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家的宅院雖然不大，景致確實不錯，白墻青瓦，綠樹紅花。

門房把許楠二人帶到一處院落，很快就有丫鬟上了茶。

許楠與坊正並沒有等多久，就有一位中年男人匆匆出來。

他先與許楠見禮，分賓主坐下，問道：“在下葉喆，不知先生哪裏人士？”

許楠道：“在下京師順德府人士，武樂四年的舉人。游至餘杭，因內子有孕安置下來，聽聞府上給公子尋一個蒙師，特此前來。”

葉喆道：“先生既然有意，那葉某也就不遮掩了，犬子小時落了一個口吃的毛病，不說讀書，說話也是費力的。先生身上有舉人的功名，平日接觸的人大都是聰明伶俐之輩，要是教導於他，難免失望。”

許楠道：“聖人有言，有教無類，只要好好教導，怎麽不知道小公子不是一個聰明之人呢？”

葉喆在生意場上見的人多了，自認也是有一二分眼力的，這位許舉人眼神清正，不像是口蜜腹劍，表裏不一之人。

罷了，再試試吧。

他吩咐站在身後的隨從：“把小少爺請來。”

隨從答應了，匆匆離去，不一會兒就帶著一個孩子進來了。

那孩子生的白白凈凈，穿著一身玉白色帶暗紋的外衫，頸間帶著一個金瓔珞，眼睛大大的，看到有外客在，立馬躲在了隨從身後。

看到兒子這樣羞於見人，葉喆氣不打一處來，也顧不得外人在，指著兒子道：“你躲什麽，有客來了，還不快快見禮。”

孩子低著頭，慢慢從隨從身後挪出來，給許楠與坊正行了個禮：“見…見過…兩…兩位…位…位…客人。”

行禮完畢，孩子也不敢擡頭，默默退到父親身後。

葉喆此時氣已經消了大半，苦笑道：“您也看到了，小兒一句話也要說上半天，您是否還要教導於他？”

許楠問道：“你可曾開了蒙，識得字？”

“讀…讀了…三…三字…字…經。”

許楠笑道：“我姓許，名楠，字子勤，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叫…葉…葉…恩。”

“好，葉恩，以後我就是你的夫子了。”

葉恩看了一眼父親，見他點點頭，過來給許楠磕了一個頭：“夫…夫子。”

許楠道：“起來吧。”

葉喆又親自帶著許楠到了兒子的書房，說道：“這是小兒平日習字的地方，先生您看還有沒有什麽需要添置的？”

許楠看了一圈，道：“這樣就很好了。”

葉喆搓了一下雙手，有些不好意思道：“我這兒子膽小的很，平時讀書要有人守在身旁，過去都是他奶娘跟著的。”

許楠對此沒有什麽異議：“可以。”

見許楠同意，葉喆又道：“我府中夫子的束脩是每月四兩銀子，四時衣裳各兩套，先生是否住在府中？”

許楠回道：“家中事物繁雜，就不住在府中了。”

葉喆道：“那中飯先生就在府裏用吧，免得來回麻煩。”

許楠點頭：“可以。”

回去的路上，許楠買了點心，燒雞，酒並兩匹上好的細棉布，作為禮物送到了坊正家裏，感謝他為自己費心。

坊正沒想到自己只是隨手幫了許楠個忙，竟然收到了這麽多的禮物，就是那兩匹細棉布，夠給家裏人每人做一套衣裳了。

坊正熱情地留了許楠吃晚飯，被許楠以家中有事拒絕了。

回家許楠告訴二丫與晨兒，自己找到了事情做，到葉府教書，每月有四兩銀子的束脩。

二丫坐在庭院中的竹椅上，遞給許楠一塊切好的西瓜：“都快我的身子不好，別人懷孕還都下地呢，我倒好，什麽都做不了。”

許楠啃了一口西瓜：“你啊，只要好好的，就行了。”

二丫：“每月四兩銀子，也只將將夠咱們的飯錢，房租日用什麽的，也是一筆大開銷。”

二丫需要補營養，肉蛋什麽的根本就不斷，加上兩三天就要吃一回魚蝦，許楠還經常買些水果點心，杭州的物價也高，一個月各種開支加起來，要七八兩銀子。

許楠安慰她：“刨去束脩，每月也就三四兩銀子，咱們帶的銀錢還是夠用的，你不要多想了，現在身子最重要。”

第二天葉恩正式行了拜師禮，奉上禮物，他與許楠的師生名分才是訂下了。

許楠上午教導葉恩識字，下午學習算數等雜學。

他先讓葉恩默寫了一遍《三字經》，看他學習的怎麽樣。

葉恩默寫的還算順利，就是字說不上好。

許楠心中對葉恩的功課有了大概，說道：“以後每天上午，你要練半個時辰的字。”

葉恩低著頭，小聲囁嚅道：“知…知道…了，夫…夫子。”

許楠道：“擡起頭來。”

葉恩飛快擡起頭看了許楠一眼，把頭低的更低了。

許楠輕輕嘆了口氣：“以後說話要昂首挺胸，現在擡起頭來，看著我的眼睛，不要著急，慢慢說話。”

葉恩沒動靜，許楠走到他面前，溫聲說道：“擡起頭來，看著夫子的眼睛，說知道了。”

葉恩慢慢擡起頭，眼睛卻不敢看著許楠，垂著眼皮：“知…知道…道了。”

許楠不敢逼迫太過，道：“很好，現在坐下，我們開始講百家姓。”

結合葉恩的情況，許楠講的很慢，葉恩說話結巴，許楠也不催，很有耐心的等他念完，完了都會表揚他一句。

一個上午的時間，葉恩就喜歡上了這位新先生，因為他看著自己的眼光沒有鄙夷，也不會嘲笑辱罵自己。

書房旁就有一個小房間，此時已經收拾出來了，做了許楠中午的休憩之處。

下午講算數，許楠發現葉恩這孩子於數學上很有天分，學的特別快，講上兩遍就能聽懂，甚至還能舉一反三。

許楠白天要去葉府，下午回來還要教導晨兒，給二丫讀書，往往要等到晚飯後，才能有時間寫話本。

許楠給葉恩上課已有月餘，葉恩比剛見面時活潑了一點，膽子也大了一點，起碼上課敢直視許楠的眼睛了。

就連每天的午飯，也要跟許楠一起吃。

這天吃完午飯，下人把桌子收拾了，許楠問道：“小葉子，現在中午還午睡嗎？”

葉恩搖頭：“現在…天…短…短了…不…睡…睡了。”

許楠問他：“想不想和我出去玩一會兒？”

葉恩先是高興，又瑟縮了一下：“不…想…想去。”

許楠哄他：“外面大街上有賣糖葫蘆的了，小葉子跟我一塊兒去好不好。”

葉恩到底是個小孩子，正是愛玩的年紀，以前是被人嘲笑不敢出門，現在有許楠帶著，他頓時生出了無限的勇氣，好像外面不那麽可怕了。

葉恩點了點頭。

許楠喊上葉恩的奶娘與小廝，要他們跟著一起出門。

奶娘一開始還有些不願意，不過許楠發話了，她不敢不從，只在心裏決定，等會兒小主子哭起來，就把他抱回來。

天氣雖然冷了下來，街上還是很熱鬧的，小攤子一個挨一個，吃的用的玩的，應有盡有。

不遠處就有一個賣糖葫蘆的，圓圓的紅紅的山楂裹著一層薄薄的糖衣，誘人極了。

許楠從身上的荷包裏摸出錢，交給葉恩，指著糖葫蘆說道：“去買兩支糖葫蘆。”

葉恩站在原地沒動，許楠蹲下身子和他平視：“記得夫子跟你說過的嗎，說話時慢慢的，一個字一個字的說，看著對方的眼睛。小葉子，你可以的。”

葉恩低聲道：“夫子…可…可以…以…跟…跟我…一起去？”

許楠拉過他的小手，自己的小指和他的小指鉤在一起：“好，我們拉鉤，夫子陪你一起去，小葉子要自己買哦。”

許楠牽著葉恩的手走到賣糖葫蘆的小販前，小販見來了客人，熱情笑道：“您要幾支糖葫蘆？”

許楠放開葉恩的手，對他道：“加油。”

葉恩走到小販前，仰著臉道：“要…兩支…支…糖…糖葫蘆。”

小販道：“好咧，”同時雙手麻利地取下兩支糖葫蘆：“給您包好還是就這樣？”

“不…不用…包了。”

說完把手裏的錢遞給小販。

葉恩接過糖葫蘆，很是興奮，轉身就往家的方向跑，把許楠都給忘記了。

跑出兩步，他才記起許楠，回頭又跑到許楠身邊，不好意思道：“夫子…給…給你。”

許楠接過一支糖葫蘆，誇獎道：“小葉子，剛才表現的很好，以後夫子經常帶你出來玩，好不好？”

葉恩點點頭，雙眼亮晶晶：“好。”

父親整天忙於生意，還經常不在家，即使偶爾帶他出來一次，也不會有什麽好臉色，他羞於見人，連和人打招呼都不敢，久而久之，父親也就不帶他出來了，免得丟臉。

母親呢，帶他出來大都是去店鋪，寺廟，基本上沒帶他這樣在街上玩過。

以後中午時間，許楠有空就帶著葉恩上街，他們並不會走遠，就在葉府不遠的大街上走一走。

葉恩羞於見人的毛病也好了一些，起碼自己跟小販們對話，買東西是沒有問題了。

許楠在葉府的待遇也直線上升，每日除了飯菜，還有兩三樣點心，喝的茶水也從一般水準上升到了好茶。

就連冬衣，一套棉布的一套綢緞的，都是好料子，就這兩套衣裳，都快趕上許楠半年的束脩了。

除了這兩套冬衣，還有兩個丫鬟，一人捧了一匹綢緞，言是夫人送與許先生的，給先生家眷裁衣裳用。

許楠趕緊推辭，兩位丫鬟笑道：“先生您就不要再推辭了，夫人說了，要是您不收下的話，就只好差人送到您家裏去了。”

葉恩也道：“夫子…您…您就…收下…吧，給…師娘…和…小…小…師姐。”

許楠道：“既然如此，我就收下了，不過還請兩位轉告夫人，以後萬萬不可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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