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長的行軍隊伍從吳郡延綿到柴桑。

本該老老實實地待在吳郡等著江東大軍凱旋而歸，孫尚香卻按捺不住滿心的好奇，在孫權的面前連連勸說了半日，而孫權也終究是磨不過這個自幼便被大家溺愛過頭的妹妹，竟出人意料地答應了她這個荒唐的請求。

“你對吳侯說了什麽，他竟會同意帶你我一同去？”收拾行李的時候，我忍不住問道。

她臉上興奮的表情突然僵硬下來，良久，強擠出一臉的笑容，幽幽地說，我告訴他，如果大哥在，一定會帶我去，就像前些年平定吳郡的時候那樣。

我微微怔住，看她整理衣服的雙手無力地垂下來，額上一抹劉海淺淺地遮住她蒼白的面容，烏黑的發隙間幾滴透亮的液體，滴滴答答，打落在她暗青色的羅衫上。平日裏常常說笑打鬧的她，此刻卻像一只受傷的小貓，被人遺忘般，躲在陰暗的角落裏瑟瑟發抖。

我的心突然一陣抽痛，忍不住上前攬過她的肩，把她無力的身體擁入懷裏。

悲傷的事總是在不斷地發生，而我們能做的，就只是默默承受。

臨行的時候，孫茹執意要送。

她靜靜地望著我們，沒有說話。北風冷冷地打在身上，吹透了薄薄的衣衫，她不禁打了一個冷戰。我解下身上的披風，搭在她的肩頭，緊緊地裹住她略顯單薄的身體。然後我說，回去吧。

她搖頭，凍得蒼白的嘴唇輕輕顫抖著，眼角滲出一滴晶瑩的淚。

當隊伍越行越遠的時候，我撩起馬車上的紗簾，看到她暗淡無光的雙眸輕輕投向遠方。夕陽下，一個年輕男子的影子被斜斜地拉長。

是陸遜。

我失神地望著遠處孫茹漸漸模糊的身影，不禁輕輕嘆息。

不想她難過，又不想離開他，我到底該怎麽辦……

到達柴桑之後，我和孫尚香被安置在一個離軍營不遠的宅院裏。

從吳郡到柴桑這一路上，她都是悶悶不樂的。我一直以為她是舍不得離開孫茹，離開吳郡，才會一時感到悲傷。可是到了柴桑，她竟然還是如此。

我擔心地拍拍她的肩膀，怎麽了？這麽不開心。

她低頭，沈默良久，我好想我大哥。

我怔住。

一會兒，耳邊竟傳來輕輕的抽泣聲。

見慣了孫尚香的蠻橫作風，此刻她竟軟弱得像一個失去父母的孩子。一時之間，我手足無措，只是趕忙安慰她，沒關系，不要哭……

然而她仍是不住地哭泣，淚水順著她白皙的臉頰淌下來，如一串串連接不斷的珠子，大滴大滴地落在白色的床單上。

“不要哭了，你大哥雖然不在了，不過每個人都記得他啊。你的大嫂，茹兒，還有吳侯……”

不知怎麽，當說出吳侯這兩個字的時候，我的喉嚨卻哽咽住了。我不敢再說下去，因為我害怕自己會欺騙她。第一次看到史書中記載的關於孫權稱帝的事，我也在驚詫，為何孫權沒有追謚孫策為帝。難道他忘記了當年他的哥哥是如何打拼下江東大業的嗎？我不敢說，吳侯會記得他的哥哥。

我扯出一絲苦笑，輕輕替她拂去眼角的淚水，把她擁入懷裏。

她的哭聲越來越低，直到最後，她抽泣著說：“若是大哥在，我們也不會活得這麽無奈吧……”

我聽到她微微顫抖的聲音充滿了悲痛，心裏酸酸的很不是滋味。不知過了多久，懷中沒了抽泣聲，我低頭看見她滿是淚水的臉頰，微微染上一絲紅暈。她睡著了。

我的眼前一片模糊。

因為，一年以後，會有更無奈的事情發生。然而，我卻什麽都不能做，唯有眼睜睜地看著悲劇上演，看現實一點一點吞噬掉自己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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