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By張天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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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By張天樂

吳浩宇說他一天天的沒事幹,我其實也沒事幹,從香港回來後每天眼巴巴盼著畢業旅行,我是真的感興趣又期待,還從來沒有過跟一大撥同學一起出去玩七八天的經歷,尤其雲南我確實沒去過,提前兩天就開始興奮起來了。

但除此之外,是真的無聊。我也不能有事沒事去找吳浩宇,不合適,雖說現在畢業了,事態仿佛平息了些,但我爸最近沒什麽出差的機會,每天定時定點上班下班回家做飯,我最好還是得在他眼皮子底下活動。吳浩宇那邊聽說也比較微妙,我本以為他爸回來之後可能又會有一段不好過的時間,可阿姨對我跟他的事閉口不提,只時不時旁敲側擊一兩句,比如吳浩宇要出個門,跟誰幹什麽幾點回是必問的三要素。

能跟他維持手機聯絡的自由,我已經是謝天謝地了。

我是從高考那幾天就開始無聊,無聊就只能去附近球場跟人拼場打球,一段時間下來常去的幾個人也都熟悉了起來,拉我進了個他們的籃球群,每天都有人組場,有時候打完了還一起去吃個燒烤。

本來都挺正常的,直到有個人突然加我私聊,問我多大了。

我下意識感覺不是什麽好事,只模糊回覆了句畢業了。

然後對方就問我做不做1。

當時我不是裝不懂,我是真不懂,就回了個問號。

對方說他是0.5,做1也可以,問我有沒有興趣。

其實我當時以為這是什麽勾當的暗語,又覺得沒頭沒尾的,懷疑他是不是問錯了人,再一想這人既然也在籃球群裏,問的應該多少跟打球相關,這些數字難道是打不同位置的新型代號?

我問他什麽意思,可是就再沒收到回覆了。

第二天有人喊局的時候我也去了,問了個熟一點的大哥群裏那人是誰,沒想到那人真人當天也在,就在場裏正打著。其實他也常來,好像已經是個上班族了,跟我完全不熟,有一回我去買水順便給幾個人也帶了,其中有他一份,這就是全部的交集了。

我覺得那幾句私聊挺奇怪,但也沒放在心上,輪不到我上場的時候就去隔壁場投投籃,數不清第幾次球投出去之後,接籃板的變成了找我私聊的那個人。

我跟他隨意搭了幾句話,開始各投各的,偶爾也幫對方撿個球。

“你不是圈子裏的人?”他問。

“什麽圈子?”我問。

“有女朋友嗎?”

“沒有。”我如實回答。

“那你想不想試試?”

我接了球停下動作,實在困惑得不行,這人說話為什麽這麽喜歡打啞謎,“你到底在說什麽?”

對方也停下動作,意猶未盡地看向我,“看來你是真不懂啊。”他沈默了一會,大概是觀察我的反應,見我沒話說,便又開口:“你要是感興趣跟男的試試,我可以給你介紹。”

我一時間震驚得不知道說什麽,只能罵出一句“操”。

“別這麽大驚小怪啊,現在的社會這都正常,多得不得了,只不過是你沒接觸過,相信我,不比女的差,我看你這身板還是得在上面吧,那可是供不應求,怎麽樣,考慮一下?”

“考慮你媽逼!”我把球往他腳下一砸,撿回來後就毫不猶豫地離開球場了,走之前也沒跟那幾個熟悉的哥們打聲招呼,我感覺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實在沒法在這個地方多待。

出去後我把手機拿出來,果斷退了群刪除了好友,一時間真是氣得同時惡心得七竅生煙。

吳浩宇知道這事的時候,是我們畢業旅行開始的第一天。

我在候機大廳裏坐著,忍了好幾天,覺得這事太丟人太惡心,絕對不能跟吳浩宇說,但是我每次想起來又渾身難受,最後還是想告訴他。

“阿宇,你知道0跟1是什麽意思嗎?”

“不知道。”吳浩宇在整理他的包,隨意地應了我一句,說完卻又像是提起了興趣,音調都突然拔高了許多:“等等!我猜一下,給我個提示,哪一方面的?”

“唔……倫理方面的?”

然後吳浩宇就一臉迷惑的表情,他很快放棄抵抗,拿出手機說要搜一下,他邊看邊說:“就是二進制啊,對啊,就是二進制,誒?誒?”

為了確定什麽似的,他把手機舉得離臉近了些,仿佛這樣就能看見不一樣的相關信息。

他說:“你是知道了什麽意思嗎你問我?還是你不知道?”

“我覺得我好像知道。”

“你咋知道的啊?”

“我前段時間不是老跟我家那片的人一起打球嗎,後來有個人加我,問我做不做1,我問他什麽意思,他就沒回我,結果第二天他又過來跟我說,還是當面說的,問我想不想跟男的試試,我操,我當時基本上是五雷轟頂你知道嗎?”

吳浩宇在旁邊演繹了好一出震驚的啞劇,我開啟了這段回憶就停不下來,繼續罵道:“他還問我是不是圈子裏的人,我去,嚇我一跳,哦對了,我想起來了,一開始微信裏他還說自己是0.5,我靠,我能說啥,真靈活,牛逼!”

“你跟他們別的人說了嗎?”

“沒有,主要這也算私事,我說出去了也不好吧,說白了不就是約炮嗎你情我願的,又沒擾民……也就是我氣得夠嗆,阿宇,氣死我啦。”

吳浩宇聽著聽著又開始笑了,安慰我道:“挺對,確實就應該果斷失聯,搞不好那人說的圈子結果就在你那個籃球群裏面,你萬一一聲張,大家發現‘謔,直男,稀有啊’,那你就是羊入虎口,還有沒有機會去西雙版納了都不好說。”

“你就不能想點我好!”

“我媳婦讓人看上了,魅力真大!”吳浩宇沖我比了個大拇指。

我上手鎖他脖子,“哎,我就奇了怪了,你這嘲諷技能爆表了是幾個意思啊你。”

“放手放手,別鬧,”吳浩宇拍拍我,“我覺得好笑啊,這事夠我笑一年了。”

有旅客從我們跟前走過去又回頭多看了兩眼,我訕訕地把胳膊松開,吳浩宇就還在一旁笑,“哎呀,好啦,別想了,反正都刪了,出來旅游就高興點。”

雲南的氣候確實是溫和許多,一出機艙就得把長袖衣服拿出來套上。跟團旅游其實特傻,人人戴一頂橙色小帽,還不讓摘,跟著導游的旗子到處走,看起來像什麽動畫片。

我們直接到的麗江,頭天的安排就緊鑼密鼓,到了城區吃個團餐,緊接著就去了束河古鎮,走馬觀花地看景點,下午回來又是一頓團餐,看晚會表演之前才給了個喘息的機會,去客棧下榻了。

我們這回一共來了27個人,分了兩間客棧才住下,標間女士優先,我跟吳浩宇反正分到了個四人間,他一把行李撂進房裏就躺倒了,有氣無力地說:“表演我不想看了,我好累。”

另一個躺倒的同學也應道:“我也是。”

“別啊,都是錢,想想你們都是花了錢來的,不看不就浪費了嗎,快起來,喘口氣就走,不然要遲到了。”我過去把他倆拉起來,我還是挺亢奮的,怎麽會累呢,旅游這不是挺有意思的嗎。

真到晚會場坐下了,感覺吳浩宇又活過來了,舉著手機照相,配合地讚嘆鼓掌,是個合格的觀眾。看表演是今天最後一項團體安排,散場後是八點多了,我們才終於有機會自由活動,大家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開始在古城裏四處閑逛。

古鎮古城什麽的聽起來感覺應該是古舊又樸實的,可麗江這座古城裏未免有太多現代化的商鋪和酒吧了,吳浩宇說大理也一樣。我們在街上走著,耳中傳來的是或吵或靜的現場音樂,我指了其中一家酒吧裏面的駐唱歌手跟他說:“就這水平連你十分之一都達不到。”

吳浩宇順著我的指向看了一眼,“別瞎說,人家會彈會唱專業的,你以為駐唱那麽容易呢?”

我不以為然,繼續往前走,溜溜達達就到了城裏的小廣場上,吳浩宇去牌匾那頭照了張相,回來就跟我說逛完了可以回去了。

“這就完了?你不四周圍再走走?”

“當代社會旅游不就是到處打卡嘛,我打完了,四方街我拍到了,回吧,明晚也能逛,明天白天爬雪山,我得回去養精蓄銳。”

班長那時候一不做二不休,確定了西雙版納路線後,說反正起價已經高了,幹脆再把麗江游升級一個玉龍雪山,去了麗江沒去雪山,聽聽,說出去像話嗎,報價噌噌往上漲,好在最後還是有了班裏27人的響應。

吳浩宇回了客棧火速沖了個澡就呼呼大睡去了,可他養精蓄銳了一晚上,第二天爬雪山也不見有多精力充沛。

到了雪山明顯冷下來,吳浩宇裹成了冬天時的粽子,不緊不慢地在棧道上爬臺階,跟他速度一樣的還有好幾個人,我嫌他們太慢,自己一溜煙先跑到前面去,到了一個觀景臺左等右等也等不來人,只好再往下走跟他們碰頭,沒一會又是一輪類似的循環。

吳浩宇哼哧哼哧地在後面喊我:“你別上去下來上去下來的,走那麽快當心一會高原反應。”

“我看你快不行了,要不要給你買罐氧氣?”導游說我們爬到4600多米就到頭了,這才到哪,吳浩宇就累成了這樣。

“滾,你別一會一個在我眼前晃來晃去的就行,自己爬吧,別管我了。”吳浩宇沖我擺擺手。

“打發誰呢你這是。”

“你身體是真好。”

“我練啊。”

“你就沒一點高原反應?”

“沒有。”

“那你當心跑上跑下的出了汗這麽冷,回頭別感冒了。”

我本以為吳浩宇又會抓著話頭懟我一句,沒想到竟然是一句關心,我大為驚奇地說:“你怎麽突然這麽溫和?”

“我現在所有的精力都得放在跟雪山作鬥爭上。”

我一聽又樂了,“等回去你得跟我鍛煉鍛煉了,原來在學校就讓你跟我跑你不跑,看看,現在發現差距了吧。”

“我閑著沒事啊我去受那罪。”

其實我知道吳浩宇身體沒那麽差,他這肯定是有了點高原反應,才走一步喘一步的,我有點心疼,提議道:“要麽你別爬了,山腰不是有休息的地方嗎,我陪你下去等。”

“不行,我要去4680那打卡。”

我對他執著打卡這件事感到無語,只能認命地跟上去,吳浩宇還是想趕我:“你別跟著我啦,你走你的吧,我都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上去。”

“那怎麽行,我不看著你,你一不留神從雪山上栽下去了怎麽辦?”

吳浩宇往兩邊一瞅,“就這步道這麽寬,並排能躺八個我,能栽下去我得上新聞。”

“閉嘴吧,喘成這樣了還叭叭說話,一點健康意識都沒有。”

到了4506米的海拔,又有了一個觀景臺,人明顯多了起來,這是纜車把人送上來的到達點,吳浩宇嘮嘮叨叨地說早知道他就應該坐纜車上來然後爬個一百多米就結束了,他找了個欄桿靠著,終於妥協下來說不爬了,卻還是執著地把手機塞給我,讓我去4680米那給他打個卡。

我看著他沒什麽血色的臉,不知道是因為冷風吹的還是因為高原反應,再一次感到了無語,我開始尋找周圍要接著上去的同學,想把手機轉交給他們幫忙拍一張照片,轉念一想又覺得何必廢這工夫,我們27個人,起碼能有幾個上去了照了相的吧,回去群裏一傳不就得了,哪裏用得著特地上去一趟。

可吳浩宇非說不行,一定要用他的手機照,我說那我找個人幫忙,我在這陪他,他也不樂意,點名非得是我拿著他的手機親自上去照,我鬧不明白他這打卡的儀式感,又說不過他,只能任勞任怨地爬了一百多米。

最高點的觀景臺有不少我們班的人在各個角度照相,我按照指示去把海拔標示碑拍了下來,有同學看見我,挺驚奇地說:“怎麽就你上來了,吳浩宇終於放棄啦?”

“對啊,他在底下那個臺子等著呢。”

“我就說他早該放棄了,他早上沒吃飯。”

“啊?”我大吃一驚,從昨天出來到現在我幾乎跟吳浩宇寸步不離,就今天早上集合上車前我去城裏逛了一圈的功夫,吳浩宇就沒吃飯,爬雪山知道要早睡,不知道要吃早飯嗎。

“他也不是故意不吃飯,客棧收得太早了,我們還給他留了碗豆漿,也不知道最後喝了沒有。”

“不是客棧收得早,關鍵是我們起太晚了,我也沒趕上什麽吃,我就吃了個包子。”

“中午不知道能給安排什麽吃,餓死我了,你有帶吃的在身上嗎?”

他們一人一句地又開始聊了起來,其中一個女生神秘兮兮地對我說:“你剛才不是下來找我們好幾次嗎?我就跟吳浩宇說讓他別爬了,省得你來來回回好幾趟,都夠你爬到頂兩輪了,但他說他要是不爬你肯定也就不爬了,他得保持一直有進度,這樣你也才會繼續往上爬,不然你難得來一次雪山,不上來可惜了。”

他們接著七嘴八舌在打趣我,我卻是因為這一句一句話心涼了半截,打了招呼便急匆匆下去了。

這白癡。

吳浩宇沒有手機玩,只能在欄桿邊上幹等著,他緩過來不少,見了我第一件事就是要手機檢查照片,我把手機遞給他,於心不忍也還是說:“別裝啦,你是真想打卡嗎?我去過山頂了,雪山我從頭到尾爬完了,沒白來,我們下去吧,晚上我帶你去城裏補宵夜吃。”

吳浩宇手一頓,幹幹地笑兩聲,“哎呀,別自作多情啊,我是……”

“我就愛自作多情。”我把手伸過去牽上他,卻被吳浩宇不著痕跡地掙脫開。

“幹嘛啊,這麽多人呢。”

“我團結友愛地拉著我產生高原反應的同學下山不行嗎?”

吳浩宇無言以對地橫了我一眼,任我把手拉上了。

我一路走一路說他:“你怎麽這麽不讓我省心啊,沒吃上飯不會跟我說嗎?”

“太丟人了,我又不是頭一回起得晚,昨天我還定了鬧鐘的,你早上喊我我也聽見了,可是起來就沒吃的了。”

本來一個挺可憐的事情,被他描述出來就變得有些可愛,“那你逞什麽能,爬一段意思意思就行了,跟雪山合影誰管你是在山頂還是山腰。”

“我這不是看你挺興奮的嘛,想著別給你掃興了。”

“哎,還說我呢,你也別自作多情啊,我爬不爬都是我樂意,沒你我也會上去的。”

“喲,那最好是吧。”

麗江的兩天行程結束了,明天一早我們出發去大理。

爬雪山回來後除了團餐再沒有別的安排,晚上的時間全是自由活動,吳浩宇吃了飯休息了緩過了勁,五六個人一行找了家酒吧小酌一杯。

臺上的歌手唱著情歌,節奏極緩慢,氣氛小情小調的,這家酒吧像一個點不破的水晶格,但是動作一下又能漾開一圈波紋,我說:“阿宇,我覺得這個酒吧裏的空氣比外面的厚。”

吳浩宇聞言看了我一眼,轉頭對桌上的另外幾個人說:“我預警一下,這個人馬上要醉了,我覺得我們差不多可以結束了。”

我湊近他的臉,連汗毛都還沒碰上就被他推開了,嘴裏叨念著“哎呀哎呀救命救命”,周圍則是東一句西一句的“非禮勿視”“臥槽辣眼睛”。

我想親親他,不帶任何情欲,單純想要親親他。

回到客棧後吳浩宇把我扔到了他的下鋪上,我還以為他是要跟我一塊睡覺,還挺高興,可他洗完澡回來就爬到上鋪去了,我眼睛睜開一條縫,只能看見他兩條腿掛在床邊晃啊晃的。

等屋裏好像沒人了,我對空氣喊了一聲:“阿宇,我想喝水。”

沒一會就聽見頂上的人吱呀吱呀地爬了下來,窸窸窣窣了半晌喊我起來喝水:“酒醒啦?”

“也沒醉好嗎。”我把喝完水的瓶子遞給他,“你不親親我嗎?”

吳浩宇聽罷極其刻意地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眼神示意我往對面床鋪看去——

一位同學正雷打不動地蓋著被子側躺在對面上鋪專心地玩手機,從我這個角度看過去只能看見一個手機殼,那手機殼後傳出顫抖的三個字:“我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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