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維爾嘴唇顫抖，面白如紙。他如何也接受不了這個結論，為了這份禮物他下了長時間的心血，該做的安全檢查和措施一個不落……有多少可能是一個生活在安全穩定的環境中的生物突然在短暫的時間內進化出了攻擊性呢？

他還想說什麽，想要爭辯，但“不可能”三個字到了嘴邊，卻對上了大皇子的視線。

他無措地看著大皇子，好像他是自己的指明燈，是現在唯一會相信自己、自己也可信任的。

雷克斯深深地望著他，用力閉了閉眼，然後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希維爾就明白了。

“對不起……”他艱難道，感覺到渾身的骨骼都在因為抵制將要說出口的話而哢哢作響。

他說到一半，再也說不下去，不得不深吸一口氣。雙唇顫抖的幅度之大讓牙齒磕破了嘴唇，血珠頃刻冒了出來。

希維爾並沒有因為疼痛而松口，反而更深地咬了下去。直到克制住心裏叫囂翻湧著的情緒，才張開嘴，繼續說道。

“是我莽撞了，沒有調查清楚。由於我的自作主張讓禮物產生了這麽惡劣的後果……傷害了公主，非常非常抱歉，我必將為公主的病情擔起後果。”

認下是最好的結果。

——雷克斯用眼神告訴他。

事實也確實如此。這份禮物已經被轉移到實驗室徹底鑒定過，結論報告由範倫西院士親自蓋章認定。他大可以堅持自己的想法，認為這份禮物本身不可能產生有害後果，可有什麽用呢？

他否定的是一方權威，而他本身甚至不是研究這個領域的學生。皇帝陛下，應該是連皇後和貴妃殿下都已經認同了這個結論，認為是他的無心之失，他再繼續辯解只會顯得毫無擔當，惹人厭煩。

在“鐵證”一樣的鑒定結論面前，即使大皇子信任他也沒有半分用處。

果不其然，在他認下過錯之後沃爾多陛下周身的威壓反而輕了點。

他開口，就要宣布對希維爾的處罰——

這處罰不會太重，畢竟他是一片好意，是無心之失；但也不會太輕，因為緹麗此刻尚在床上躺著，不用說都能明白其中是如何兇險，這位皇帝疼愛的小公主差一點就命喪黃泉。

“希維爾，我要你暫停在黎安的課業，在家中禁足兩年。並罰……”

“爸、爸……咳！”

沃爾多陛下驀然止住了嘴裏的話，貴妃殿下驚喜萬分，所有人都看向不知道何時已經醒來的緹麗。

緹麗躺在床上，嘴唇毫無血色。她看起來還非常虛弱，卻仍堅持著開口，從被子底下伸出了手，對著希維爾的方向。

“好孩子，你要做什麽？”

貴妃殿下去握她的手，緹麗和媽媽握了一下，之後無力又堅定地表達了抽出手的意願，再次朝向希維爾。

希維爾身體微微顫抖，難以置信地和緹麗對視。下一刻，他走上前在床邊跪坐下來，握住了緹麗帶著涼意的手。

“爸爸、咳！我原諒他了。”

雖然是和陛下說話，緹麗的眼睛卻是看著希維爾的，“我、我原諒了他，所以……”

“你不需要再罰他了。”

希維爾強忍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他背對著皇帝陛下和大皇子，握著緹麗的手泣不成聲。

“緹麗……”

沃爾多皇帝皺起了眉頭。

“求求你啦——”緹麗將視線轉到自己威嚴的父親身上，對皇帝陛下露出了一個蒼白的笑容，用了一貫撒嬌語氣，“他不是故意的，爸爸，你是最仁慈的，別再罰他啦。”

陛下的眉毛緊緊皺著，他望著自己的小女兒，最終無奈地嘆息一聲，將臉轉向了自己的長子。

“雷克斯。”他問，“你說，我要不要罰希維爾？”

在場的人都是一楞，連無聲流淚的希維爾都停止了顫動的肩膀。

皇後殿下的目光變得冷峻，沈沈地壓在兒子身上。雷克斯卻沒有看她，只是把目光落在希維爾的肩上。

他專註地凝望著戀人清瘦的脊背，即使希維爾已經停止了顫抖，他也能清晰地分辨出自己的Omega正在哭泣。甚至能想象到對方煙灰色的眼睛，臉上的淚痕，像一場潮濕的雨，落在他的心上，一切清晰地浮現在他眼前。

掌心裏因為過度用力而被手指掐出的傷口已經凝血結痂，雷克斯一動不動地看著希維爾的背影，然後聽到自己的聲音。

“請父親……下令處罰。”

他的聲音極喑啞，卻也極冷靜。

床上的緹麗有點著急，想要坐起來，被貴妃按住了肩膀，旁邊的皇後卻松了口氣。

接著，出人意料的，沃爾多陛下松口，如了小女兒的意。

“雖然如此，但畢竟緹麗已經原諒了希維爾，主動要求免去處罰，我們還是要聽聽她的意見。”

“希維爾，這次是你的無心之失，因為公主的寬容才免於受罰。你是未來的皇子妃，行事必須慎重，這種事不要再有下一次！”

“我明白。”

希維爾抹去了臉上的淚痕，他輕柔地將緹麗手放進被窩，雙膝跪地在床前轉身，朝著沃爾多陛下行了個跪禮。

“希維爾感恩陛下、公主的仁慈。”

“好了。”

皇帝陛下看著小女兒微微笑了一下，再度虛弱地閉上眼睛，就沈聲一揮手。

“這件事就到這裏，雷克斯，你送希維爾回去。時間不早了，讓緹麗好好休息。”

“是，父親。”

雷克斯啞聲應道，他過去扶起了仍舊跪在地上的希維爾，寬闊的臂彎攬著Omega的肩膀，穩穩地半擁著對方退出了緹麗的寢殿。

在他們走後，皇帝和皇後也沒有多留，在輕聲寬慰了幾句堅持留下來照顧女兒的貴妃之後，就也一同回去休息了。

夜已然深了，掛在墻上的那幅經過處理的“物證”被跟著退下的範倫西收走，偌大的寢殿除了侍者就剩下了貴妃殿下和緹麗兩個人。

“我的乖孩子。”

諾德丁坐在床頭，保養的有如少女的手貼在緹麗臉上，溫柔地撫摸著女兒瘦削的臉頰。

“我以為……你不喜歡維克多家的那個孩子呢？”

緹麗閉著眼睛，小小的呼吸著，許久之後側臉輕微地蹭了一下母親的掌心，小聲道。

“我不喜歡，我討厭死他了。”她輕輕地咳嗽一聲，“但是，這件事也不能怪他……哼，看他哭得那麽可憐……”

緹麗的聲音越來越輕，諾德丁垂下眼睛，掩去了眼中的情緒。她唇邊帶著溫和的笑容，慈愛地為說完話後明顯帶上疲色的緹麗拉好被子，俯身吻了吻女兒的額角。

“睡吧，我的寶貝，好好休息。”

當天晚上，希維爾沒有讓雷克斯把他送回黎安。一是已經太晚，回去會吵醒莉莉安。二是這麽大的事情，即使陛下沒有發話，他也肯定是要回去和家族交代的。

大皇子本來想留下來陪他一起，但被希維爾攔下了。

“這是我的責任。”希維爾努力朝他笑了一下，“你留下來算什麽事呢？”

雷克斯和他對視，沒有馬上回話，也沒有離開。他站在希維爾面前，過了一會兒才說。

“……剛剛在父親面前，我只能那麽說。”

他擡手輕輕摩挲了一下希維爾唇上已經凝結的傷口，問，“你明白嗎？”

希維爾知道他的意思。

“我不會誤解你的。”他上前一步，環住雷克斯的腰，腦袋靠上了大皇子的胸口，輕聲道：“你不那麽說陛下才會罰我。”

緹麗作為雷克斯的妹妹，對由於失誤直接導致自己重病的未來皇嫂表現出了高度的寬容性，要是雷克斯真的順勢應下了妹妹的話，那在沃爾多陛下的眼裏就是毫不顧忌緹麗的病情，把最重要的兄妹血脈撇到了一邊。

到時候不說希維爾的處罰會被加重，大皇子本身也可能會被懲處。

頭上傳來一聲嘆息，希維爾擡頭，對上大皇子落下的視線。

“我知道，我的希維爾不會犯這樣的錯。”

捧起希維爾的臉頰，雷克斯低頭和他碰了碰鼻尖，目光沈沈地籠著他，“今天的事，不要害怕。”

希維爾沈浸在大皇子滿含信任的目光裏，眼中又有水光閃動。他深深呼吸，壓下再度上湧的淚意，含著淚對大皇子露出一個笑容。

“我不害怕。”

雷克斯也笑了一下，“真的不用我留下來陪你？”

“不用。”希維爾主動松開他，後退一步，朝他揮了揮手，“你回去吧，也許之後陛下還會找你。家裏這邊我一個人就可以了。”

他這樣說了，雷克斯就也不再堅持，轉身登上了飛艦離開。

大皇子走後希維爾回到家裏讓人叫醒了自己的父親和母父，和他們坦白了今晚在皇宮中發生的事情。

維克多將軍知道之後大發雷霆，讓希維爾跪了一個晚上，還動了手，次日希維爾在家裏休息了一天，後來才去上課。

不管這件事究竟如何，維克多將軍到底是否有這麽震怒，當晚維克多家的反應第二天就傳進了沃爾多陛下的耳朵裏，這件事也才算真正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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