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周善的那一刻，我有些錯愕。

時光飛逝如梭，轉眼間，建安十六年，竟然已經悄然來到身旁。

清晨，陽光映在晶瑩的露珠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紛揚飄舞的柳枝迎風搖動著，樹下，我坐在微濕的石凳上，輕撫古琴。自那一日從柴桑歸來，我每天早晨都會彈琴，聽它低低地吟唱。那聲音細膩輕盈，飄入我的心底，如耳語般，溫柔細致，輕輕地在我的心裏印下一個淡淡的痕跡。

前幾日劉備入了西川，荊州便只留下諸葛亮和趙雲來駐守。於是我便每日都去小城中看望孫尚香。

見到我的那一刻，她的淚倏然落下。

她緊緊地擁著我，“我與姐姐，竟已半年未見了。”

我輕拍她的肩膀，長舒一口氣，眼眶酸酸的，淚水也不由自主地淌下來。

陪孫尚香練劍的時候，突然有侍女來報，說東吳周善來見。

孫尚香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她有些錯愕地轉過頭看我，半晌，吩咐侍女道：“速去請來。”

“請郡主和紫依姑娘速回江東。”周善一臉愁容地行禮道。

孫尚香疑惑地看了看我，又望向他，“周將軍，這是何故？”

“國太病危，欲見郡主啊。”

“病危？”孫尚香的臉色霎時蒼白如紙，她霍然睜大了眼睛，“怎麽會這樣？”

周善輕嘆一口氣，“國太是念女心切啊……”

孫尚香輕咬住嘴唇，身體在不安地顫抖。

“國太還想見見她的外孫，還請郡主把阿鬥帶上。”

她愕然地看了他良久，臉色突然微微變色，“請周將軍稍等片刻。”說完，拉著我的手，快步走向臥房。

“恐怕，這又是吳侯的計謀吧？”緊閉了門，她坐在床邊，臉上有些薄怒地對我說。

“姐姐你看，”她走過來拉起我的手，“阿鬥與我並無血緣關系，母親怎麽會想起來見他呢？偏偏此時劉備又不在荊州。此計，無非是想以阿鬥做人質，換回荊州罷了。”

我怔怔地看著她，沒料到她竟已猜中了孫權的計謀。

可這是回江東的唯一一次機會，稍縱即逝，不容許我們有絲毫的遲疑。

“事不宜遲，你我快快帶上阿鬥，坐船隨周善回江東吧。”

她有些微微地失神，遲疑了片刻，低聲說：“難道我只是吳侯手中的一枚棋子嗎？”

我怔住。

“我的命運，只能掌握在他的手中麽？”

“香兒，”我扳過她的肩，直視著她，“我們不是吳侯手中的棋子，自己的命運要靠自己來改變。但是，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所以我們必須按照吳侯所安排的做下去。難道你想永遠待在小城裏嗎？就這樣度日如年？過完自己的餘生麽？”

她微微怔住，明亮的眼眸突然黯淡下去。隱約中，有淚水從她微濕的眼眶中溢出。她別過頭去，輕輕拭去臉頰上的淚滴。

“嗯。”她破涕而笑，對我點頭。

收拾行李的時候，她突然猶豫了片刻。

“在想什麽？”

回過神來，她轉過臉，有些躊躇著，“我看，阿鬥就不要帶走了。”

“為什麽？”

“只要你我回到江東就好，其他的，我不會關心。吳侯的事，我更不會管。”她淡淡地說。

沈默了良久，她轉過身去繼續收拾。觸碰到枕頭的時候，她的手僵在那裏，怔怔地失神，背脊也微微有些僵硬。

斑駁的紅暈，如雪中的星星點點的寒梅。有清涼的風拂過，白色錦帕的一角輕輕飄舞。

她的眼神黯然下去。

那方錦帕被放在枕下，離記憶最近的地方。

我遠遠地望向她，或許，我該為她做些什麽吧。

轉身，悄然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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