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終於到醫院的時候，小楓睡著了，他睡的像個乖寶寶，好多醫生跑過來將他接過去，然後把他推到一個我看不到的地方。我楞楞的站在門口，今天穿了白色的運動服，現下被小楓的血染到鮮紅一片，我看著那些血，恐怖的念頭跑進腦子裏，渾身止不住的顫抖。

如果小楓死了，我該怎麽辦？

小楓那麽好，他唱歌那樣好聽，他學習一等一的棒，他有美好的前途，他有美好的人生…

如果他死了，我拿什麽賠？我怎麽賠得起…

受了那點欺負算什麽？我憑什麽要所有人都由著我任性，哄我開心！

我這麽差勁的人，哪裏值得他這樣做？

我真恨自己，那一刀為什麽不是插在我身上。

不會的，小楓不會死，他那麽善良，上天怎麽舍得讓他死？他不過挨了一刀而已，頂多在醫院躺上個把個月就會好了，當時尹修諾挨了十幾刀，也不過是躺了一個多月便好了，所以小楓一定不會死。

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門終於被打開，我期待的看著那個醫生，

我希望他告訴我，小楓好好的，一點事都沒有，可是他卻說：“對不起…”

失血過多…搶救無效…

這些像刀子一樣的字眼淩厲地飛進我的耳朵裏，一刀一刀地刻在我的心上。那一刻，我的整個世界像是被抽走了，癱坐在地上，看不到也聽不到，腦海中只回響著醫生的這幾個字，搶救無效，搶救無效…小楓，搶救無效…

後來，小楓被推出來，推到一個冰冷的房間，我楞楞的跟在他後面，護士仿佛對我說了什麽，我木木的看著她，又木木的轉過頭。

後來，她走了，我木木的跪在小楓身邊握住他的手，他是那樣單薄，那樣讓人心疼，我就用那樣的姿勢跪在他身邊，守了一夜。

再後來，我看到董珠霞，她發了瘋的朝我跑過來，拳打腳踢，她說：“程曉雨，死的那個為什麽不是你！”

是啊，死的那個為什麽不是我？

可是我感受不到一點疼痛，康城趕來了，他將我裹在懷裏，那些拳腳全落在他身上，他沒有反抗，只是默默的受著。

過了好久，董珠霞離開了，他還是這樣裹著我，一動也不動。

我對他說：“多可笑，尹修諾那樣壞的人，你砍了他十幾刀都沒有事，小楓卻只一刀便死了。”

我木木地看著他：“康城，我是不是該去死？”

康城抱著我：“不是的，不是你的錯，不是你的錯…”

可是我知道的，這是我的錯。

小楓想著法兒的哄我開心…

小楓怕我被人欺負…

這個傻子，他做的一切，都是因為我。

小楓說他會娶我，我再也等不到那一天了。

小楓說要我好好活著，可是我欠了你的命，要怎麽心安理得的活著。

後來，我發了三日高燒。吳媽說我太任性，淋了雨，還要穿著濕衣服在冰涼的地板上坐一夜，活該會受涼。

我那時高燒不退，燒壞了肺，落下咳嗽的毛病。這些年，再受不得涼。

三日後，我開始認真生活。不哭泣、不吵鬧，認真的吃飯，認真的睡覺，噢，還有阿寶，它現下徹底同我住在一起了，我要照顧好它。

即使難過也不可以不說話、不吃飯、不對家人笑，因為我明白了任性的代價，那個代價是我承受不起的。

只是，除了康城，我沒有辦法再對他笑。他很擔心我，總是出現在我的面前，可是他一靠近，我就覺得厭惡，我冷冷地看著他：“離我遠點康城，我答應過小楓會好好活著，但這不代表我原諒了你，原諒你對小楓做的一切。”

小楓火化前，我將房裏的風鈴放在他身側，他說過他喜歡這個風鈴，我卻一直沒告訴他，那本就該是他的禮物。

我開始失眠。一開始的時候，只要閉上眼，腦海裏就浮現出小楓最後那晚的樣子，一個人躺在床上，經常睜著眼就到天明。後來的日子，我努力的逼自己睡著，可是越疲倦就越清醒。我得了失眠癥，它折磨了我十年。

決心離開康家，是在一個陰郁的午後，恍然聽得了雲姨同康伯的一些對話，那些年我一直想知道的、他們拼命瞞著我的、醜陋到死的真相，終於鋪開到我的面前。始知道，我在這個家裏，其實是不受歡迎的。心如死灰的收了些行李，便決心離去。離開的時候，懷著滿腔恨意，恰逢康城回家。“你要去哪裏？你要離開嗎？不要走！我求你不要走！”他驚恐地望著我，又驚恐地求我。

“你攔不住我的康城，我要走了，這一次，誰都攔不住我。”我冷冷的看著他。

他聲音顫抖，變得不像他，是從未有過的低聲下氣的樣子：“求你，求你…看在我們一起長大的份上，看在我…我這麽求你的份上…”

我冷笑了一聲：“留下了，能怎麽樣呢？”

我看著他：“留下來，我們就能在一起嗎？你喜歡我，我就要喜歡你嗎？你以為小楓死了，我就會和你在一起，呵，憑什麽啊，你有什麽資格和小楓比，在我心裏，你連他的一個小指頭都趕不上。”

我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道：“我告訴你，我以前不喜歡你，以後也不可能喜歡你。我對你，就只有厭倦。”

這番話講完，似乎就報了仇了，我沒去想，這是誰的仇，我的恨，又是對著誰的。

我報覆地看著康城，他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個字也說不出，楞在那裏，像個木頭人。我推開他，毅然決然地走出了康家。

離開康家，走進了藤古，從此變成了另一個程曉雨。是好是壞，誰是誰非，皆是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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