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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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問千空到底吃什麽……

“別傻啦,兔子不會愛人。”

幻的腦海中,突然響起許多年前遇到過的某個女孩的聲音。

那時他受邀在某個富貴人家表演,或許是公爵,又或許是鹽商,他記不清了。總之,那是一棟富麗堂皇到不亞於國王城堡的大房子。房子裏到處都是穿著設計精美的傭人制服的獸族在忙碌。比起外面那些食不果腹的同類,他們顯得精神爍爍。

房子的主人要為他剛出生的兒子辦一個長達三天的宴會,與會賓客和請來表演的藝人們都住在這棟大房子裏。夜晚,不知為何總睡不著的幻,信步走到外面的花園裏。他嗅到薔薇花的香味,期初以為是哪裏悄悄盛開著花朵,循著氣味找過去,卻是個坐在石子路上看星星的女仆。香味從她身上傳來,是香水。

那是一只非常漂亮的兔子,幻在表演時,目光曾無意識地在她身上停留。

“這麽巧,您也睡不著嗎?幻術師先生。”女仆站起身來,提起綴著荷葉邊的裙子向他行禮:“今天很榮幸能看到您的表演。我想,這是我這輩子看過最美的表演了。”

“您謬讚了。”幻欠身,還了一禮。

“我還很榮幸地註意到,您的視線三番五次在我身上停留。”女仆靠近他,那薔薇花的氣味愈加濃郁。

昂貴的香水一向是貴族才能使用的奢侈品,不過從這個女仆的美貌來看,能得到別人送幾瓶香水似乎也不是什麽困難的事情。幻這麽想著,女孩卻已經來到了他身前。她踮起腳尖,吻了他。

幻推開她,女孩的手已經摟住了他的腰。她有些不可置信,歪著腦袋笑道:“您覺得我不漂亮嗎?”

“不,很漂亮,但是……”

“有什麽但是的,這樣我們就是兩情相悅了。”女孩說著,便伸手解開自己胸前的紐扣。幻轉過身去:“請別這樣,我並不愛您。”

他聽到身後傳來笑聲。

“別傻啦,兔子不會愛人。”女孩笑了好一會兒,才喘著氣說道:“上床就足夠了,我們的天性如此。”

沒有一只兔子會選擇和他人結契成為伴侶,因為他們是弱小的生物。在沒有人類庇護的世界裏,兔子隨時都會死,他們的伴侶也是如此。

既然連存在都如此脆弱,象征永恒的契約也就失去了意義。

倒不如遵從本性,只享受當下。

幻比誰都明白這一點,還是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和某個人相愛。可當他真正愛上了一直等待的那個人時,卻不知道竟是這樣的痛苦。

“幻老師,你怎麽啦?”西瓜擡頭問,幻已經用衣袖擦掉了眼淚。他笑笑:“沒什麽。”

西瓜嗅到了悲傷的氣味,散發著氣味的人卻對她展露笑顏。她只是個小孩子,並不理解幻的悲傷從何而來,但因為她喜歡幻,所以亦被這情緒感染,覺得胸口悶悶的,很難受。

發現這個平日裏活潑的小姑娘今天不怎麽開心,千空把一個木娃娃遞給她。那是從孩子們七嘴八舌的描述加上他自己的想象制作出來的:木頭材質,滿頭毛線做的金發,關節會動,能擺出各種姿勢。做完之後孩子們又說和店裏賣的不一樣,眼睛不夠大,也不會眨。等他把眼睛做得會眨巴了,孩子們又說嘴巴不會說話。

人類的制造技藝已經到達這樣的境界了?千空一頭霧水。他決定抽空去人類的玩具商店看一看,勢必要弄清楚這個在孩子們口中和真的小孩相差無幾的娃娃是怎麽回事。

“謝謝,這個真好看。”西瓜接過那個木偶,終於露出一點笑容。孤兒院夥食開銷很大,沒什麽錢給孩子們買玩具。就算偶爾買來幾個,也是年紀小的孩子先玩。收到這樣的娃娃,她有些受寵若驚。

千空捏了捏她的臉蛋:“剛才為什麽不開心?”

“我沒有不開心……只是看幻老師好像不開心的樣子,不知不覺,就有點難過。”西瓜抱著娃娃,剛又覺得鼻子一酸,就感覺有一只手落在自己頭頂。千空附身看著她,說:“放心吧,我會想辦法的。”

西瓜懵懵懂懂地點點頭,心想既然千空這樣說,那麽就一定有辦法。

千空總是很有辦法。他住在這裏的這段時間,斷掉一只腳的燭臺,破損的墻壁和壞掉的玩具都被他修好了。他還給最小的那個孩子床上裝了圍欄,解決了他睡覺時總會從床上掉下來的問題。還有好多問題,只要孩子們向他求助,他就一定可以解決。

西瓜覺得安心了。

千空為了哄孩子,說是這樣說了,卻也一點辦法都沒有。他覺得幻會不開心,無非是跟他共處一室,總會想起以前不愉快的經歷。若能早點找到巫師,自己也可以盡快離開這裏,讓幻眼不見心不煩了。

可是自從那頭失控的雄獅事件之後,城裏就再也沒有發生過獸族失蹤或死亡的事件,而幻每天夜晚的游蕩亦毫無收獲。好像那神秘的巫師就此人間蒸發了一般。

兩人路過懸掛著獅子屍體的廣場,見好幾天過去了,這裏依然擠滿了人。看熱鬧的都是好奇的人類,他們大多從出生以來就沒有見過被隔絕在帝國外的猛獸到底是什麽樣。而獸族鮮少會靠近這裏,就算這個倒黴的天敵已經被燒得看不出原樣,依然會勾起他們內心深處的恐懼。

幻也是如此。

去市場采買生活必需品時,他們總會經過這裏。幻每次都加快腳步,連餘光都不想在那屍骸上停留。好不容易熬滿了一周,眼看這具屍體正被人從架子上解下來,準備由殯葬屋帶走,千空卻突然發現了什麽。

“幻老師,我想過去看看。”他把懷裏的面包塞給幻,急匆匆趕上前去制止殯葬屋把屍體裝上馬車。

幻在心裏罵了句笨蛋,在廣場這種擠滿了人的地方和人類起沖突,很快就會引來巫師。他顧不得千空到底想看什麽,忙讓他們的身影連同屍骸一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們的幻象。殯葬屋依然繼續工作,而廣場上的其他人也不會察覺任何問題。

“謝了。”千空蹲下身,翻來覆去檢查那具屍體。找了好一會兒,他喊道:“幻老師,你看這個。”

幻著實不願意去看那只死掉的獅子,可又按捺不住好奇,順著千空的手看過去。那是獅子後背的位置,因為皮膚被燒得焦黑,什麽都看不到。他問:“看什麽?”

“痕跡太淺了,的確很難看到。”千空說著伸出手來,一道風刃劃破他的手指,殷紅的血液剛好滴落在他指給幻看的位置。

血液融入焦屍的剎那,像活了一般在那片寬大的後背上流淌。很快,勾勒出一個紅色的圖案來。

是那個魔法陣。

幻顧不得對獅子的反感,蹲下身來仔細查看,那片焦黑上紅色的印記,的確是魔法陣的形狀。

這是個會對血液起反應的魔法陣。巖羊和琉璃身旁的魔法陣,都會在受術者離開之後自行消失。這個魔法陣則不同,因為畫在肉體上的緣故,並不會完全消失。

獅子的屍體被燒焦後,後背上的魔法陣與焦黑融為一體,不容易被人發現,卻還殘留著微弱的魔法氣息。千空捕捉到這點氣息,滴下了血液,並未隨著獅子死亡消失的魔法陣就如同覆活了一般重新顯現出來。

“範圍縮小了,幻老師!我們要找的巫師,就在那天晚上圍剿他的巫師之中!”千空興奮道。若非屍體被徹底燒焦,他還不會這麽肯定。因為那個巫師知道,作為入侵者的上級魔獸的屍體一定會被吊在廣場上示眾,他不願意屍體背上的魔法陣被人看到,所以使用了火焰系的魔法想要毀屍滅跡。

但他的魔力有限,用魔法點燃的火焰並不能把魔力在他之上的獅子徹底焚成灰燼,只能燒到這種程度,讓人類和普通獸族都察覺不了而已。

他這麽一燒,無異於欲蓋彌彰,讓千空一下子就鎖定了目標。同時,也證明幻的判斷是對的:巫師的階層不高。會在夜裏值守崗哨的,恰好是位於最低階層的藍袍巫師。從事發地點進行求援,前來增援的也必然是附近街區的藍袍巫師。

讓千空一籌莫展的線索一下子順藤摸瓜了這麽多,他的心情也明朗起來。剛想繼續說什麽,發現自己因為太激動,不知道什麽時候握住了幻的手。

“抱歉,我忘乎所以了。”千空急忙要把手抽回來,卻抽不出來——兔子攥住了他的手指。

他貪戀的溫度源源不斷從指尖上傳來,兔子就這麽一動不動握著他的手。

殯葬屋的馬車遠去,因為沒有熱鬧可看,擁擠的人群仿佛退潮般迅速散去了。他們站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間,可誰也看不到他們的存在。

只有一具屍體,在這片喧鬧的幻境中目睹著一切。

“我好像喜歡你,小千空。”

幻的聲音很輕,輕到就算沒有身處幻境,周遭來往的人群也聽不見。不過,千空和他靠得很近,剛好能夠聽清。

他不敢相信,總覺得此刻自己才是身中幻術之人。

“你說什麽?”

“沒什麽,我什麽也沒說。”幻松開手,轉身道:“現在我們得追上馬車,把這屍體人不知鬼不覺地還給人家。剛才中了我幻術的車夫很快就會覺得頭暈目眩,想停下來休息。”

千空還想追問,卻見兔子已經掛上了習慣性的笑臉。原本用來和他人拉近距離的笑容對幻而言卻是抗拒他人的面具,千空知道這會兒他什麽也問不出來,於是道:“我去追。”

一直堵在胸口的酸澀消失了,幻明明沒有使用任何魔法,卻像用魔法幫他根除了這幾天不斷在他胸腔裏生長膨大,仿佛要從血管鉆入四肢百骸,吞噬掉他整個身軀的那個病竈。

這就是語言的魔法吧?

施加魔法的那一方有些失落地看著千空的背影,也不知道剛才鼓起勇氣說出口的那句話他聽到了沒有。最好是沒聽到,幻想,畢竟他有未婚妻。

他只是想說而已。說出口之後,就讓廣場上吹過的風帶走這亂七八糟的感情吧。

千空回來時看上去心情很好。幻想想覺得也是,未婚妻所中的魔法終於有了解開的希望,怎麽可能不開心呢?

一路無言地回到孤兒院,幻發覺自己把心裏話說出口後,不但沒有輕松一點,反而更生氣了。他氣自己不爭氣,喜歡誰不好,要喜歡一個註定不可能的天敵。

兩人照常一起做飯,千空把洗好的蘿蔔遞過去,就看到兔子洩憤一般哐哐哐把蘿蔔剁成了碎塊。再遞過去一個洋蔥,十秒鐘後又變成了一堆洋蔥塊。

“你這是打算煮什麽啊,幻老師?”千空湊過去,看著案板上一大堆切碎的蔬菜。而切菜的兔子正掛著兩行眼淚。

“洋蔥稍微煮一下再切會比較不容易流眼淚,琉璃告訴我的。”千空用魔法做出一張手帕,擦了擦兔子流個不停的眼淚,補充道:“雖然我對普通的食物沒有興趣,但是琉璃很喜歡做東西吃。”

兔子一邊流眼淚,一邊吸了一下鼻子。這回真想哭了。他拿過手帕,剛想說我自己來吧,後腰就撞在了料理臺上。

幻睜大眼睛,第一次這麽近距離地看著千空。後者扶著他的肩膀吻他,細長的信子探入口中,就如同初見那晚他在幻境中捉弄千空時一樣。唇舌間是冰冷又柔軟的觸感。那信子靈活地刮擦在他口中,激起敏感的兔子一陣顫栗。他覺得自己必須推開千空,可身體卻本能地開始回應。

欲望很快取代理智占了上風,幻閉上眼睛,開始享受這個吻。

冷血動物察覺到自己懷中的身軀變得滾燙,那讓他日思夜想的溫度像是想要把他灼傷。雖然有些不合時宜,他卻也迫切的想要融化在這樣的溫度裏。

他睜開眼,看到幻已經被他吻得臉頰緋紅了。他的手從那顫抖的肩頭往下,滑落到兔子的腰帶上。他仿佛想要證實自己行為的合理,說道:“是你說喜歡我的,幻老師。”

“你不是有未婚妻嗎?”幻攥著他的衣服,並沒有放任自己完全失去理智。

“早就取消婚約了。”千空並不知道幻是在在意這個,事實上,他也已經沒辦法再思考其他事情了。一開始只是覺得兔子流淚的樣子很可愛,才忍不住吻了他。可從對方開始回應的那一刻,有什麽東西一發不可收拾地沖了出來。

他拽下手中腰帶,那件總是牢牢把兔子包裹在裏面的外袍也隨之滑落下來。

TBC

現在問題來了,孩子們吃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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