘了吧?”

賀然手心已出了把汗,明知歐總故意以柔克剛,但還是忍不住去想,回憶起賀媽在大冬天裏,靠在寢室的門口,當時下課鈴就是不響,宿管老師猶如死抱規矩的木頭,寧叫人凍死在雪地上也不願提前一秒鐘開門。剛好賀媽打麻將走得匆忙,就穿一件外套,本就很冷,卻怕飯菜更冷,於是將外衣脫了,用那凍得紅裏透紫的雙手一層一層地將飯盒裹在其中,那日賀然正上體育課,正巧遇上賀媽一個人站在門口跟程門立雪一樣。賀然又憤又痛,握著賀媽的手奔向寢室,卻感覺自己的手一時寒比一時,賀然叫道:“開門啊,宿管你再睡覺我打電話給校長了!”

只聽見一股仍未睡醒的聲音,弱弱地飄來:“小鬼現下還沒下課,吵什麽吵啊!”

賀然道:“那你提前起床洗臉啊!這也總比打了鈴再洗瀨省時間吧?”

宿管道:“萬一今日洗瀨的快咋辦,提前開門是要罰鈔票的!”

賀然道:“我給你十元!”

宿管道:“十元太少,一罰就是三百元!”

賀然道:“再加十元?”

宿管道:“太少!”

賀然道:“全給你了!”

宿管道:“成交!”這次聲音格外宏亮。

等宿管開門,賀然掏出五角錢擲在地上,拉著賀媽向寢室走去,只見賀媽滿頭白雪,有的都在肌膚的溫度下漸融於水,與眼淚一般了。

卻聽宿管喊道:“小鬼,錢!”

賀然道:“我全身只有五毛啊,想欠你十元你不要,非要我全身的錢,唉……”

宿管氣得要自殺,但門已經開了,只好去洗臉了再說。

那日賀然哭了,心中暗想:“媽雖然嗜牌成癮,又跟爸相處得不是很好,但對自己的愛好似從來都沒因打牌而敷衍過。”

想到此處,淚水不由得湧入眼眶,便擡頭望著窗外,希望淚水能夠重新回到眼眶裏。

歐總眼見賀然已像是受了感化,抓緊時機說道:“其實關心你的人何止父母,你身邊還有很多,比如同學,朋友、老師,就拿餘庭輝來說,他與你同時犯錯,難道他不為你關心嗎?你應該想想怎麽做才對得起關心你的人。”

談到關心二字,賀然第一時間便想到葉詩雨了,不管她有未關心過自己,反正自己是關心她的,哪怕世界皆關心自己,也不及葉詩雨一人的冷漠,賀然將頭低了下來,一股悲傷的淚水又貫入眼眶,頓時如黃河決提,再也止不住了。

歐總只道是賀然念及父母思情,厲聲道:“男子漢大丈夫,敢作敢當,是便是,不是便不是,咱們沒資格汙告別人,也沒必要給別人背冤孽!”

賀然知道歐總所說的“別人”便是保衛科了,如此大花時間為一個差生說情的教師天下鮮有,賀然忍不住落淚,哽咽道:

“我沒有喝酒,更沒有抽煙,我只玩過牌……”

賀然已泣不成聲,但淚水多半是為葉詩雨流的。

歐總呼了口氣,顯是無力再說了,緩緩道:“這就是了嘛,有委屈說出來,難道老師不會幫你解決?”頓了頓,歐總拍拍賀然的肩膀道:“保衛科那邊我會去解釋的,但你畢竟有錯,文學社社長之職你還是先撤了吧,一來作為懲罰,二來別耽擱了學習。”

賀然現已是只慕鴛鴦不慕仙,別說是一個小職位,哪怕是校長都可辭了。賀然用食指把眼角淚水抹開,緩緩點頭道:“嗯……”

歐總看看了賀然一副要進棺材的表情,也不忍再加責罰,坐下緩緩道:“既然這樣,那你就先回去自個反省下吧,以後別再犯,行吧?”

賀然道:“嗯……”

歐總松了眉毛,道:“你先去。”賀然一聲不響的把門推開,便往寢室走去。

現已十二點,元旦晚會才剛剛落幕,幽靜的路上只覺夜漫長了許多,淚水已在夜空下凝結成霜。賀然走到宿舍樓下的一個拐角處,卻見一個人影在路燈下佇立,四周幽靜無聲,只聽一個人“沙沙”地輾轉書頁,便如世界的唯一聲息一般。賀然頭腦迷迷糊糊,也並未註意了,於是便淡淡地繞了開去,忽然“砰”地一聲,腦後一陣劇痛,像是被某物砸了一般,低頭一看,一本厚厚的書本躺在腳後,上面清楚地寫著自己的名字,顯是一本《三重門》。

賀然並非細想許多,只覺疼痛難忍,向後罵道:“你有病啊!”

回頭一看,卻使自己吃了一驚,只見那人一張瓜子臉,嘴唇深紅,眼角金燦,顯是淡妝還未卸去她滿臉怒容地盯著賀然,眼眶中沖盈著淚水,正是葉詩雨。

賀然見她驚喜交集,恨不得把一擁入懷抱,就如吝嗇鬼撿到一粒金子,再也舍不得放開。賀然正欲說話,只見她“啪”地一聲,清清脆脆地打了自己一個耳光,賀然不知是憂是喜,還未來得及反應,只聽葉詩雨紅著眼睛問道:“你幹嘛抽煙啊!”

此話若是由別人問出,賀然自然憤怒不已,“既然認為我抽煙,那我就是抽煙了,又幹嘛要解釋。”而對於葉詩雨,不由得萬分擔心。

賀然本只對吸煙的行為十分不屑,而葉詩雨卻對那喝酒,打牌的事絕口不提,顯然是於煙更加憎恨了,心急之下忙道:

“我沒啊,我沒啊……”

葉詩雨淚水卻將眼角的淡妝沖刷一半,只是還未流下,紅著眼道:“那廣播怎麽說你有啊!”

賀然眼也微微紅潤,忙道:“他們亂說的!我真的沒,我打過牌,但我沒抽過煙,也沒喝酒,真的。”

葉詩雨氣道:“他們怎麽可能亂說,肯定是你亂說!”

賀然急道:“真是他們!學校為了在期末前多抓幾個違紀的,命保衛科一定要抓到那群抽煙等人,他們抓不到抽煙的,為了敷衍了事,就把所有錯全壓我們身上,其實我真沒抽煙啊!”

葉詩雨頓了頓,哽咽道;“那……你真的沒?”

賀然道:“真的沒!”

葉詩雨突然柔聲道:“你……你……臉還疼麽?”

賀然大出所料,只見她仍然紅著眼睛,便微微搖了搖頭。

葉詩雨突然又是一巴掌,自己卻“哇”地一聲大哭出來,向後轉身跑去。

賀然跑出兩步,只覺臉隱隱生痛,卻又不願出聲,正想奔去解釋清楚,又覺得此時此刻還有什麽資格叫住她。滿腦都是自己的過錯,只聽得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靜。

賀然向葉詩雨的背影大聲喊道:“我沒有,我沒有抽煙……”除了蕭蕭的風雕殘葉,沒半點回聲。

呆了半晌,只感覺狂風吹冷,寒月凜人,才徐徐向寢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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