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的疫病仍舊沒有好轉的跡象，已經有近萬人去世，外地人不敢入都城，都城人也被嚴加看守不得出城，多有健康的人為了逃離洛陽而和守衛沖突，城門校尉劉毅見到形勢難以控制，先斬後奏殺死百姓百餘人而平息動亂，司馬炎看到劉毅的報告，嘆息感慨萬千。

鸞鳳殿門口，千裏光高呼皇帝駕到，楊芷馨立刻帶著眾人到正殿拜伏迎接，司馬炎快步走進殿中，後面還跟著陰香，司馬炎立刻坐在楊芷馨迎客的位置上，而楊芷馨等人也受令起身，分坐兩旁。

司馬柬看到司馬炎臉色不好，率先問：“陛下為何如此姿態？誰人惹怒了陛下？”

司馬炎強顏歡笑，說：“惹怒朕的並非誰人，而是這疫病，一城之中死萬餘人，上次出現這樣的事，還是朕尚未出世的時候，如今降臨此時，莫非是上天責備朕嗎？”

司馬柬搖頭說：“陛下一心想要統一全國，上天應當讚揚，若是責備，那上天豈不是不分是非了？”

暖心的話讓司馬炎會心微笑，楊芷馨也說：“陛下並未有什麽過錯，不必學古人那樣動輒歸罪自己，過於自謙自罪，乃是虛偽。”

司馬炎點頭，又嘆氣說：“果然來這裏是對了，你們二人的確能讓朕開心一些。”

司馬炎身邊的陰香從剛進殿中就讓楊芷馨一直註意著了，從頭到尾就是盯著司馬炎看，臉上泛著癡癡地幸福笑容，看著她的衣服，是低等嬪妃的裝扮，想起最近有個美人多有侍寢，想必就是她了。

陰香的謙遜楊芷馨當然略有耳聞，所以對陰香也並沒有太多的敵意防備，陰香的一言一行都是圍著司馬炎轉，司馬炎笑，她也會笑，司馬炎皺眉，她就會擔心，司馬炎生氣，她就會害怕，楊芷馨明白這樣的心情，太愛太在乎。

這樣的人恐怕和葉紫蘇一樣，不會對別人有什麽妨害危險的吧。

聊了一會兒，外面來了個信使，千裏光到門口迎接，信使和千裏光耳邊說了幾句，千裏光讓他離開，自己回到殿中，行禮說：“陛下，宮外來了消息，邵陵公曹芳大人已薨。”

司馬炎有些驚訝，半張著嘴說不出話，陰香立刻問千裏光，“已故邵陵公也是得了疫病？”

千裏光應諾，司馬炎轉而感嘆萬千，楊芷馨知道曹芳是來拜見司馬炎才得了病，司馬炎心裏肯定是愧疚許多，趕緊對司馬炎說：“陛下，已故邵陵公殘暴不近人情，聽聞封地常有民眾官吏抱怨，所謂多行不義必自斃，他此番前來都城，來後得病而薨，冥冥中也是上天責罰，陛下便不要心中愧疚了。”

司馬炎聽了，自我欺騙之下心裏的確好受一些了，苦笑絲絲。

司馬柬依舊聰明有考慮，說：“陛下，雖然如此，但已故邵陵公畢竟是魏朝皇帝，雖然是被魏明元皇後和漢獻穆皇後所廢，但宣皇帝也有參與其中，如今他難得來到洛都便沒了性命，外人恐怕不會覺得是疫病那麽簡單。”

司馬炎馬上就皺眉了，司馬柬立刻有了點膽怯，但司馬炎覺得這想法很好，示意司馬柬繼續說。

司馬柬繼續說：“如今洛都不能進出人，消息阻塞，他日疫病退去，眾人得知已故邵陵公在洛都去世，一定會覺得是陛下乘機殺他以絕後患，即便陛下解除對魏氏宗親的禁錮也沒有用，反而讓他們更加擔心。”

司馬炎深深地同意，而楊芷馨也是萬分佩服這個小朋友，想來司馬柬應該已經有了應對方法，而這是一個讓司馬炎喜歡他的大好機會，於是趕緊問：“弘度可有辦法？”

司馬柬點頭，馬上說：“陛下不如立刻準備，趁夜就把已故邵陵公秘密送出洛都回到封地，然後宣布查出已故邵陵公已在許久之前便已薨逝，近親之人不願失了租稅食邑秘不發喪，陛下再收捕已故邵陵公貼身之人，不讓他們散播真相，外人便以為一直被欺騙，不會懷疑陛下，愎狠無禮曰厲，陛下可把已故邵陵公的謚號定為厲，讓人想起他在世時的惡行，更會對他的死不以為意。”

“好！”司馬炎一拍大腿，高興萬分，這一百二十分的答案讓自己拍案叫絕，“弘度真不愧是朕的兒子，比朕年幼時強過百倍，以後必然前途無限，有你守著大晉，朕他日瞑目九泉也能安心了。”

楊芷馨看出司馬炎是真心的高興，雖然有些驚訝司馬柬聰明果斷甚至有些狠心，但能讓司馬炎喜歡的話對自己好處多多，心裏也安心了許多。

心裏萌生了一個危險的想法，立刻覺得太誇張不能想，但卻又不知不覺地去想了。

司馬柬，會不會有一天代替司馬衷當上太子？

司馬柬也是笑得開心，說：“臣畢竟尚未弱冠，隨意一言沒惹陛下生氣已經是難得，能得陛下誇讚，臣心裏也是高興的很，陛下既然有囑托，臣將來一定會努力幫助太子。”

提到太子就如同司馬炎的心病，剛才司馬柬的聰明讓司馬炎更加憂心，不禁悵悵嘆氣。

“朕想到太子愚鈍懦弱，若他聽到方才的事，恐怕只是會更加害怕，擔心疫病又到皇宮罷了，絕不會如你所想，當初便不應該那麽早立下太子，不過你那時候更加年幼不懂事，元皇後也並非先知，不能怪她。”

楊芷馨一聽，心裏一下激動起來了，這明顯是司馬炎動搖立太子的決定了，如果司馬柬當了太子，自己完全就沒有任何可擔心的事情了，想起看過的電視劇，兒子也好養子也罷，當了皇帝的話直接都可以播個回憶然後大結局了。

雖然想要直接問，但是畢竟這種事情可不是隨便問的，被傳出去讓人聽到那可不是開玩笑的，楊芷馨覺得自己也該聰明點了，現在既然所有人都覺得自己吃相難看地要當皇後，那自己更要謙讓，謙讓到別人覺得已經超出常人的反應，說不定就有人開始相信自己其實沒那麽大的野心。

假裝尷尬說：“陛下開玩笑了，太子地位不可動搖，陛下這樣說，旁人會以為陛下要換太子呢。”

明為推辭，實為點撥，楊芷馨還是貪心了，不能做到真心誠意的樣子。

司馬炎果然不以為意，繼續說：“自從弘度開始陪伴太子隨著齊王學習，朕越發覺得弘度難得，這些日子朕一直有換太子的心思，只是擔心前朝後宮震動，說起來二人都是朕與元皇後之子，朕怎會無故刻意偏袒誰呢？”

這個話可不是鬧著玩的，更不是隨便就會說出口的，必然是司馬炎真有換太子的想法才會說出來，司馬柬這才覺得事情重大了，趕緊拜伏在地，臉貼著地不敢看司馬炎。

司馬炎仔細盯著一會兒，雖然喜愛司馬柬，但換太子帶來的動蕩不得不讓司馬炎有所顧忌，後宮都是女人倒還好說，前朝那些大臣將軍以及諸王可就沒那麽好應對了，到時候擁護司馬柬的黨派會立刻生成，然後和司馬衷的擁護者互相敵對，天下的亂數也就從這裏開始。

“這事不好倉促決定，還要征求多人的意見，朕如今先封弘度為南陽王吧。”

司馬柬立刻謝恩，楊芷馨可沒想到什麽國家大事，自己也就是後宮一個女人罷了，能想到的也就是什麽養子為帝自己當太後，高高在上雲雲。

又覺得司馬炎諸子之中，除了太子之外這可是第一個王，心裏也是高興地要上天了，不過還沒得意多久，楊芷馨瞄到了陰香，她那副忽然變化的驚恐讓楊芷馨心裏一顫。

並不是憤怒，如果是憤怒倒還好，楊芷馨就可以確定陰香是哪個高等嬪妃的爪牙了，然而現在哪怕是不滿的皺眉也不是，而是害怕，如同害怕死亡一樣，這讓楊芷馨摸不著頭腦。

終於，陰香還是忍不住了，“陛···陛下···”

司馬炎轉頭看了陰香，臉上立刻有了些疑惑，剛才還是眉開眼笑的陰香現在就好像如臨死刑一樣。

“你怎麽了？身體不適？”

“不、不，妾只是覺得，陛下不該有更換太子的想法···”

果然如同楊芷馨猜想的那樣，陰香是反對的，可是為什麽反對？她連九嬪都不是，誰當太子誰當皇後和她沒有半毛錢關系，而且也應該不會是誰的爪牙，誰也不會拿著這樣一個低等的人當工具，即便真有，也不會放任她錯過升位的最好機會仍舊是一個毫無影響力的美人，而換做一個正常的低等嬪妃，估計這樣的事避而不及，聽都不願聽到，怎麽會主動發表意見。

不過陰香驚恐的表情讓楊芷馨還是很有底氣的，甚至覺得陰香就是個傻子，代入感太強，以為和司馬炎親近幾天自己就是皇後了，然而楊芷馨還是有點不放心，擔心陰香後面有人，即便不是三夫人，恐怕也是三淑的等級了。

必須揪出來，自己雖然在三夫人面前算是菜鳥，但是在這些人面前還算是技高一籌的，畢竟自己都吃過這麽多次虧了，哪能一點腦子都不長。

“陰美人，我這樣的三夫人都不敢妄議太子大事，你區區一個九嬪外的美人，怎敢發表意見？難道受人所托嗎？”

楊芷馨有點怒氣的樣子讓陰香更加驚恐，趕緊離席拜伏，磕頭有聲，哭泣說：“妾萬沒有和人暗通，只是擔心陛下安危！”

這樣的理由，楊芷馨覺得就是搪塞，冷笑著說：“我倒是聽不懂了，陛下立太子怎麽就關系到安危了？難道還有人敢弒君？”

司馬炎眉頭一皺，楊芷馨這才發現自己多嘴了，恨不得馬上給自己一巴掌然後就如同沒說過一樣。

琉璃說過，晉朝開國靠著弒君廢帝，司馬炎如今都沒臉提倡臣子盡忠，現在不是踩地雷麽？趕緊也拜伏謝罪。

司馬炎心情本來很好，看到現在這個樣子，也略有點煩躁了，立刻讓兩人起身。

“是朕不好，在你們面前說了太多了，朕本是過來看看弘度，既然弘度聰慧，朕這就去處理邵陵厲公的事了。”

眾人行禮送別，陰香見到司馬炎獨自往南宮去了，知道自己陪伴不了，只是呆呆地看著龍輦遠去，楊芷馨在後面註視陰香的後背良久，心裏充滿著疑惑。

這個女人，如果說她簡單，那真的可以算是非常簡單，就是一個眼裏心裏都是司馬炎的傻女人罷了，但是正因為這份簡單表現的有點誇張了，在這皇宮裏顯得有些格格不入，楊芷馨總覺得陰香的背後肯定有什麽人。

陰香一直到看不見司馬炎了，這才想起還在鸞鳳殿，趕緊回身行禮，“能隨陛下來到鸞鳳殿是妾莫大的榮幸，如今陛下已走，妾身份低微不合在此三夫人聚集之地，還請楊貴人容妾告退。”

楊芷馨答應，陰香也立刻要走，剛一只腳邁出大門，楊芷馨想起陰香剛才的表現，那害怕的樣子，那脫口而出的話，越想越不對勁。

不能就這麽算了，剛才已經嚇住她了，現在就是趁著這個勢頭弄清一切的時候。

“站住。”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如果以疫病為時間點，魏國廢帝曹芳已經死去一年了，大約和楊艷死的時間差不多，然而洛陽這次疫病的時候，並沒有非常有名的人去世，所以只好這樣安排了

司馬柬封南陽王大約也是一兩年後的事，但之前也說過，汝南王已經提早讓司馬亮當上了，所以也只能提早讓現在本該已是汝南王的司馬柬提前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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