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大人一走，薛蟠瞬間覺得掌握了主場, 開始問一些縈繞心頭許久的問題。

“小石頭, 黑餅子好吃嗎？”看著小石頭滿足的樣子，薛蟠違心問出了這樣一句話。

“好吃，非常好吃！”從出生起就沒有體會過肚子溜圓, 吃的飽飽的小石頭肯定的點點頭。

“你們也覺得好吃嗎？”薛蟠不信邪的準備多征求一些意見。

大丫和二丫突然被問到, 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只是有些害羞的點點頭, 她們從來沒見過這麽好看的人，雖然臉上蹭了不少灰，可擋不住那優於普通人數十倍的皮相。

“好吧，那你們平常都只吃這樣的食物嗎？”

小石頭搖了搖頭，薛蟠覺得心裏好受了一些，至於為何好受他說不上來，至少這樣粗糙至極的食物不是日日都吃的，那就還好, 還好。可惜還沒等薛蟠繼續放心, 小石頭接下來的話徹底將現實擺在了薛蟠面前，容不得他再刻意忽視。

“只有農忙的時候才一日三餐都吃粥飯, 平常只有一日兩餐的稀粥。”小石頭終於啃完了最後一點兒餅子，又將另一只手裏接著的餅沫子盡數倒進嘴裏，意猶未盡的砸吧著嘴。

薛蟠這下是徹底震驚了，看著小石頭還有兩個姑娘都習以為常，一副理所應當的態度, 原來這就是農家人的生活嗎？他們是不是一輩子都是這麽過活的？薛蟠將自己代入其中，覺得這樣的生活他恐怕一天都堅持不下來。

“你們地裏有這麽多稻子，種這麽多糧食為何還吃不飽？”薛蟠想不通，難道這麽多糧食都是擺設嗎？從來沒有真正嘗過人間疾苦，沒有為了一口飯食而終日奔波的大少爺想不通也實屬正常。不過，至少此刻的薛蟠終於接受了小石頭一家常年沒吃過飽飯的事實，若是能吃飽何至於一家子都受的猶如竹竿一樣，連小石頭這個男丁都免不了黑瘦黑瘦的，家裏若真的有條件誰又會故意苛責兒孫呢！

年紀尚小的小石頭有點答不上來，氣氛靜默良久，害羞的大丫才道:“收的稻谷要交租子，還要交賦稅，交完這些剩下的就不夠全家人一年的嚼用，就會換成更便宜的糙米和粗糧，這樣差不多夠吃一年。奶奶還經常念叨家裏得屯點餘糧，否則遇到災荒年種不出糧食，全家就只能餓著等死的份兒。”大丫已經到了說親的年紀，家裏很多事兒雖然細節知道的不甚清楚，可大體上都了解一點兒。要不是奶奶常年精打細算過日子，說不定他們能在上半年就將一年的糧給造完，後半年只能紮著脖子喝西北風兒。

小時候的大丫不明白奶奶為何那般刻薄，一滴油滴多了都要罵上半天，一把米抓多了也要叫上半天，等長大了才漸漸明白原來不是奶奶摳，舍不得他們吃，而是每一粒米、每一滴油都必須算計著過才能活下來，這就是農戶人家的生活。雖然很苦，可至少還活著，一家人還整整齊齊的在一起。

“你快吃吧，不然一會兒飯就涼了。”第一次在外人說了這麽多話的大丫仿佛有了勇氣，不再懼怕接下來的交流，提醒坐著發呆的薛蟠。

“哦，哦，好。”薛蟠重新端起碗，忘記了剛才那一口有多麽難以下咽，聽了這些之後，他更不好意思浪費，閉了閉眼，就是再難吃今個兒也得全部吃下去，否則就對不住人家的熱情招待。

再次睜開眼準備開吃的薛蟠就如即將奔赴戰場的戰士，頗有些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覆還的架勢，只是旁邊三雙眼睛讓吃獨食的他有點兒不自在。小石頭是赤裸裸的盯著他手裏的飯，還有吞咽口水的聲音；大丫眼神不經意的飄過他的飯碗卻又極快的掠過去，悄悄咽了口口水；二丫躲在姐姐身後，一雙眼睛時不時露出渴望。這三雙眼睛讓薛蟠手中的飯碗越發沈重，還微微發燙。

“石頭，二丫，跟我去洗碗。”大丫準備把弟弟妹妹帶走，這樣下去客人怎麽吃飯。

等三人回來後，薛蟠還原地坐著，碗中的食物貌似沒有減少的樣子。薛蟠露著一口大白牙，招呼著:“大丫姐姐，石頭弟弟，快來，這飯我吃不完，咱們一起吃吧。”

剛才的餅子已經分給他們，這會兒再分飯，大丫說什麽也不肯，直到薛蟠說:“大丫姐姐，我早上出來之前已經吃過東西，不怎麽餓，這麽一碗你們不幫著吃不是要浪費了？這多可惜。”如此，三姐弟才坐下，薛蟠拿起剛洗幹凈的碗分出去三份，自個只留下碗底一點兒，如此四人才歡歡喜喜的吃起來，有大家一起陪著，薛蟠覺得碗裏的飯貌似也沒那麽難以下咽。

“爺，我和二丫回去了。”大丫站在田頭準備打完招呼就回去，今個兒已經耽誤了不少時間，家裏還有許多活要做，再不回去奶奶又要罵她們是懶丫頭，整天凈想著偷懶。

“日頭大了，快回去吧，記得跟你奶說家裏中午有貴客，讓她宰只雞。”老農直起身子囑咐道。

“知道了。”

再次下地，有了前頭的一點兒經驗，薛蟠輕松許多，只是追在老農後邊變身十萬個為什麽。

“老伯，你租了幾畝地？”

“租了五畝，再多就侍弄不過來了。”

“你們怎麽不自己買地種，那樣不就不用交租子了？”不用交租，家裏的存糧不就多一些，不用這麽成年吃不飽。薛蟠還不知道原始資本金的重要性，誰不想買地置業，只是沒錢都是空談。

“小哥兒你是不知道，一畝地至少得三四兩銀子，這還只是下等的水田。想買上等地至少得八九兩銀子一畝，農戶人家哪能拿的出那麽多錢。家裏總共買了兩畝中等水田和三畝旱地，就這就掏空了家底兒。其實租種也不錯，可以直接種最上等的田地，這樣一年的產量就多一些，像主家老爺是個慈善人兒，只收我們三成租子，不像其他地主鄉紳每畝地定死了收多少石，萬一趕上災荒年，整個地裏的產出都不一定夠交租的。只收三成，無論什麽時候咱們都能得些糧食，大家都為能租上主家老爺的地而高興呢！”老農說到這兒露出了由衷的笑意，他是真的覺得高興，真的在感恩主家老爺。

三成？不是一成嗎？薛蟠心裏打了個問號，他記得他聽母親說過要將佃戶的租子減至一成，還是以他的名義做的，為的就是給父親祈福，現實怎麽跟知道的不一樣？這個問號在聽到老農說的感謝主家老爺的話之後暫且擱置在一邊，到時候回去再找母親確認一下就行了。若這裏真的漏了，再改成一成不就行了，這樣一來小石頭一家說不定就能吃幾頓飽飯。薛蟠樂滋滋的想著，頭一次真正體會到幫助別人所帶來的樂趣和愉悅，於他只不過舉手之勞的事情，卻能讓一家子甚至更多人多吃一口飯，這感覺還不賴。

日頭越來越高，地裏的熱氣蒸的的人渾身發慌，薛蟠再也邁不動腿，剛才追著老農問問題的熱乎勁兒也消失的一幹二凈，猶如早晨蔫吧的腌菜。

“小哥兒，上午就幹到這兒，差不多該回了，石頭你帶著小哥兒回去，記得往陰涼地兒裏走。”小石頭應一聲，便挎著幾乎撿滿稻穗的籃筐帶著薛蟠往家去，累的小身子都趔趄著，可惜薛蟠已經耗盡體力幫不上一點忙兒。

老農一家的工作還沒結束，要將上午割好的稻谷捆好擔到曬谷場，趁著天氣好趕緊曬幹了，脫穗兒，去殼，收起來才是關緊。否則萬一耽擱到雨天，那半年的辛苦可就要打折扣。所以到了收獲的時節，哪怕太陽再烈，農家人卻不怕熱，怕的反而是陰雨天。

薛蟠拖著沈重的步伐走了好久，才終於在一戶人家外停下，破破爛爛的低矮外墻和木門，再次揭示著這家人的貧苦。可一路走來村裏的房舍都差不多，難得見零星一兩家蓋了青磚房，剩下的幾乎都是土墻茅草屋，薛蟠對農家人的貧苦又有了深刻的認識。

在院子外，薛蟠就聽到裏邊有道比較蒼老尖刻的女聲傳出來，大意就是到底什麽人啊，竟然要殺雞款待，那可是她的寶貝雞子啊，平日裏恨不得伺候老祖宗一樣伺候著，生怕餓了渴了冷了熱了，老頭子這個敗家爺們，不年不節的，不就是多張嘴嗎，何必非要殺雞……雖然這麽罵著，可院裏還是傳出了濃濃的雞湯香味，將薛蟠肚子裏的饞蟲都勾了出來，肚子應景的咕嚕嚕叫了起來，小石頭也跟著一同叫喚，比薛蟠的還要大聲，兩人對視一眼都不好意思的笑了。

“奶，我回來了，你燉雞了？”小石頭推開門，興奮的聲音響徹整個院子。

“你餓死鬼托生啊，燉只雞就嚷嚷成這樣，恨不得十裏八街都聽到。”老太太從廚房沖出來，雖說是家裏唯一的寶貝孫子，疼愛歸疼愛，老太太罵人罵慣了，無論誰一天都得挨幾頓罵，大家都習慣了。

小石頭仿佛沒聽到罵，開心的把籃筐往地上一放，開心的念叨著:“吃雞咯，吃雞咯。”

老太太還想罵，卻看見院中站著一個陌生的小哥兒，雖說弄得灰頭土腦，不妨礙老太太一眼看出他的不一樣，硬生生換了個笑臉:“原來你就是小貴客，別站在院子裏了，多曬啊。大丫，快打盆水給小哥洗洗，涼快涼快；二丫，你個木頭死妮子，不趕緊趁著有太陽將你弟弟撿回來的稻穗曬一曬，就會躲懶。”

幾個小的被老太太指揮的團團轉，打水的打水，曬稻穗的曬稻穗，忙的不可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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