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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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霧幻剛剛結束了一場表演。

他在人們觥籌交錯時,讓宴會廳中央一株豆苗破土而出,舒展著它的枝條攀爬上天花板上碩大的水晶燭燈。藤蔓將裝飾的墜物碰撞出清脆的響聲後,在那些被吸引了視線的賓客面前頃刻間綻放出大朵大朵的鮮花。

枝條們仿佛有自己的意識,它們懂得尋找宴會上精心打扮的美麗女士們,將花朵傾心奉上,惹得大廳裏都是驚嘆和悅耳的笑聲。

直到花朵擠擠挨挨開滿每一個角落,它們才砰的一聲,化作無數閃爍著瑩瑩微光的繁星,如潺潺河水般流淌進頭頂不知何時出現的浩瀚星空中。

有人伸手,想要捕捉逃離的星子。小心翼翼合掌將那熒光困住,等攤開掌心,裏面出現的卻是雙翼如水晶般輕薄的蝶,帶著花的香氣,振翅飛起。

眾人的視線追隨著那只蝶,見它徑直穿過整個大廳,來到不起眼的墻角一隅。端著半杯麥酒的幻術師舉起酒杯,蝶便化作一塊剔透的冰,縱身躍入他的杯子裏。

歡呼聲響起。

在帝都,大概沒人不知道淺霧幻和他的幻術。

幻術師穿一身寬大的袍,微微欠了欠身,向赴宴的貴人們行禮。直起身時,頭頂那對彰顯著他身份的長耳朵輕輕抖動了一下。

幾個薄酒微醺的客人半瞇起眼打量他,那並不是什麽友好的眼神。因為任誰都知道,作為二等公民在帝國尋求庇護的普通獸族,為了生計,有時候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

譬如正端著托盤四處詢問有誰需要麥酒的那個侍女,或者在一旁舞臺上演奏人類從沒見過的樂器的樂師。他們身上獸族的特征都很明顯,這意味著他們也很容易在宴會上被人帶走。

只需要幾塊銀幣,甚至一條面包。

不過淺霧幻也許有些不一樣。他會出現在這裏表演,是受了主人的邀請。作為帝國最出色的幻術師,他的舞臺好幾次被布置在了國王的城堡中。貴族們把能夠邀請到他表演視作財富和權利的象征,因此,一點小恩小惠並不能使他屈服。

“我跟你說,兔子都很隨便,他們把上床當成吃飯一樣。”一個盯著幻看了很久的男人開口道。

他穿著出挑,品味卻很一般,只顧將昂貴的布料和稀有的寶石往身上堆,活脫脫像個暴發戶。考慮到今天到場的不是皇親就是貴族,幻判斷他應該是個以戰功封了爵位的男爵。

“老爺,聽說國王陛下都很欣賞他,我覺得還是不要……”一旁侍從模樣的人怯生生開口道。

“欣賞又如何,給他封爵了嗎?”男人打了個酒嗝。

“沒那倒有……”

“這不就得了?到底還是個獸族,我能看上他,是他的榮幸。”

幻術師的耳朵抖動了一下。

事實上他很想塞住耳朵,把接下來那酒鬼的汙言穢語全都擋在外面。但是宴會的主人正笑盈盈拿著酒杯向他走過來,他還得端莊持重。

這樣的場合真的很不適合他。但也只有在這種地方表演,才賺得夠多。

不出意外,一會兒男爵——幻在心中已經給這個麻煩人物取好了代號——大概會在他落單的時候來找他搭話。要不然,就是尾隨他離開。後者的可能性較大,因為剛才他已經看到了宴會主人對自己和善的態度,不會想在這裏樹敵。

宴會氣氛已經被剛才的表演徹底炒熱,現在的主角已經變成了在高雅的樂聲中跳舞的貴族小姐們。幻想自己也該離開了。他和主人道別之後,從大廳側門離開。不出意外,那男爵和侍從跟了上來。

他們距離把握得很好,如果是人類,應該不會發現自己被跟蹤了。看來那男爵有過作為斥候兵的經驗,這就進一步驗證了幻的猜測。

這種人往往耐心很差,喜歡以武力解決問題。

幻故意走進一條僻巷,後面的腳步聲加快了。他聽到男爵喊道:“餵,小兔子!”

幻停下腳步,轉身,微笑道:“您是在叫我嗎?”

這只漂亮的兔子殷切的笑容讓男爵心情很好。他走上前去,拉起兔子藏在寬大衣袖裏的手:“要不要去我家過夜?”

幻的手心被塞進了什麽東西。獸族天生擁有感知元素的能力,他不需看,就知道那是一塊成色很好的紅寶石。賣給寶石商人,可以賣出比今天演出費稍高一點的價格。若是以技藝自行加工成戒指或項鏈,再賣給貴族,那麽價格就要翻倍了。

挺有誘惑力的,幻想。

他笑著把手指從對方的手中抽出來,道:“我不方便回去太晚。如果您不介意的話,反正這裏沒有人。”

男爵挑了挑眉毛,心想果然兔子就是兔子。他睡過很多普通獸族,兔子最好上手,於是對侍從揮了揮手,讓他去巷口把風。

“老爺,我覺得……”侍從還想再勸。

話沒說完,就被男爵踹了一腳。他只好拍拍屁股上的鞋印,乖乖往巷口的方向走去。他一邊走,一邊低頭嘆氣,忽然感覺前面的月光瞬間黯淡許多。擡頭一看,原來是有人擋在了自己面前。

“不好意思,這裏不能過去。”侍從伸出手,攔住那年輕人。

對方一動不動,註視著巷子前方。侍從有些惱了,再加上剛才受了氣,便一股腦將火撒在這個陌生人身上。他拔出腰間的佩劍,罵道:“讓你滾開,聽不懂嗎?”

劍還未碰到對方,便化作粉末,消散在空氣裏了。

月光下,侍從看到那個人有著一雙赤紅色的豎瞳。他頓時感覺呼吸凝固了,一股寒意從背脊開始擴散。

帝都戒備森嚴,怎麽會有上級獸族?他來不及多想,轉身就想逃。可是腳踝一陣劇痛,低頭一看,一條碧色的小蛇的毒牙已經刺穿了他的皮膚。

緊接著,那條小蛇在他眼前變成了兩條、三條,最後模糊成一片碧綠時,他的身體便軟綿綿地倒下了。小蛇順著千空的小腿往上攀爬,變成了他衣服上的一條帶子。系好衣帶之後,他蹲下身,打量他的俘虜。

那只兔子……剛才是被這個人跟蹤了吧?千空想。但是,他沒有在這個侍從身上感覺到任何魔力。那麽,巫師就是另一個人了。

他加快腳步,想追上從僻巷離去的兩人。卻在經過一處拐角時,突兀地看到正被貴族打扮的男人抱在懷裏的兔子。

兔子的衣服褪去了一半,蒼白的皮膚裸露在同樣蒼白的月色下。他低聲呻吟,這聲音瞬間讓千空臉紅發燙。他藏起來,一時間大腦一片空白。

很顯然,那個渾身酒氣正沈溺在欲望裏的男人並不是他要找的巫師。可是那只兔子剛才被人跟蹤,到底是被強迫,還是自願的?他需要救他嗎?

超出千空意料的意外事件讓他進退維谷,只好呆呆站在那裏。過了一會兒,他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實在很不禮貌,正打算離開,突然察覺到一絲微妙的不和諧。

毫無疑問,現在靠在墻邊交媾的兩人都完全陷入了瘋狂之中。可千空冷靜下來之後,發現那個方向分明就只有一個人的氣息。

人類的氣息。

“這是你的魔法嗎?”他向著散發著獸族氣息的另一個方向問道。

幻有些驚訝。

他打了個響指,瞬間在矮墻的墻頭現身。而正和男爵纏綿悱惻的另一個“他”則隨之消失在空氣裏,只留下已經失去意識的可憐貴族,正衣衫不整地躺在地上。

“很少有人能看穿我的幻術,看來是我技藝不精。”幻從墻頭一躍而下,手拋起那塊紅寶石又接住:“讓他如願以償,不是很好嗎?”

兔子臉上掛著輕浮的笑,似乎有些遺憾千空的到來提前結束了他的游戲。後者松了口氣,同時懊悔自己多管閑事了,他對兔子揮揮手道:“你沒事就好,我先走了。”

“別走啊。”兔子攔在他面前:“剛才你是特地趕來救我的吧?怎麽說我也該報答你。”

“不需……唔!”

因為對方身上沒有殺氣,又只是一只無害的兔子,千空對他毫無防備。所有對方吻他時,他楞住了。

兔子身上有花的香味,嘴唇也柔軟得仿佛要讓人融化在裏面。若不是已經見識過一次他的幻術,千空恐怕早已淪陷了。他在那雙不老實的手伸向自己的胸口時,沈聲道:“再不解開幻術,我就讓它咬你了。”

躲在矮墻上的幻嚇了一跳,他這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一條碧色的小蛇出現在自己身邊,正豎起上身,用和千空一樣的赤色眼睛直勾勾盯著自己吐信子。

幻術師急忙討饒:“我逗你玩的,別那麽認真嘛。”

眼前那個兔子消失之後,千空才把他的小蛇收回來。那並非真正的蛇,亦不是獸族。而是他用自己的魔力做出來的小使魔。小蛇身體裏的毒液是將他自己的毒液稀釋了好幾倍後調制而成的,並不致命,只會讓人或獸族失去意識。

幻看著那條小蛇變成普通的衣帶纏繞在千空身上,仍感覺手腳冰涼。作為被捕食者,這種恐懼已經刻進了基因裏。

“你打算一直在那上面跟我說話?”確定墻上這個兔子是本體之後,千空對他說道。眼見兔子瑟瑟發抖,他很確信自己完全占了上風。可是剛才不知不覺中連續中了兩個幻術仍讓他心有餘悸——唇上還有觸感,一切都真實得可怕。

倘若兔子是敵人,那麽現在自己的處境恐怕很艱難。

“下來也行,我希望我們稍微保持一點距離。”

這裏是唯一接納獸族的人類國家。不過,他們只接受人畜無害的普通獸族以二等公民的身份在這裏生活。普通獸族魔力低微,他們進食普通的食物就能維持生命。

上級獸族則不一樣。

他們強大,魔力的消耗也同樣巨大。為了有足夠的魔力運轉身體機能,他們必須捕食人類和其他獸族。巫師以魔法陣和咒文詠唱作為輔助,使用魔法與天生魔力的上級獸族相抗衡。而弱小的普通獸族,則向人類國家尋求庇護。

很顯然,他們在被吃掉和忍受屈辱之間選擇了後者。而千空這樣的上級獸族對一只兔子來說無疑是天敵般的存在。

若真的發生沖突,幻有很大把握用幻術讓自己脫身。過去許多次被人糾纏,他都是這麽做的。盡管如此,本能中的恐懼還是無法克服。和一條蛇面對面聊天,對他來說比在宴會上被人揩油還要頭皮發麻。

“好吧,我不勉強你。你不是要報答我嗎?那就回答我一個問題。”千空說著,用手指憑空畫就,碧色的魔力光芒從他指尖溢出,像墨汁一般為他勾勒的線條填滿顏色。畫好之後,他問:“你見過這個嗎?”

“是個人類的魔法陣,不過我不清楚這是什麽魔法。”幻能看到人類巫師使用魔法的機會不多,但這樣的圖形他還算熟悉。他想了想又補充道:“中央圖書館裏有很多魔法書,反正你的擬態這麽逼真,裝成人類巫師混進去查查不就知道了。”

千空托著下巴,對幻露出一個笑。

“幹……幹什麽?”兔子突然有不妙的預感。

“那麽,那個中央圖書館在哪裏呢?你是本地兔吧?”蛇保持著笑容,說道。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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