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爛了重新貼起來還給我。”法安清了清嗓子，“和一開始就好好的還回來還是有區別的。”

較勁似的一直站在他面前的安格利亞聽到這句話身上的那股勁兒一下子就松了，他的眼淚掉了下來，調頭就跑。

“——等等！”

他一下子跑出去了好幾步，法安不得不站起身來揚聲喊他。

圖書館的安靜驟然被打破，許多正在看書的Omega不滿地看過來，法安對他們露出一個歉意的笑容。

安格利亞站在幾步之外沒有動，法安又輕輕地喊了他一聲，他才慢慢轉身走回來。

“你還有什麽事？”

他停在法安身前，癟著嘴說。

“聊聊？”法安看著他。

“我和你沒什麽好聊的。”

法安沒理他的言不由衷，直接吩咐道，“你去圖書館門口等我，我和希維爾他們打完招呼就下來。”

安格利亞和他對視，過了一會兒，乖乖朝門口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扭頭，聲音很低的問，“你不會是故意耍我吧？”

法安用看白癡的眼神看著他。

安格利亞老實地下樓了。

法安等他走後過去和希維爾講了一下，希維爾看起來有些驚訝，但他的性格畢竟不像莉莉安，確認了安格利亞不是來找茬的、也沒有心懷不軌之後還是答應讓法安一個人過去了。

“你要註意一點。”希維爾擔憂地看著他，“他身邊還有兩個Alpha呢。”

雖然命令保鏢對法安動手的幾率很小，保鏢得到命令真的敢動手的幾率更是近乎於無，希維爾還是囑咐了一句。

“你放心吧，我有分寸的。”

法安對他笑了一下，就轉身跟著下樓了。

他來到圖書館門口的時候一眼就看見路燈下的安格利亞，對方半蹲在花壇邊上，正在一顆顆拔裏面花枝上的綠葉。

“久等了。”

法安走過去，安格利亞好像被嚇了一跳，立刻站了起來。他丟掉手上的葉子，有些不自然的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

見法安把視線落在自己沾了葉子枝葉的手上，安格利亞有些難堪。

“幹什麽！沒見過Omega玩葉子吧？你……”

他的話戛然而止，因為法安遞過來了一張手帕。

“你玩不玩葉子和我有什麽關系？”法安淡地反問，把手帕放進了安格利亞弄臟的手掌裏，“擦擦吧。”

這張手帕香香的，淺色格子，一角繡了粉紅色的小花。安格利亞下意識收緊了手，又因為掌心內過於柔軟的觸感松開。

他攥著手帕發呆，沒有擦手，法安也不管他，徑自沿著花壇邊慢慢地往前走。

走了兩步，身後傳來腳步聲，是安格利亞跟了上來。

“你不喜歡黎安？”法安沒回頭，問。

安格利亞條件反射想說黎安的課都沒什麽用，但想到他最近正入迷的茶道，還有那些確實有點意思的專業課，就訕訕閉了嘴。

法安沒等到他的回答也不在意，換了下一個問題。

“你不喜歡黎安的Omega？討厭同學？”

“主星的Omega我都討厭。”這回安格利亞很快回答了。

法安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看他。

“原因呢？”

“他們……”

安格利亞張了張嘴，又合上。法安耐心等了他一會兒，沒等到答案，收回目光就要轉身。安格利亞見狀心裏莫名一慌，脫口而出道。

“他們傷害我。”

法安重新回過了頭，安格利亞抿了抿嘴唇，又說了一遍，“他們傷害我，一直笑話我。”

這個說法顯然與莉莉安科普的傳聞不符，法安揚了揚眉毛，卻沒有提出質疑，只是輕輕地問。

“在黎安呢？也有人笑話你嗎？”

當然有！只是……

安格利亞說：“他們就算嘴上沒說，心裏肯定也是這麽想的。”

法安的眉毛微微皺了起來，他想了一會兒，對安格利亞道。

“我不問你了。”他說，“換你來問我問題。”

“啊？”安格利亞楞了一下。

“你來問我。”

法安耐心重覆，“你對我應該有想問的吧？”

這個……當然也有！

安格利亞反應過來，幾乎是下意識就問出了口。

“你為什麽接近我？”

他吶吶著，“為什麽對我……好？”

“我對你好嗎？”法安笑了笑，“我不是只送了你一本筆記嗎？還被你撕了。”

安格利亞的臉紅了一點。

“我和別人的區別，只是送了你一本筆記。在這之前，我在你的印象裏應該和黎安別的Omega沒有區別吧？你也覺得我在心裏偷偷笑話你嗎？”

“你就靠一本筆記，來判斷別人對你的看法嗎？”

安格利亞一噎，一時無法反駁，最後只能道。

“但是沒人和我……沒人接近我。如果他們沒有偷偷笑話我的話，為什麽……”

法安聽著他那個這個了半天，聽明白了他其實想說的是——

如果他們不討厭我，為什麽不和我做朋友？

“你接近過別人嗎？”法安突然問，“為什麽一定要別人先接近你，你是帝國皇帝嗎？”

安格利亞楞住。

“可是……”他下意識就要反駁，但“可是”了半天，也沒說出什麽來。

法安沒有為難他，跳過了這個話題，示意他問下一個問題。

安格利亞緩了一會兒才收回思緒，想了想繼續道，“你們為什麽喜歡這樣？”

“化妝品、衣服……”他組織著語言，“喜歡漂亮，說話軟綿綿……”

“也有不這樣的。”

法安說，“昆西家的女孩兒就不這樣，喜歡留很短的頭發，紋了一脊背的紋身。”

“是嗎？”安格利亞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是的。”法安和他對視，“她現在在帝國聯合大學。”

“那她……”

“她朋友很多，有Omega也有Alpha和Beta。”法安直接補充。

安格利亞不說話了。

“我們喜歡的這些東西……”法安開口，等把安格利亞的視線吸引過來，就問道，“傷害到誰了嗎？”

沒有傷害到誰。

但是他融入不進去。

所以把他們喜歡的這些東西，包括喜歡這些東西的他們，都一起討厭了。

“Omega到底應該是怎麽樣的？”

這天的最後一個問題，安格利亞終於放下了他臉上時刻針對著別人的驕傲、不耐煩的表情，幾乎是有些迷茫地問。

“Omega把你當成楷模，我看見很多人有你的海報。”

“Omega就應該是你這個樣子的嗎？”

天很黑，但因為路燈明亮，所以把漆黑的夜空也照出一點藍色的影子，能看清匍匐著的雲層的輪廓。

夜風拂過，花壇中灌木的枝葉沙沙作響，花朵挨在一起，擠出一縷幽香。

法安站在路燈下面，金色的長發垂落到腰際，在燈光下反射出朦朧的光暈。他的聲音在安格利亞耳朵裏也有點朦朧的，因為與自己之前所聞、所想的都截然不同，所以滲透進他的腦海，帶上了神秘的氣息。

實際上法安的話很慢，低沈又清晰的，是經過深思熟慮才會有的語調。

“我不代表任何一個Omega。”

“我只是恰好擁有和大多數人一樣的喜好，因此無意間滿足了些大部分人的審美，僥幸被稱為‘楷模’。對於不同審美的人來說，我就是最普通的Omega。”

“最重要的是——所有人不能為自己的喜好有別於大眾而自命不凡鄙視潮流，視自己為獨特；也不能因自己是‘大多數’，就去為整個Omega群體立下標準。主流不應該被抨擊，小眾也不該受排擠。”

“Omega是自由的。”

莉莉安走進寢室，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法安正在他們寢室串門，整個人沒骨頭似的靠在希維爾身上，看見她這幅樣子笑嘻嘻地打趣道。

“怎麽啦，莉莉安？你扔個垃圾把魂也一起丟掉了嗎？”

“說什麽呢！”

莉莉安沒好氣地踢了踢法安的小腿，在他身邊坐下。

“你們絕對想不到我剛剛碰見了什麽，天啊！我告訴你們，你們不要害怕……”

希維爾的註意力被吸引過來，放下了手裏的書。

“什麽事？我是你哥哥，我不會害怕。”

“我是上將夫人，我也不會害怕。”法安接腔。

莉莉安白了法安一眼，清了清嗓子開口道：“我剛剛在樓下碰見了安格利亞——”

“他看見了我，居然和我說：‘上次推了你，對不起’。”

“天啊！”莉莉安難以置信，“他說‘對不起’！難道這兩天他曠課是治腦子去了嗎？”

自從上次在圖書館門口和法安聊過之後，安格利亞不知道是受了太大沖擊還是怎麽回事，接連幾天都沒有來上課，連他最喜歡的茶道課可也曠掉了。

莉莉安不知道法安和安格利亞聊過的事情，希維爾卻是知情的，這時候不由看了他一眼。

法安淡定地拍拍莉莉安的肩，問她。

“他和你道完歉之後呢？”

“他立刻就跑掉了。”莉莉安回答。

“喔。”法安點頭，平靜道，“那看來還沒完全治好。”

莉莉安迷茫地看著他。

這時候，法安的終端響了一聲。這是他給安德烈設置的特別鈴聲，法安立刻就低頭去看上將發來的消息了。

他的目光定在終端上足足三十秒，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最後才哭喪著擡起頭，對希維爾和莉莉安道：

“我和你們說一件事，你們不要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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