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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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舊的小木屋裏,風吹房頂搖,仿佛下一場雨就能把存在的一切都沖刷地幹幹凈凈。

大黃狗扭頭看了他倆一眼,伸出舌頭舔了舔鼻子,之後,尾巴上的一綹黃毛消失在了半開半掩的屋門之後。

兩個人最終還是跟過來了。因為實在是無法拒絕黃狗那乞求似的、仿佛卑微到了塵埃裏,卻又絲毫不退縮的倔強眼神。

就去看看,也沒有什麽大礙吧。以兩個人的能力,在這小小的下界,足以自保。

屋內沒有床,沒有桌子,整間破舊的小木屋四面透風,角落裏鋪著厚厚的茅草,形成了一個雜草垛,而那垛子的上面,還趴著一只大狗。

那只狗的體型更大,全身漆黑,沒有一絲雜毛,卻也同黃狗一樣,瘦弱無比,毛發淩亂。似乎是剛剛經歷過什麽不得了的事情。

——如果黑狗不是這麽樣子,沈南安多半會把它認作是哮天犬的親戚。

長得像,太像了。無論是體型,毛發,還是……眼神。

黃狗小心翼翼地用鼻子拱了拱閉著眼睛的大黑狗,黑狗把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看了黃狗一眼,又轉向了他們。

絲毫不帶感情的目光,卻如同從黑夜中射出的一道寒光,足以讓尋常的人畏懼、跪拜、臣服……

修翌沒有放出多少靈力,而是小心翼翼地壓著,試探。

無論是黑狗還是黃狗,全都不同尋常。雖說以修翌之能,收拾了這兩只病弱之軀的小狗易如反掌,但是到目前為止,他們並沒有做錯什麽。而男人也不能一見面就把人家一竿子打死。

黃狗對他們很是信任,又或許是,它們也是山窮水盡,才抱著搏一搏的想法,將他倆帶了過來。

“他受傷了。”修翌低聲說道。話音未落,再次開口,聲音冷淡:“窮奇。”

“小貓崽。”大黑狗的喉嚨裏也發出了低低的音符。

兩道聲音同時傳入耳中,沈南安楞了。

修翌的那聲“窮奇”所占的成分只有一點點,真正讓沈南安楞住的,是大黑狗嘴裏發出的那一聲“小貓崽”。

記憶在不可抑制地往回倒退,少時一起玩樂的畫面在腦海中越來越清晰……

小黑狗長成了大黑狗,身形變了,眼神變了,脾氣變了,貌似唯一沒有發生變化的,只是黑狗對於她的稱呼——“小貓崽”。

狗哥並不是當初收養她的母狗的親生孩子,狗哥和她一樣,都是被母狗撿來的。小時候的狗哥十分頑劣,有一幫稱兄道弟的酒肉朋友,放在21世紀,儼然是一群不學無術、整天只知道打架鬥毆的小混混。

雖是這樣,狗哥對於她這個小妹妹卻是出乎意料地照顧,儼然把她當成了自己的親妹妹,嘴裏面“小貓崽小貓崽”地叫著,卻不許他的那一幫朋友欺負她半分。

有好吃的先給她吃,有好玩的先給她玩,有小混混對她柔軟如綢緞的毛發多看一眼,狗哥都能撲上去跟人家拼命,嘴裏邊還大聲喊著“你他媽的!敢看我妹妹!”

沈南安剛剛來到這裏的那一個月,能夠平平安安地活下來,狗娘的悉心照料是一方面,狗哥的維護也是必不可少。

“……狗哥?”她喃喃道。

修翌驚訝地轉頭看她。

大黑狗掙紮著要站起來。

一旁的黃狗趕忙扶住了他的大哥,卻被大狗的一個眼神,支到了一邊。

窮奇沒能如願地從草垛上站起來,只能化成了人形,靠在屋腳,看著沈南安笑。

一身黑衣服的青年男子臉上臟兮兮的,衣服也破了好幾處,身上劃破的口子數不清,肩膀上有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往外翻著肉,似乎還可以想象傷口上潺潺流血的樣子。

即便是這樣,窮奇卻還是看著她,臉上眼上滿是笑意,一如找到了自己失散了多年的親妹妹,一如他小的時候倔強的樣子。

“狗哥。”沈南安皺了皺眉頭,蹲下-身去查看黑狗身上的傷口,“怎麽回事?我記得你打架從來都沒有輸過。”

“這次碰見了一個硬骨頭。”大狗扯了扯嘴角,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眼神並不友好、也沒有打算過來幫忙的修翌,對此不再多說什麽。

“哥哥本來以為,再看見你,怎麽也得讓你這只小貓崽看看老子意氣風發的樣子,省的你一天到晚地欺負我,沒想到啊,你看見的還是哥哥狼狽的樣子。”

沈南安:“……”

狗哥向來是這樣。小時候三天兩頭地打架,跟過家家一樣,當初狗娘沒少吼他,他卻不往心裏去。拿著自己的傷口不當回事,把痛處當笑料,表面上的二百五一個,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

一旁的修翌猛地皺了一下眉頭。

沈南安喏喏了半天,最終還是不知道該接一句什麽,只好挑了另一個方向:“我哪有欺負過你?”

說罷,白衣的女子手掌上緩緩匯聚起靈力。

修翌的眼神緊了緊。

一旁的黃狗吸了吸鼻子,神色驚訝,顯然是沒想到這麽一個看似柔弱的女子,身上竟然也蘊含著靈力。

稀薄的雲霧漸漸變得凝實,細白的手腕卻猛地被一只大手扣住了。

男人面無表情,握著小貓的手腕,眼神卻可以說明一切——

你確定要幫他嗎?

他是窮奇。

窮奇終於看向了身材高大的男人,卻沒有本應看著自己的妹夫所表現出的滿臉笑意。大狗的臉上仍然保持著笑容,神色卻逐漸冰冷。

“上天界的神將?”大狗喃喃說道。

頓了一會兒,他突然笑了一聲,之後低下頭行禮,油膩膩的頭發垂到了臉頰兩側,神情恭敬卻又不失狂傲,“大人,別來無恙。”

沈南安定定地看著自己的男人,之後緩慢而又堅定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是一趟渾水又怎麽樣?是窮奇又怎麽樣?上古兇獸又能如何?狗哥雖然頑劣,但是非還是分得清的。他絕對不會做出傷天害理濫殺無辜的事情。

如此,她就絕對不能眼看著這個把自己當成親妹妹一樣的大狗忍受著傷痛,而自己卻連一根手指頭都不動一動。

她沈南安,幹不出來這種事情。

男人閉了閉眼,眼神松了一點,卻轉而再次緊了緊。

雲霧逐漸凝實,纖細的手掌緩緩地覆蓋在了大狗肩膀的傷口上。窮奇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低頭垂眼想著自己的事情,好像是睡著了。

氣氛有點壓抑。

天知道窮奇跑到了哪裏,跟誰打過架,為什麽會傷成這樣,為什麽會落魄至此……他肩膀上的傷口是由靈力造成的,所以遲遲無法愈合,但療傷的過程中,卻又極其耗費靈力。

小貓的額頭上滲出了些許的汗珠。

修翌終於忍不了了。

連整理房間這種事情都舍不得讓她耗費靈力動手,誰知道自己剛才是缺了哪根筋,竟然讓她給窮奇療傷?!

小貓自己的傷才剛剛好啊!

男人蹲下了身子,一把抓住了小貓的手腕,力道卻不似剛才,而是一種柔和的阻止。

隨後,男人的另一只手上凝聚出比小貓厚實了百倍的靈力,毫不客氣地拍向了窮奇的背部。

黑衣的青年男子身體抖了一下,手掌撐在了地上,臉色慘白,眉頭卻仍然皺都沒有皺一下。

男人看他的眼神似是有些緩和,眼底深處卻依舊沒有褪去冰冷。

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著,然而,速度越快,窮奇的面色越向著白紙的顏色發展。

修翌緩緩拿開了手,繼而環顧了一下四周,眼神嫌棄地揮了揮手掌,把這個破敗漏風的地方全部補好,又不知道從哪裏招來了兩套床鋪棉被。

窮奇撐在地上緩了緩,終於擡頭看向了修翌。男人也正好轉頭看向了他。

神將和大狗四目相對,眼中碰撞出的神色卻覆雜無比。

末了,窮奇勾起嘴角,滿臉玩世不恭的笑容,緩緩移開了視線,看向了沈南安。

“十年了,”他笑著說道,“小狗崽變成了窮奇,小貓崽變成了九尾貓妖。狗娘要是還在,應該也特別高興。”

修翌的臉色再度緊了一下。

沈南安扯了扯嘴角。

上天界僅僅一年,下界裏已經十年了。物是人非。時間可以把一切都抹平痕跡。所幸當初的玩伴還在,所幸最終還能回來,所幸還見到了。

大狗眼帶笑意看著她,半晌,不知道腦子裏想到了什麽,好像是突然觸及到了自己的一件傷心事,原本看見親妹妹後喜悅明亮的眼眸漸漸黯淡了下去,甚至是,有些哀戚。

大狗垂頭想了一會兒,又看了修翌一眼,氣氛又回到了療傷時的凝重。

“小貓崽,哥哥跟你說件事。”窮奇突然開口,聲音低沈。

沈南安看了過去,大狗正低頭搓著兩根手指,眨著眼睛。末了,終於喃喃開口:“哥哥的傷已經好了,你跟著神將走吧,能走多遠走多遠,別再管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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