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燃燒了一天一夜。

夜幕時分，濃煙滾滾，駭人的熱氣久久縈繞在焦黑的土地上。

晚風吹來，拂動他柔軟的發，一雙清澈卻憂傷的眼眸遠遠地望向那一片灰燼，俊美的面容上，寫滿了不安與惆悵。

我轉過臉望向他，夕陽柔和的霞光刻畫出他俊美的側臉，他的眼底升起淡淡的霧氣，朦朧了本該明亮的雙眸。

“打了勝仗，你……不開心麽？”

他黯然地低下頭，苦笑著，“應該開心的，可是——”

他擡頭，眺望遠方。

“當親眼看到滿眼破敗的景象時，只要想起，那些生命，是自己奪走的，心中就隱約有一個聲音在回蕩……戰爭……到底，是為了什麽……為了讓更多的人活下去……就必須殘忍地奪走另外一部分人的生命嗎？這不公平……這，也不是我想要看到的……”

“我知道……可是……”我輕嘆一口氣，“伯言，不管生命中有多少不公平，我們都無法選擇自己的命運……只能聽任上天的安排……所以，一切……順其自然吧……”

他低頭沈默良久，輕輕閉上眼睛。斜下的夕陽漸漸映紅了他白皙溫潤的面容，折射出一絲淺淺的哀傷。

夜幕漸漸籠罩住我們的身影。

他堅持要送我回去。

“雖說現在剛剛打了勝仗，仍舊有一些殘餘的勢力在殊死抵抗，留在這裏太危險，明日，我遣人送你回建業。”

“回建業做什麽呢？”我低下頭，臉上的笑容頃刻間消散，“我寧願留在夷陵，就算有危險，我也不怕。”

他沈默了良久，然後沈聲說：“去吳，代我看望茹兒吧。”

我怔了怔。是啊，我和茹兒，已經很久未見了。記得最後一次相見，還是在五年前送陸遜去蕪湖的時候。那時的她，天真得像一個孩子。送別後，她只在建業留了一天，便匆匆地趕回了吳。如今，歲月流逝，不知她現在怎樣了。

“處理完夷陵的事務，我會回建業覆命。”他淡淡地說。

第二日，我告別了他，踏上去往吳的路途。

馬車顛顛簸簸地緩緩前行，我撩開車旁的窗紗，茫茫的天地間，一個白色的影子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我流淚了。我想去見茹兒，我以為自己會淡然地看著這一切發生。可是真正面對離別時，我才發現，自己是那麽脆弱，那麽不堪一擊，仿佛離開他一秒鐘，心就會痛苦地碎裂開。然而，當那個身影漸漸被濃密的林海遮蔽，完全消失在視野中時，我再也不想忍耐，不想偽裝，終於忍不住大聲哭了出來。

回去的路上，我突發奇想，想要順便去看望樊阿。

仍然是那間整齊而古樸的屋子，只是曾經幹凈的桌面上落了一層薄薄的塵土。看來他已經離開了。我不禁有些失落，可是想想，像他那樣懸壺濟世的醫者，註定會如隱士一般，來去無影無蹤。塵世間，沒有一絲值得牽掛的東西，那樣的生活，才是他畢生追求的吧。

幾日後，我順利到達了吳。

當我風塵仆仆地趕到陸府時，已是黃昏，幹凈整潔的庭院內沒有一絲一毫的響動。風吹動院子裏茂密的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音。

一陣輕巧而歡快的腳步聲，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蹦跳著跑過來，看到我後，他細致幼嫩的臉頰上突然展開一個大大的微笑，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我。

我略微一怔，看著他清澈的微笑，心中不禁一陣憐愛。然而當我微笑著招手叫他過來，他卻匆匆地跑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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