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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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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程逡看向得意十足的戈苒,不著痕跡地彎了彎嘴角。

戈苒起身站定在走道,等程逡走過身邊的時候,小步跟上去,白大褂的衣料若有似無地蹭到裸·露在外的手臂,戈苒沒敢抓他的手,就扯了扯程逡的袖子。“程醫生沒有反駁,是不是默認了?”

“實習期還沒過!”程逡腳步一頓,俯視戈苒的眼神意味不明。

戈苒故意裝傻,歪著腦袋曲解他的意思。“那實習期過了能轉正麽?”

“你剛才不是很有自信?”程逡挑了挑眉,視線轉到戈苒抓著他袖子的手上,輕輕一拍,“實習期內禁止拉拉扯扯。”

“我就自信著玩玩不行麽?”戈苒撇了撇嘴,訕訕地收回手。

戈苒跟著程逡從食堂轉出來,一路上能聽到此起彼伏地吸氣聲,而後就是感慨程醫生身邊居然有女孩子……諸如此類的話。戈苒不禁懷疑,程逡平時是不是不近女色啊,所以才會一而再地跟她強調“不要拉拉扯扯”。

“醫生,醫生快救救我女兒。”

醫院大堂裏響起醫生絕望地哀嚎,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滿身血汙,手裏抱著已經失去意識的小女孩兒,跌跌撞撞地跑進來。濃重的血腥氣彌散在大堂裏,似乎還混雜了一些汽油的焦灼味道。

護士已經從男人手裏接過孩子,安置在急救推床上,程逡幾乎想也沒想就趕過去,檢查小女孩的生命體征,隨後有條不紊地安排道,“推到搶救室,通知腦外孟主任,胸外繆醫生和骨科劉主任。還有,家屬的傷勢處理一下。”

眼前的小女孩渾身都是鮮血,巴掌大的玻璃碎片斜插進顱內,一張本該滿是朝氣的小臉蒼白得駭人,膝蓋處血肉模糊。

戈苒呆楞地站在原地,腳下千斤重,連一步都邁不開。胸口發悶,呼吸急促,耳邊似乎又聽到淩亂的汽車鳴笛聲,兩車碰撞時巨大的聲響。此時此刻就像一只力大無窮的手又要把她拉下深淵,仿佛躺在推床上的那個是三年前的自己,一樣的無助和痛苦。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整個世界天旋地轉,模糊得只剩下一個輪廓。

“小苒,不要看,不要想!”一只溫暖的手覆在她的眼前,遮擋住所有的光線,隨後她被扣在堅實的懷裏,徐風瀾柔和了嗓音,耐心地安撫她。“小苒,都過去了,你還活得好好的。”

三年前的那場車禍,戈苒從死神手裏逃了出來,可是瀕臨死亡的那種絕望卻一直縈繞在心頭。清醒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只要一閉眼就是在夢魘中掙紮,她曾一個禮拜抱著枕頭從晚上坐到天亮,她不敢睡,不敢做夢。

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這是兩年前心理醫生對戈苒做出的診斷,為期三個月的心理診療效果卓著。只是不知為什麽,戈苒從某一天開始,拒絕心理診療,情願倚靠藥物來抑制恐懼。

“程逡,我怕。”戈苒死死抱著徐風瀾,下唇因為恐慌咬得出血,嘴裏一股鐵銹的腥氣更是刺激她所有的感官。

跟著推床跑到轉角的程逡,似乎感應到了戈苒那一聲帶著哭腔的呢喃,邁出的腳步硬生生地頓住,回頭望去,戈苒無助地被徐風瀾扣在懷裏。前面的護士疑惑地喊了他一聲,程逡隨即跟了上去,只是心情變得該死的糟糕。

徐風瀾拍著戈苒的後背,小聲地問道,“帶藥了嗎?”

“沒有,在家裏。”戈苒搖了搖頭,淚水浸濕了徐風瀾的襯衫。

“我們回家。”徐風瀾終究不敢說帶她的去看心理醫生,因為他深知那樣只會令戈苒更加抗拒。

徐風瀾一聲不吭地就丟開了手頭的拍攝工作,打他電話也不接,信息也不回,怡姐只能苦哈哈地垂喪著腦袋,全盤接收導演如火山噴發的怒氣。

“導演,我已經讓人去找風瀾了,您別氣別氣。”怡姐狗腿地給導演地上一杯剛買的星冰樂,“我保證,風瀾不會耽誤拍攝的。”

導演氣得血壓都上來了,吸了一口星冰樂,皺著眉往桌上一拍,“一個小時不出現,他就別再來了!”

“是是是,我們一定把他拖回來。”怡姐一顆心總算放下,所謂一個小時不過是彼此的臺階罷了,合約都已經簽好了,男主不是說換就能換的。

“怡姐。”小方走到怡姐身邊,附在她的耳旁輕聲說了句,“風瀾帶著戈小姐回家了。”

“把他帶回來。”怡姐緩了口氣,就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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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苒一到家就縮回自己的房間,厚重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整個世界頃刻就被黑暗吞沒,只剩下壁式空調上閃爍的一個綠點。她鉆在被窩裏,整個人蜷縮成一團,手和腳止不住得顫抖。

門把手擰開時,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她耳畔無限放大,徐風瀾把盛滿了溫水的馬克杯放置在床頭櫃上,隨後柔軟的床墊向下一沈,戈苒就被他掰了起來。“吃藥了。”

戈苒乖乖地就著他的手吞下兩顆白色的小藥丸,和著溫水咽下去。“我沒事的,睡一覺就好了。”

“哎。”徐風瀾話到嘴邊都噎了下去,幫她調高了些溫度,轉身出去。“小苒,你不能總把自己困在陰影中。”

他的擔憂,戈苒很明白,她也曾對自己這麽說過。

曾幾何時,戈苒以為自己會永遠擺脫這個陰影了,最終卻終止了心理治療。家人不敢追問原因,而戈苒心裏很清楚,那是心理醫生在催眠時試圖將程逡從她記憶裏剝除,試圖讓她相信程逡只是她瀕死之際臆想出來的救命稻草,戈苒很怕自己會在忘卻傷痛的同時忘卻程逡,所以寧願自己痛苦和害怕,也要死死拽著不放手。

隱約間,戈苒似乎聽到了孟玫的聲音,不過她太困倦了,抱著枕頭陷入深眠。

夢裏除了漫無止境的血色背景,戈苒看不到其他任何東西,耳邊不斷回響著車禍當時巨大的碰撞聲音,以及自己無力地呼救,沒有人來救她,在這個夢裏沒有程逡。

當她醒來時,孟玫就在身旁,緊緊地抱著她,二小姐趴在她的肚子上,前爪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她的肚子,像是在安慰仿徨無措的主人。

“讓人著急的家夥。”孟玫見她醒了,苦著臉在她肩膀捶了一記。

二小姐呆萌地翻了個身,四仰八叉地露著肚子,後腿踮著床單,一扭一扭地往前蹭,濕漉漉的鼻子拱在戈苒的臉上,伸著粉嫩的舌頭舔去未幹的淚痕。

“我……對不起。”戈苒知道這樣的自己讓人擔憂,可是她自己控制不了內心的恐慌。

孟玫把她抱得更緊一些,揉著她的腦袋,“說什麽對不起啊,我們是好閨蜜的嘛。”

“剛剛程逡打了電話過來。”孟玫不知道戈苒願不願意被程逡知道這事,所以沒有幫她接電話,她把手機塞進戈苒的手裏。

滑開屏幕,一個未接來電和一條未讀短信赫然在目,戈苒垂下眼瞼,鎖屏。

“不回電話?”孟玫疑惑地問了一句,起碼程逡能打電話過來,應該是關心戈苒的吧,怎麽反倒是戈苒不願聯系了呢?

“我這個狀態面對不了他。”戈苒往孟玫懷裏縮了縮,手指輕輕地劃著已經暗下去的手機屏幕。

程逡呵護病人,但從他最初對戈苒的態度來說,他是不願和病人有深入的接觸的。戈苒潛意識裏不想讓程逡知道自己有PTSD,盡管這並不屬於他的專業範疇,她怕好不容易才有的進展功虧一簣。

“過去的事呢,已經過去了,人要往前看才能看到美好和光明。”孟玫摟著戈苒的脖子,笑嘻嘻地說道,“走走走,本小姐帶你去找樂子。”

夕陽餘暉下,禦河水岸的小廣場已經聚了黑壓壓的一圈大媽,四周的喇叭中音樂聲響起,在最炫民族風的旋律中,大媽們扭動著身姿。

誰能想到孟玫口中的找樂子就是跟大媽們一起跳廣場舞,戈苒牽著二小姐楞在原地,隨後被孟玫一起拖進了人群,看她輕車熟路的架勢,想來不是第一次了。

“我心情不好,我媽就拖我來跳廣場舞。”孟玫的母上是廣場舞的狂熱愛好者,每天丟下飯碗就要來跳一兩個鐘頭,孟玫平時少不了被她母上死拖硬拽著一起跳,雖然混在大媽群裏迷之尷尬,不過的確是減壓。

呃……戈苒想逃似乎已經來不及了,二小姐扭著肥碩的屁股找了個安靜的草地上坐一坐,它只想當個安靜的萌寵,廣場舞神馬的真的好怕怕。

不得不說,大媽們的熱情真的是比驕陽更甚,見著年輕的小姑娘加入,她們恨不得手把手去教戈苒每一個動作。從最炫民族風切換到倍兒爽以及諸多廣場舞神曲,戈苒在被大媽們的指(zhe)導(teng)中漸漸忘卻了心裏的不痛快。

二小姐在草地上目睹自家鏟屎噠完全沈浸在廣場舞中,伸著前爪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天啦擼,寶寶的鈦合金狗眼要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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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逡坐在車裏,屈著手肘支在車窗上,指間夾著一支煙,輕輕抖落前端的煙灰,電臺裏太陽一如既往地和聽眾互動。

“不是天黑了不閉眼,第二天的陽光就不會到來,心理陰影能困住你一時,困不了你一世,該面對的要去面對,該克服的要去克服,然後你才會有更好的未來。這句話送給迷茫仿徨的你們,也送給我自己!晚安,親愛的聽眾們。”

程逡擡頭看一眼毫無光亮的樓層,吐出最後一口嗆人的白霧,掐滅了手裏的煙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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