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大捷，縮減軍費的事自然不了了之, 皇帝心滿意足了, 底下不少大臣心裏可不得勁兒呢。眼見著皇帝要大力封賞一個不出名的後起之秀，不過是斬殺了敵軍一個主帥而已，算不得什麽驚天動地的大功勳, 他們才不管敵軍主帥驍勇善戰以一擋百, 才不管賈赦在這場大捷中力挽狂瀾, 這些通通都不知道, 哪怕知道了也不會在意。反正為了避免武將覆起之險，文臣這塊死壓著不松口，不想讓皇帝封賞太過，賜個小職位再賞點銀子就不錯了，想要一躍而起封個三四品的將軍，那還為時尚早，說不定這次是瞎貓撞著個死耗子，必須再考驗考驗, 若又掙了大戰功再行封賞不遲。

軍隊編制保住了, 又有西北大捷這樣的大喜事，皇帝心情不錯, 看著底下的老頭子們倚老賣老，說的臉紅脖子粗，仿佛封賈赦個三品將軍直接一舉上升到國之根本的高度，死命攔著不讓大肆封賞，什麽以觀後效, 什麽西北大捷非他一人之力，總歸各種各樣的理由是花樣百出。熱鬧看的差不多了，索性就擡擡手，稱了這群老臣的意，這場博弈中明顯是皇帝大獲全勝，若是揪著這點小事不放，那就有失帝王風範，鬧得君臣之間不開心，不值當，一錘定音封了個游擊守備，位列從五品，賜黃金百兩。

游擊守備？這是個什麽官職？底下的人各懷心思琢磨著皇帝此舉的意思。按武將職位之分，游擊將軍屬於從三品，守備是正五品，品階都不算低，好些人在軍中拼了大半輩子到頭來也只是個六七品的千總把總而已。只是守備一職大都因事增職，大多由參將、游擊充員代之，少有特意專設一人擔任。這冊封分開說大家都理解，組合到一起到底算個什麽職位，可是從來都沒有游擊守備一說啊。游擊可以帶兵，守備也能分領營兵，只不過人數少了很多，主要是掌營物糧餉，無論封了哪一個都是有兵有實權的啊。

現在卻直接新任命了一個職位——游擊守備，將軍不將軍，守備不守備，連軍務都不好分派，雖品階上不低，可說穿了只是名聲上好聽，實際上卻是個虛職啊，恐怕以後這位新任的游擊守備只能自個管自個了。關於皇帝為何突發奇想弄了個新職位，大家仔細揣摩了一下，以為，皇帝本欲封賞從三品游擊將軍，卻被一力阻撓，只能退而求其次封個守備，可又覺得這樣因為大家的逼迫退步不好看，非要在前邊安一個“游擊”，面子上便能好看一點。朕不是因為諸位的逼迫才讓步，朕是將君臣意見融合在一起，才有了這樣的封賞，總歸一句話朕是一個善於納諫的帝王。

如此，文臣面上自覺贏了小半局，沒有一退到底；武將裏又不會出一個讓人棘手的競爭者，虛職而已，從五品又能怎樣，無兵無權沒人看的上；皇帝贏了大半局面，如此三方安好，簡直是不能再好了。

不，有不好的，那就是賈赦這個在博弈中的犧牲品，說穿了還是因為賈赦此時在皇帝心中並不重要，只是留下了一個這人是員猛將的初步印象，所以皇帝才會這樣輕而易舉的願意被朝臣們逼迫，若皇帝鐵了心要封賞，誰還能攔的住不成。

朝會結束後，皇帝細細看了奏折，又讀了袁成和另外一份密折，突然間有些感謝剛才朝會上那群死命攔著他的大臣，關鍵時刻沒給朕扯後腿，要不是大夥齊心協力，這會兒他作為皇帝的面子可真就丟大發了。幸虧自個為了逗一逗那群老臣，臨時起意弄了個游擊守備，否則簡直無法想象賈赦身份被揭曉後的場面，這賈赦是誰不好，怎麽偏偏是榮國府的那個呢，真是讓人牙疼，想一想就覺得心塞啊，哎！

袁成和鑒於賈赦的特殊性，準備了一份捷報和一份密折，捷報上主要是匯報這場戰爭的整體情況，最後才提了一下賈赦的戰功。不是袁成和故意壓著賈赦的功績，放在最後一筆帶過，實在是賈赦太過特殊，為了避免一開始皇帝就對賈赦印象深刻反而忽視了戰況，只能先提戰況再提戰功。老祖宗的文化大家都知道的，先講什麽再講什麽，順序不一樣起到的效果可是大不相同，對於現在的賈赦來說，最重要的是如何讓皇帝迅速自然的接受他，而不是大肆宣揚功績，渲染他個人的英雄主義，後者很容易讓皇帝產生不良印象。

密折更是思索良久，改了又改，不知推翻了多少版本才定下來，尤其是一體雙魂這件事，那是想了又想要不要如實稟報皇帝。若是瞞著不報，賈赦的變化根本無法用常理解釋，萬一皇帝思維跑偏對賈赦產生什麽不好的懷疑，那可就不妙了；若是如實相告，皇帝認為賈赦是個異類，必須除之而後快又怎麽辦？袁成和為了合理又巧妙的完成這次匯報，簡直撓破了頭皮。既想讓皇帝接受，又不想讓皇帝產生不好的想法進而失了賈赦這個良才，想他一個武將，從來沒有為了一份奏折這麽抓心撓肺過。

最後考慮再三，袁成和還是將賈赦的真實情況報給了皇帝，這是為長遠計，避免一早就埋下禍根。除了一體雙魂袁成和是再也想不出其他合適的理由解釋賈赦的巨變，一個荒廢了五十多年的老紈絝即便轉了性兒，也做不到短短月餘功夫就達到一招制敵的水平吧，其中沒貓膩才怪。與其遮遮掩掩讓皇帝亂猜提防，不如一開始就大大方方將老底兒亮出來，免得皇帝想的更多反而不美。

密折中袁成和明裏暗裏都在表達一個意思，新任賈赦天資卓絕，不居功不自傲，有一顆忠君愛國之心，願意為保家衛國這份大事業拋頭顱灑熱血，是個值得培養的好苗子。不僅解了西北之危，還給他治傷續命，巴拉巴拉一大堆好話，總之此番若是沒有賈赦憑空出世，西北現在是個什麽情形真不好說。

袁成和想的好，倘若皇帝真的不能接受賈赦這個異類，定要除之，反正西北天高皇帝遠，他有的是方法讓賈赦躲過此劫。有句話說的好，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袁成和一輩子從來沒想過違背君王的意思去做一件事情，但是放到賈赦這裏，少不得開個先例了。當然這是將實情告訴皇帝後最壞的打算，希望不要走到這一步。

這封密折為了清楚的講明白前因後果，洋洋灑灑整整寫了萬把字，這還是古文，要是翻譯成白話，少不得有三四萬之多。皇帝從頭到尾細細閱讀，只覺讀了一個引人入勝的精彩故事，讀完還有點兒意猶未盡之意。原以為大將軍只會帶兵打仗，沒想到寫話本故事也挺有一手，要不等改天大將軍退休了，讓他改行寫話本？專門娛樂聖上的那種？

咱們的這位聖上啊，別看表面上一本正經端得住，冷臉冷面冷氣場，可人家的內心世界是極為豐富的，換言之就是內心戲十足，套用現代的話形容就是兩個字——悶騷。看完密折後的第一反應不是袁成和擔心的異類，而是朕好想見一見這個一體雙魂的賈赦啊，好好奇，好心焦怎麽辦？同時在腦海裏仔細回想曾幾何時是否與賈赦有過幾面之緣，奈何搜腸刮肚都沒能想起賈赦長什麽樣兒。

實在是原來的賈赦快趕上閨閣小姐了，除了淘換古董字畫，其餘時候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躲在那一畝三分地兒喝喝小酒，拉拉小手，間或再與賈政爭爭寵，在賈母面前刷刷存在感，扮扮孝子。朝會這等最容易混個熟臉的事都能借著各種理由躲了，反正不去也沒人註意他，不用三更起自然樂得舒服自在。所以不能怪皇帝對賈赦沒印象，人家日理萬機管著一國大事，哪裏有功夫註意賈赦這個自個都不求上進的人。若不是現在重新提起，皇帝早就忘了榮國府襲爵的一等將軍名喚賈赦，當時判抄家流放時，皇帝只註意了榮國府三個字，至於主人是哪位，不好意思，朕忙完前朝忙後宮，批完軍餉還要交公糧，真分不出多餘功夫關註無關緊要的人。

皇帝就這樣拿著密折足足看了兩個時辰，期間忘記喝水，忘記用膳，忘記奏折，忘記政務，忘記後宮美眉們，腦中究竟想了些啥外人是不知道，思維究竟跑馬到哪裏也是個未知。在蘇茂安一眾伺候的人眼裏就是，陛下已經維持一個姿勢兩個時辰了，全程維持一個表情，實在是有些讓人擔心啊！就在蘇公公準備頂著壓力稍微提醒一下皇帝該用膳了，咱們扮雕塑扮上癮的皇帝終於動了。

“蘇茂安，傳欽天監監正。”

君臣二人屏退左右，在養心殿嘀嘀咕咕又是一個多時辰，兩人究竟談了些啥，外人那是一點兒也不知道。蘇茂安只知道，那本讓皇帝研究了兩個時辰的密折被皇帝親自放在密匣子裏，裏三層外三層六把鎖給鎖得嚴嚴實實，那規格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遺詔呢！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犯人賈赦在瓦勒一戰中戰功卓然，念其迷途知返，潛心悔過，現功過相抵，加封游擊守備，從五品，賜黃金百兩，隨侍大將軍之側，欽此。”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姍姍來遲的聖旨終於到了賈赦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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