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王熙鳳收拾停當帶著平兒幾個丫頭先去賈母處請安, 只是一路上面沈如水, 不似前兩日那般渾身透著股高興勁兒。平兒作為王熙鳳最貼心的人，自然一早就發現不對，只是看王熙鳳沒有主動提及的意思, 便也按下不提, 心裏免不得起了疑惑, 究竟是何事, 怎的一個晚上而已變化就這樣大。

王熙鳳路上一言不發，可剛踏入賈母院子裏的那一刻起便立時恢覆了往日的作風，那獨屬於她的笑聲在院子外就響起來，絲毫看不出來時路上的不虞，兩種畫風可謂是切換自如。照舊同王夫人一起伺候賈母用了早膳，本來邢夫人也該在列才是，只是這兩日邢夫人身子不舒坦，總覺得胸悶頭暈, 臉色也總是白白的, 賈母便免了邢夫人的請安，讓她在好生歇著, 等好了再請安不遲。

伺候完賈母，王熙鳳便隨著王夫人一同到了榮禧堂，姑侄兩個一起用了早膳，便是同往常一樣由王熙鳳匯報府內事務，所需的一應支出, 好在王夫人處領了對牌去各處取用。王熙鳳這內管家當的，最多算是個跑腿兒的，府內所有對牌全都握在王夫人手中，幹什麽都得向王夫人請示，看似給她的權利很大，實則根本做不了太多主兒，也就王熙鳳當局者迷，自以為王夫人多向著她這個內侄女似的。

府內事情處理的差不多了，王熙鳳揮退一旁伺候的丫鬟，坐的離王夫人近了一點兒，壓低聲音道：“姑媽，我回去仔細想了想您前幾日提的事兒，覺得倒是個不錯的法子。我這才管家幾天，就覺得府內花銷甚大，人人都想講排場體面，連那稍微得臉的丫頭婆子過得都比外邊小門小戶的女眷精致滋潤，真是處處都要錢。我這初初管家，總不能上來就刻薄嚴厲，該賞的總是要賞，該罰的也不敢往狠了罰，要不是姑媽給我出了這個主意，我往後說不定真的得拿嫁妝來填補了。”

王熙鳳這話說的半真半假，缺錢是真，她畢竟剛當家，總得先立個好名聲，一上來就殺雞儆猴落個刻薄下人的名聲，到時候府裏誰還願意給她辦事，手上自然就大了些，再加上她辦事總想辦的漂亮體面，有時支出來的銀子都是剛剛夠，只能自己私下貼補，這貼補的多了可不就吃不消。至於感謝王夫人的話還有待考量，這會兒王熙鳳已經開始懷疑王夫人的真實目的，自然不是誠心感謝。

“咱們姑侄兩個哪裏用得著外道，若不是你來做了榮國府的媳婦，我還真不知道該將這偌大的府裏交給誰，無論交給誰哪裏能比得上交給你放心，如此我也能松快一二，吃吃齋念念佛，從那些俗事中脫身。”王夫人右手拿著一串佛珠，說話時還不忘撥動一顆顆瑩潤的珠子，用空著的左手拍了拍王熙鳳的手。

“姑媽這是笑話我是俗人一個，盡愛幹俗事。”王熙鳳促狹道，惹得王夫人發了笑。

“你這猴兒，逗完老太太不算，還來逗我，趕明兒我非稟了老太太將你這張利嘴縫了不可，看你還能插科打諢不能。”

“姑媽這麽疼我，才不會去老太太跟前告狀。”王熙鳳撒了個嬌，繼續道：“姑媽給我出了個掙錢的主意，我總不能吃獨食，要不然姑媽帶著我一起做吧，也是給我掌掌眼，到時候姑媽拿大頭，我拿點兒跑腿兒費就成。”說完，王熙鳳就悄悄仔細的觀察王夫人的反映，這話相當於就是在說那掙錢的買賣還是由王夫人牽頭，她王熙鳳只負責打打雜跑跑腿兒，這便是在試探王夫人了。

果然，王夫人聽了此話，轉動佛珠的手頓了一頓，面上倒是不顯，“我一把年紀了要錢幹什麽，還不是心疼你總是拿嫁妝貼，才給你出了這麽個主意。”

那停頓的動作自然逃不過王熙鳳的眼睛，聽到王夫人這樣說，眼神暗了暗，繼續道：“姑媽留著給寶兄弟攢著將來娶媳婦也使得。”按禮法，賈母一走，大房二房便要分家，屆時大房占大頭七成，二房三成，若王夫人真沒想頭，自然希望攢的錢越多越好。若是還有其他打算，這點兒蠅頭小利自不會放在眼裏。不得不說王熙鳳聰明的緊，試探的環環相扣。

“你寶兄弟有老太太疼，哪裏需要我操心，你呀，先操心自己在府裏站住腳再說。”

這話回的滴水不漏，讓王熙鳳挑不出問題來，不甘心就這樣不明不白，幹脆加大火力：“還是姑媽最疼我，只是我年紀輕，不經事兒，頭一次幹那種事兒，總覺得心裏有些發慌，姑媽，你說會不會有什麽問題？”王熙鳳坐的較低，此刻擡著頭眼巴巴的看著王夫人，仿佛就是單純的晚輩尋求長輩的肯定一般。

“你這孩子，不總是號稱自個是脂粉堆裏的英雄，天不怕地不怕，怎麽讓你掙點兒錢反而瞻前顧後起來？姑媽還能害你不成？又不叫你出本錢，只是動動嘴皮子幫著別人在官府那裏打聲招呼，便有銀錢入賬，你想做就做，不想做就回絕了，有什麽好擔心的。旁人家也都做這事兒，沒見著有哪家有問題。”王夫人眼睛一瞇，嘴上說出來的話一如既往的帶著股溫柔勁兒，那日剛提出來時分明眼睛裏都冒著光，今日怎麽突然瞻前顧後起來，是不是有人說了什麽。王夫人自覺很了解王熙鳳這個內侄女，眼睛裏除了權就是錢，最愛攬權弄事顯擺自個能力不凡，就是抓住了這點兒，王夫人才覺得有底氣控制王熙鳳。

“姑媽說沒問題就沒問題，改明兒先找機會試試水。”王熙鳳像是被刺激了一樣，暫時拋掉了擔憂。不過王熙鳳心中不太滿意，今天的試探並沒有得出確定的結果，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這樣一來王熙鳳的懷疑更深了幾分，本來準備立馬試水的事情怕是要先擱置一二，再找機會確定一番。

“我再囑咐你一句，這銀子來的畢竟快，除了心腹辦事的人，旁的可別露了出去，免得到時候有人眼紅吵著非要分你的辛苦錢。”王夫人不忘交代著看似為王熙鳳著想的話，至於真實目的怕是也只有王夫人自己知道。

那意有所指的人王熙鳳自然知道是誰，夢中的那個自己瞞的確實是一絲不漏，直到抄家抄出罪證，他們才知曉她私自幹的事兒。王熙鳳面上同樣看不出異常：“姑媽放心，我哪裏會那麽傻。”

“二奶奶，二奶奶……”屋外有丫鬟焦急的聲音傳進來，打斷了姑侄二人的對話。

“什麽事進來說，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王熙鳳恢覆當家奶奶的氣度，不緊不慢的召喚丫鬟進來。

那丫鬟竟是邢夫人身邊的，慌著一張臉進門，問完安，便焦急道：“二奶奶快去看看大太太吧，大太太突然暈倒了。”

“老太太知道了嗎？可曾請了大夫？”王熙鳳雖然不待見邢夫人，從來不將其放在眼裏，連基本的請安奉承都沒有，可這會兒人都昏迷了，總不能還不緊不慢，裝也得裝出個樣子，免得被下人們嘴碎說她不尊重婆母。

“已經派人去稟了老太太。”

“還是拿著大老爺的帖子請個太醫回來瞧瞧，大太太這病也有兩日了，總不見好，今日還暈了過去，別是什麽急癥給耽誤了。”一旁的王夫人發話了。

“我這就去安排。”王熙鳳已然起身準備往大房處去。

“金釧你也跟著去看看大太太的情況。”王夫人交代著，又命人快去請太醫過府。

金釧跟著王熙鳳一行到了邢夫人處，只見王善保家的正在罵丫頭蠢笨，打盆水都打不好，不是熱了就是冷了，一看到王熙鳳唬著一張臉過來，瞬時不敢再多話，吶吶的從床邊站起來福了福身子：“二奶奶安。”

“大太太怎樣了？”王熙鳳湊近看了看，只見邢夫人一臉煞白躺在床上，雙眼緊閉，看起來沒蘇醒的跡象。

“奴婢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前兩日太太就總說頭暈胸悶，本來奴婢勸著請個大夫瞧瞧，可太太不願意吃藥，說歇歇就好，誰知今日好好的坐著突然間就暈了，唬了奴婢們一大跳。這都過去一炷香時間了，還是這樣。”王善保家的面對王熙鳳就跟兔子見了老虎一般，大氣兒都不敢多出。

“打盆溫水過來。”王熙鳳退了手上的鐲子，現成的給她機會表現，怎能就此錯看，看經此一役之後，還有沒有人敢說她不敬婆母。平兒親自接過水盆，王熙鳳將帕子沾濕，絞了絞水，輕輕擦拭著邢夫人的額頭。

擦完額頭，又坐了好一會兒，太醫才姍姍來遲。老太醫閉著眼睛搭上脈，本來輕松的神情越來越嚴肅，眉頭還忍不住皺起來，甚至還忍不住搖起頭來，似是不相信自個的診斷。

王熙鳳被太醫這明顯超出正常時間的號脈，還有異常的神情給弄得心裏也有些惴惴，不會真得了什麽重病急癥吧？忍不住出聲問道：“敢問太醫可是有什麽不妥？”

“不妥倒沒有，只是大太太的癥狀老夫還要進一步診斷才好確認。”老大夫繼續感受著那條細微的不能再細微的滑脈，又過了好一會才終於確定了診斷非虛，不是自個老眼昏花看錯了，忍不住感慨這榮國府兩個太太都是好福氣。

“老夫要道一聲恭喜了，大太太這是有喜了。”

“咳咳……”剛好一口茶剛下肚的王熙鳳聽了這話直接嗆住，平兒趕緊接過茶盞幫著撫背。

“你說什麽？”終於緩過來的王熙鳳再次確認道，剛才她不是幻聽了吧。

“大太太有喜了。”老太醫捋著胡須再次肯定道。

這下王熙鳳真的不知道說什麽好了，千年不開花的鐵樹終於開花了，只是聽著怎麽這麽別扭呢，感情大老爺也沒有像外邊表現的那般嫌棄大太太嘛！否則這老蚌生珠的珠是從何而來。

接下來王熙鳳機械般的問了老大夫一些問題，無非就是這個年紀有孕會不會有問題啊之類的。老大夫的回答王熙鳳沒有完全過腦，但大概意思是明白了，就是大太太身子還行，雖然年紀大了，可這胎懷的還算穩固，只要好好保養，生出個健康的孩子是不成問題的。

送走了一臉感慨的老大夫，王熙鳳又盯著邢夫人的肚子呆坐了一會兒，盯得王善保家的心裏都發怵了，忍不住嘀咕這二奶奶是不是不高興太太有孩子，是不是擔心生個兒子搶繼承權。不行，她一定得照顧好太太，多年的夙願終於要實現，絕對不能成一場空，哪怕是個女孩也行，太太也不至於孤寂一人。

終於，王熙鳳不再發呆，交代下人好好照顧邢夫人，又命人將這消息報給賈母，通知賈赦，扶著平兒的手略帶呆滯的飄走了，看的大房的下人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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