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凡有所相，皆是虛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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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藥小心的瞧著自家的小姐，張了張嘴，可到底還是一個字也沒敢吐出來。
“想說什麽？”唐蓁蓁開口。
“沒……”
“嫌我過來和你搶了？”
芍藥小心肝一顫，給她八個膽子也不敢啊髹！
“奴婢不……”後面的“敢”字還沒有說出來，唐蓁蓁擺了擺手，“罷了，把‘金剛經’拿過來！”
“是！”
芍藥趕緊的翻了車廂壁角的小書架，把《金剛經》拿了出來蠹。
唐蓁蓁翻開，從首頁默讀。
《金剛經》讀了五遍，車子停了下來。
一家客棧，不大，正好南耀珵這一行數十人包下來。
唐蓁蓁從車上下來，那道大紅的身影正從視線中脫離，隱入客棧之內。
客棧掌櫃滿臉笑容相迎，“這位夫人……”
“我們主仆二人與那位公子只是結伴而行。”
唐蓁蓁溫和打斷。
客棧掌櫃忙的道歉。唐蓁蓁笑顏以對，旁邊的芍藥低垂著腦袋，什麽也沒聽到。尚在門口還沒有進去的莊少清瞪大了眼睛，覺得自己有點兒幻聽。
什麽叫“只是結伴而行”？
唐蓁蓁不知道莊少清的失神，看到他，柔柔一笑，“莊少俠可以喚我唐小姐！”
“啊，哦！”莊少清趕緊的就要還禮，裏面雲和清淡的聲音傳過來，“莊少俠，公子喚你！”
“是！”
莊少清神色一斂，轉身就進了去。
唐蓁蓁神色不變，帶著芍藥進了去。
廳堂不大，南耀珵的人正好占滿。一張桌上都坐著三四個人，只除了最遠處南耀珵坐著的桌子旁只有他一人。
唐蓁蓁瞧了眼，就走到一張已經有三名侍衛坐著的桌前，“可否拼個桌？”
“……”
三人整齊劃一的站起來，拱手，轉身和旁邊的人坐到一起。
和九皇妃拼桌？是拼桌還是拼腦袋！
唐蓁蓁柔柔一笑，“多謝！”
“……”
連帶和那三人坐在一起的侍衛額角都有些冒汗。
唐蓁蓁坐下來，飯菜一一的擺上。
沖著端來飯菜的隨從，唐蓁蓁同樣還以微笑，“有勞！”
“……”
碟子一歪，差點兒沒扣到桌上。
隔著三四張桌子，南耀珵俊美的面容覆著薄霜，眸底的顏色，幽深的都能殺人。旁邊的雲和一個輕顫，後背上再度結了一層冰渣兒。
“你站著幹什麽？”忽的，主子沈聲。
雲和垂首，“守護主子！”
“就差你一個？”主子眉眼睇過來，似笑非笑，
“……”
雲和利落側步，就要坐到旁邊桌上。
“哪兒去？”
又是一聲輕吟，雲和一個激靈，心口都陰涼陰涼。喉結滾了下，雲和轉身坐到南耀珵的桌旁。
挺直的脊梁，清冷肅靜的臉色，跟前色香俱佳的飯菜也頓時變成了黑白兩色。
恍惚的腦袋裏閃動著兩個大字：苦逼！
遠處，躲在櫃臺裏裝作算賬的客棧掌櫃忽的打了個顫，偷偷的瞧了眼客棧裏吃飯的這一群人，又趕緊的當作什麽也沒瞧見。
偌大的客棧廳堂裏坐滿了人，可除了用飯的聲音，連喘氣的聲音都幾乎沒有。整個廳堂上空更詭異的彌漫了一層讓他心驚膽顫的氣息。
好可怕！
唐蓁蓁坐的遠，一心用在吃飯上，四周的異樣根本就沒有察覺到。
“芍藥，吃菜！”
唐蓁蓁給旁邊的芍藥夾了一著子。
芍藥趕緊雙手捧著飯碗接著，“多謝小姐！”
“多吃點兒！”唐蓁蓁彎唇，笑的溫柔萬分，“長肉！”
“……”
芍藥一臉的感激，小心肝上都快滴血了。
……小姐，您當真是沒發覺您的奴婢都快被戳成篩子了麽？
不遠處，大紅的錦袍無風自動，掀起淡淡漣漪。
清冷的眸光睇了眼跟前的飯菜，又落在旁邊正捧著碗吃的不知道味道的雲和身上。
雲和一顫，低頭吃的更猛。
南耀珵的額角微微的抖了下，“啪——”清脆的聲音響起。南耀珵手裏的筷子放到了桌上。廳堂上空彌漫的詭異氣氛立起波瀾。
“歇息一晚，明日再走！”南耀珵道，
“屬下這就去安排！”
雲和放下碗就往櫃臺那邊過去。
剛要和櫃臺掌櫃說話。唐蓁蓁神色自若的緩緩起身，“我們走吧！”
“哦！”
芍藥趕緊的跟上，往客棧外面走。
雲和微微的頓了下，繼續與掌櫃說話，“給我們安排七間上房……”
車馬搖晃。
唐蓁蓁靠在車廂壁角閉目養神。
芍藥則盯著車簾外的駕車人。
原來的駕車人是九皇子殿下的隨從侍衛，只是九皇子說要“歇息”，那些隨從侍衛就一個也不敢過來駕車。最後還是找了掌櫃請了駕車人，她們才能繼續走。只是這人畢竟不相識，還是小心為上。
……難怪小姐要她吃這麽多了，是早就料想到這種可能？
忽的，馬蹄聲從車後面傳過來。
芍藥一個激靈，趕忙的掀開車簾往後看，唐蓁蓁微閉著的睫毛也輕輕一動。
“小姐，小姐，是莊少俠！”
芍藥看清了來人，欣喜的驚呼。
唐蓁蓁睜開眼睛。
沒一會兒，車馬停下來，莊少清的聲音入耳，“唐小姐！”
芍藥掀開車簾，唐蓁蓁含笑以對，“莊少俠怎麽過來了？”
溫婉美好的聲音怎麽聽都是如沐春風，只是莊少清還是覺得這語氣和先前的時候聽著不一樣，只是這會兒他也顧不上細想，“莊某早就答應了要送唐小姐前往江南！自當允諾！”
“如此，有勞了！”
唐蓁蓁放下車簾。
莊少清默默松了口氣，指揮著車夫繼續前行。
車廂內，芍藥一臉的歡喜，“莊少俠真是重信諾的好人！”
唐蓁蓁瞥了眼芍藥。
繼續養神。
這丫頭，沒救了！
***
全城。
雖比不上京城的偌大，可也是商賈匯集之地，此刻，日暮西山，人來人往，熱鬧非常。
客棧不大，從外面看兩層樓高，屋檐彼次林立，儼若深宅。雖然不是這個鎮子裏最好的，可無疑也不差。
唐蓁蓁三人坐在客棧中靠近角落的位置，既不引人註意，也不會顯得張揚。
一如從前的習慣。
只是同桌而坐的莊少清卻是或多或少的都有些拘謹。正襟危坐，目不斜視，連吃菜也只吃自己跟前的那碟子。
“莊少俠怕是食不知味吧？”唐蓁蓁問，
“不會，不會！”莊少清忙著搖頭。
“那就多吃一點兒！”
“好，好！”
莊少清連著往自己的嘴裏塞了好幾口飯菜，還是跟前碟子裏的。
芍藥掩著唇低笑，唐蓁蓁兀當不知。
唐蓁蓁她們吃的慢，還沒有吃完，莊少清就已經吃完，又辦完了住宿客棧的事宜。
猶豫了下，莊少清再度坐了下來。
芍藥把一杯茶放到莊少清跟前，莊少清連聲道謝。再擡頭，對面唐蓁蓁正彎唇瞧著他。
莊少清突然覺得這笑容和那位九皇子殿下相似的很。
莊少清扯了扯嘴角，僵硬的問，“唐小姐就不奇怪我怎麽再度上路嗎？”
芍藥驚訝的捂住小嘴，唐蓁蓁則有些失笑，早就看出來莊少清其實是個老實的人，這看來，倒也還真有幾分真性情。
“那莊少俠怎麽會再度上路？”唐蓁蓁從善如流。
“父親說要我隨從公子同行，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莊少清看著唐蓁蓁，眼裏期盼叢叢。“唐小姐可知？”
“……”
這是想從她這裏知道答案？
唐蓁蓁低眉看著跟前的茶水波瀾，彎了彎唇角，“那人心思詭異，我也不知道原因！”
“這樣啊！”
莊少清臉上有些黯然。
“不過倒也不用沮喪，應該很快就知道了！”
不是她安慰莊少清，而是既然那人說禦劍山莊已經收入囊中，那要莊少清隨同的原因也不會有多玄妙，更何況還默許他隨從她們同行！！只是唐蓁蓁卻也沒想到“很快”竟是這麽快。
夜色降臨，她也就是剛打算和芍藥一起轉轉全城有名的夜市，客棧的門口便赫然的進來一群人。
原本熱鬧的客棧再度寂靜，針落可聞。
為首的人烏發如瀑，俊美的面容傾城艷色，大紅的綢衫漣漪輕擺，無邊魅色，尤其是那雙狹長的眸子帶起來的繾綣清光，只是淡淡一瞥，便讓人心神皆醉。
……熟悉的情景，隔了一天重現。
只是不同的是那天是白衫，今天是大紅的綢衫，還有那雙眸子的溫度竟是別有的溫和。
站在樓梯上，唐蓁蓁袖下的手不自覺的攥起。
因為就在那人身邊，一淺衣的女子眉角含媚的掛在他的身側，即便南耀珵本身已經足夠驚艷，可那女子和他站在一起竟仍別有風韻，至少唐蓁蓁覺得自己頭一眼就留意到了她。
“公子，我們坐那邊，可好？”
嬌柔的聲音膩人，那伸出的纖細手臂更是牽扯了不知道多少人的眼球。
“好！”
南耀珵應著，從她跟前走過，竟是視若無睹。
嗬……
胸口就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的砸了下，唐蓁蓁彎了彎唇角，徑自下了樓梯，往門外走去。
客棧內，已經落座的南耀珵神色冷然，目光似有若無的往門口的方向瞥了眼。
“公子，喝茶！”
膩聲柔美，清茶的香氣襲入鼻端，
南耀珵看去，端著茶的女子一顫，旋即唇角嫣然輕綻，“若是公子不棄，嫣紅起舞一曲，如何？”
“可！”
唐蓁蓁站在客棧門口，看著外面的人來人往。突然腦袋裏一片空白，竟有些不知道該往哪兒走的迷落恍惚。
忽的，身後的客棧內傳來歌舞的聲音。
軟成泥的聲音柔美惑人，隔著朦朧的光色，那道淺色的身影翩然起舞，如鴻雁招展，顧盼之間絕塵如世。客棧中的眾人都幾乎目不轉睛的看過去，神魂顛倒。甚至連緊跟在自己身後的芍藥都頻頻回頭。
真是……完美！
“走了——”
唐蓁蓁重重的呼了口氣，隱入了人群當中。
芍藥趕忙的跟過去。
夜市，人頭攢動不停。街頭販賣，叫賣聲此起彼伏。小商鋪的香氣緩緩飄來，籠罩在全城上空，都恍若是蒙上了七彩的顏色。
“小姐，前面就是沐家商鋪了！”
瞧著自家小姐的臉色不善，後知後覺知道自己犯錯的芍藥趕忙的喊。
唐蓁蓁擡頭去望，紅字黑底的“沐家商鋪”四個字赫然林立在一眾的商鋪當中，明亮耀眼。
唐蓁蓁晃神，隨著人群攢動走了進去。
琳瑯的商品滿目，漂亮的配飾遍布。
隨著沐家鋪子裏絡繹的人群行走，唐蓁蓁不自覺的看向某個角落——京城的沐家鋪子裏，那邊就是一道門，裏面金簪碧玉，步搖梳篦，簪帽琉璃。錦扇華服，金縷玉衣……甚至還有那幅蜻蜓戲碟圖。
她怎麽會想到這些？來到這裏，她不是最先應該向掌櫃詢問沐家掌事的行蹤麽？
心頭驀的悶痛，胸口更是被堵的厲害，晚上吃的那些都幾乎到了喉嚨口。
唐蓁蓁沒有停留，轉身離開。
身後，芍藥懊惱的直砸腦袋。
似乎是轉了另一個街頭，雖也是人來人往，可顯然沒有剛才的人多，只是鋪子內外也都燃著燈火，頗為亮堂。
“小姐，好看嗎？”一直跟著的芍藥把買的幾樣小玩意獻寶般的奉上來，討好自家小姐。她雖然不聰明，可知道自家小姐不高興，倒黴的是她。
“好看！”
唐蓁蓁敷衍，只是話音還沒落地，就聽著一道高聲冒出來，“占蔔吉兇，鐵口直斷——”
“小姐，您紅鸞星動，將有大喜事臨頭啊——”
“……”
唐蓁蓁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簡陋的攤子杵在墻壁一角，若非剛才那一聲的高喝，主仆兩人都沒看到那邊有攤子。
唐蓁蓁走過去。
攤子後面的老者長須飄飄，長衫儒衣，頭上束著道家高冠，一副高人風範。只是小攤子上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唯有旁邊一幅布幡，上面寫著“鐵口直斷”四個字。
“不知大師從何處看出來的？”唐蓁蓁問，
大師捋著胡須，一手指了指頭頂，高深狀，“算命理，看星象！”
“……”
唐蓁蓁擡眸瞧了眼，空中有霧，寥寥的幾顆星辰閃動。
“只是小姐如今疾厄宮泛紅，恐怕將有血光之災啊！”大師繼續道。
“那如何破解呢？”
大師袍袖一翻，一樣東西落到了桌上。“此乃我道家七寶，可保小姐無虞！”
“……”
唐蓁蓁的額角微微一抖。
桌上擺著的是一枚手串，由金、銀、琉璃、珊瑚、琥珀、硨渠、瑪瑙串成。只是這個一看就有些晦澀，顯然都不是上品，只是明明是佛家七寶，怎麽這變成道家的了！
芍藥看不下去了，“小姐，我們回吧！”
大師的眼睛垂了垂，“身系桃花千結，卻仍堅持本心不忘。當可解難於無形，只是悉不知一葉障目，是以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唐蓁蓁的心頭猛地一跳，看向大師。
大師眉角挑了下，擡起眼皮，眼底微微的有些閃爍，“這位小姐，不要管它是哪家的寶貝，只要有用，不就行嗎？”
唐蓁蓁微笑，
“好，我請了！”
從卦攤離開，芍藥一臉不懂，“小姐，那是騙人的！”
“我知道！”
“那為什麽？”
“沒聽到那位大師說麽？一葉障目！”
“啊？”
芍藥更茫然了，深深的覺得自家小姐說的話自己根本就聽不懂。
唐蓁蓁笑了笑。
芍藥不明白，她明白，就像是此刻現在，只覺得腳下輕快，連心頭壓著的郁結也散去了大半兒。
世上但凡是看到的，都不是真的。只是因為有一葉擋在了她的眼前，所以才讓她看不真切！只要堅持本心，還有什麽讓她覺得艱難，苦澀的？
“走，去沐家鋪子！”唐蓁蓁道。
客棧裏。
幽靜的天字一號房，燭光搖曳。
微微敞開的窗子正對著對面的天字二號房。
天字二號房內，烏黑一片，可見屋子裏還沒有人。
南耀珵的眼底幽光浮動，“人呢？”
“正從沐家鋪子出來！”
“嗬——”
陰柔的音腔溢出，雲和的後脖頸頓時一麻，“屬下再去看看！”
清風掠過，雲和沒了身影。
只是下一刻，熟悉的腳步闖入南耀珵的耳中。
南耀珵的眉角微微揚起，絕美的唇角抿成優美的弧度。
長長的走廊之中，清雅如蘭的身影緩緩走來，眉目青黛，嬌艷若滴，露濃花瘦，不是傾國傾城之顏色，卻教人不禁沈溺，歡喜。
只是下一刻，南耀珵的眸底又是一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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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說什麽？”唐蓁蓁開口。
“沒……”
“嫌我過來和你搶了？”
芍藥小心肝一顫，給她八個膽子也不敢啊髹！
“奴婢不……”後面的“敢”字還沒有說出來，唐蓁蓁擺了擺手，“罷了，把‘金剛經’拿過來！”
“是！”
芍藥趕緊的翻了車廂壁角的小書架，把《金剛經》拿了出來蠹。
唐蓁蓁翻開，從首頁默讀。
《金剛經》讀了五遍，車子停了下來。
一家客棧，不大，正好南耀珵這一行數十人包下來。
唐蓁蓁從車上下來，那道大紅的身影正從視線中脫離，隱入客棧之內。
客棧掌櫃滿臉笑容相迎，“這位夫人……”
“我們主仆二人與那位公子只是結伴而行。”
唐蓁蓁溫和打斷。
客棧掌櫃忙的道歉。唐蓁蓁笑顏以對，旁邊的芍藥低垂著腦袋，什麽也沒聽到。尚在門口還沒有進去的莊少清瞪大了眼睛，覺得自己有點兒幻聽。
什麽叫“只是結伴而行”？
唐蓁蓁不知道莊少清的失神，看到他，柔柔一笑，“莊少俠可以喚我唐小姐！”
“啊，哦！”莊少清趕緊的就要還禮，裏面雲和清淡的聲音傳過來，“莊少俠，公子喚你！”
“是！”
莊少清神色一斂，轉身就進了去。
唐蓁蓁神色不變，帶著芍藥進了去。
廳堂不大，南耀珵的人正好占滿。一張桌上都坐著三四個人，只除了最遠處南耀珵坐著的桌子旁只有他一人。
唐蓁蓁瞧了眼，就走到一張已經有三名侍衛坐著的桌前，“可否拼個桌？”
“……”
三人整齊劃一的站起來，拱手，轉身和旁邊的人坐到一起。
和九皇妃拼桌？是拼桌還是拼腦袋！
唐蓁蓁柔柔一笑，“多謝！”
“……”
連帶和那三人坐在一起的侍衛額角都有些冒汗。
唐蓁蓁坐下來，飯菜一一的擺上。
沖著端來飯菜的隨從，唐蓁蓁同樣還以微笑，“有勞！”
“……”
碟子一歪，差點兒沒扣到桌上。
隔著三四張桌子，南耀珵俊美的面容覆著薄霜，眸底的顏色，幽深的都能殺人。旁邊的雲和一個輕顫，後背上再度結了一層冰渣兒。
“你站著幹什麽？”忽的，主子沈聲。
雲和垂首，“守護主子！”
“就差你一個？”主子眉眼睇過來，似笑非笑，
“……”
雲和利落側步，就要坐到旁邊桌上。
“哪兒去？”
又是一聲輕吟，雲和一個激靈，心口都陰涼陰涼。喉結滾了下，雲和轉身坐到南耀珵的桌旁。
挺直的脊梁，清冷肅靜的臉色，跟前色香俱佳的飯菜也頓時變成了黑白兩色。
恍惚的腦袋裏閃動著兩個大字：苦逼！
遠處，躲在櫃臺裏裝作算賬的客棧掌櫃忽的打了個顫，偷偷的瞧了眼客棧裏吃飯的這一群人，又趕緊的當作什麽也沒瞧見。
偌大的客棧廳堂裏坐滿了人，可除了用飯的聲音，連喘氣的聲音都幾乎沒有。整個廳堂上空更詭異的彌漫了一層讓他心驚膽顫的氣息。
好可怕！
唐蓁蓁坐的遠，一心用在吃飯上，四周的異樣根本就沒有察覺到。
“芍藥，吃菜！”
唐蓁蓁給旁邊的芍藥夾了一著子。
芍藥趕緊雙手捧著飯碗接著，“多謝小姐！”
“多吃點兒！”唐蓁蓁彎唇，笑的溫柔萬分，“長肉！”
“……”
芍藥一臉的感激，小心肝上都快滴血了。
……小姐，您當真是沒發覺您的奴婢都快被戳成篩子了麽？
不遠處，大紅的錦袍無風自動，掀起淡淡漣漪。
清冷的眸光睇了眼跟前的飯菜，又落在旁邊正捧著碗吃的不知道味道的雲和身上。
雲和一顫，低頭吃的更猛。
南耀珵的額角微微的抖了下，“啪——”清脆的聲音響起。南耀珵手裏的筷子放到了桌上。廳堂上空彌漫的詭異氣氛立起波瀾。
“歇息一晚，明日再走！”南耀珵道，
“屬下這就去安排！”
雲和放下碗就往櫃臺那邊過去。
剛要和櫃臺掌櫃說話。唐蓁蓁神色自若的緩緩起身，“我們走吧！”
“哦！”
芍藥趕緊的跟上，往客棧外面走。
雲和微微的頓了下，繼續與掌櫃說話，“給我們安排七間上房……”
車馬搖晃。
唐蓁蓁靠在車廂壁角閉目養神。
芍藥則盯著車簾外的駕車人。
原來的駕車人是九皇子殿下的隨從侍衛，只是九皇子說要“歇息”，那些隨從侍衛就一個也不敢過來駕車。最後還是找了掌櫃請了駕車人，她們才能繼續走。只是這人畢竟不相識，還是小心為上。
……難怪小姐要她吃這麽多了，是早就料想到這種可能？
忽的，馬蹄聲從車後面傳過來。
芍藥一個激靈，趕忙的掀開車簾往後看，唐蓁蓁微閉著的睫毛也輕輕一動。
“小姐，小姐，是莊少俠！”
芍藥看清了來人，欣喜的驚呼。
唐蓁蓁睜開眼睛。
沒一會兒，車馬停下來，莊少清的聲音入耳，“唐小姐！”
芍藥掀開車簾，唐蓁蓁含笑以對，“莊少俠怎麽過來了？”
溫婉美好的聲音怎麽聽都是如沐春風，只是莊少清還是覺得這語氣和先前的時候聽著不一樣，只是這會兒他也顧不上細想，“莊某早就答應了要送唐小姐前往江南！自當允諾！”
“如此，有勞了！”
唐蓁蓁放下車簾。
莊少清默默松了口氣，指揮著車夫繼續前行。
車廂內，芍藥一臉的歡喜，“莊少俠真是重信諾的好人！”
唐蓁蓁瞥了眼芍藥。
繼續養神。
這丫頭，沒救了！
***
全城。
雖比不上京城的偌大，可也是商賈匯集之地，此刻，日暮西山，人來人往，熱鬧非常。
客棧不大，從外面看兩層樓高，屋檐彼次林立，儼若深宅。雖然不是這個鎮子裏最好的，可無疑也不差。
唐蓁蓁三人坐在客棧中靠近角落的位置，既不引人註意，也不會顯得張揚。
一如從前的習慣。
只是同桌而坐的莊少清卻是或多或少的都有些拘謹。正襟危坐，目不斜視，連吃菜也只吃自己跟前的那碟子。
“莊少俠怕是食不知味吧？”唐蓁蓁問，
“不會，不會！”莊少清忙著搖頭。
“那就多吃一點兒！”
“好，好！”
莊少清連著往自己的嘴裏塞了好幾口飯菜，還是跟前碟子裏的。
芍藥掩著唇低笑，唐蓁蓁兀當不知。
唐蓁蓁她們吃的慢，還沒有吃完，莊少清就已經吃完，又辦完了住宿客棧的事宜。
猶豫了下，莊少清再度坐了下來。
芍藥把一杯茶放到莊少清跟前，莊少清連聲道謝。再擡頭，對面唐蓁蓁正彎唇瞧著他。
莊少清突然覺得這笑容和那位九皇子殿下相似的很。
莊少清扯了扯嘴角，僵硬的問，“唐小姐就不奇怪我怎麽再度上路嗎？”
芍藥驚訝的捂住小嘴，唐蓁蓁則有些失笑，早就看出來莊少清其實是個老實的人，這看來，倒也還真有幾分真性情。
“那莊少俠怎麽會再度上路？”唐蓁蓁從善如流。
“父親說要我隨從公子同行，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莊少清看著唐蓁蓁，眼裏期盼叢叢。“唐小姐可知？”
“……”
這是想從她這裏知道答案？
唐蓁蓁低眉看著跟前的茶水波瀾，彎了彎唇角，“那人心思詭異，我也不知道原因！”
“這樣啊！”
莊少清臉上有些黯然。
“不過倒也不用沮喪，應該很快就知道了！”
不是她安慰莊少清，而是既然那人說禦劍山莊已經收入囊中，那要莊少清隨同的原因也不會有多玄妙，更何況還默許他隨從她們同行！！只是唐蓁蓁卻也沒想到“很快”竟是這麽快。
夜色降臨，她也就是剛打算和芍藥一起轉轉全城有名的夜市，客棧的門口便赫然的進來一群人。
原本熱鬧的客棧再度寂靜，針落可聞。
為首的人烏發如瀑，俊美的面容傾城艷色，大紅的綢衫漣漪輕擺，無邊魅色，尤其是那雙狹長的眸子帶起來的繾綣清光，只是淡淡一瞥，便讓人心神皆醉。
……熟悉的情景，隔了一天重現。
只是不同的是那天是白衫，今天是大紅的綢衫，還有那雙眸子的溫度竟是別有的溫和。
站在樓梯上，唐蓁蓁袖下的手不自覺的攥起。
因為就在那人身邊，一淺衣的女子眉角含媚的掛在他的身側，即便南耀珵本身已經足夠驚艷，可那女子和他站在一起竟仍別有風韻，至少唐蓁蓁覺得自己頭一眼就留意到了她。
“公子，我們坐那邊，可好？”
嬌柔的聲音膩人，那伸出的纖細手臂更是牽扯了不知道多少人的眼球。
“好！”
南耀珵應著，從她跟前走過，竟是視若無睹。
嗬……
胸口就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的砸了下，唐蓁蓁彎了彎唇角，徑自下了樓梯，往門外走去。
客棧內，已經落座的南耀珵神色冷然，目光似有若無的往門口的方向瞥了眼。
“公子，喝茶！”
膩聲柔美，清茶的香氣襲入鼻端，
南耀珵看去，端著茶的女子一顫，旋即唇角嫣然輕綻，“若是公子不棄，嫣紅起舞一曲，如何？”
“可！”
唐蓁蓁站在客棧門口，看著外面的人來人往。突然腦袋裏一片空白，竟有些不知道該往哪兒走的迷落恍惚。
忽的，身後的客棧內傳來歌舞的聲音。
軟成泥的聲音柔美惑人，隔著朦朧的光色，那道淺色的身影翩然起舞，如鴻雁招展，顧盼之間絕塵如世。客棧中的眾人都幾乎目不轉睛的看過去，神魂顛倒。甚至連緊跟在自己身後的芍藥都頻頻回頭。
真是……完美！
“走了——”
唐蓁蓁重重的呼了口氣，隱入了人群當中。
芍藥趕忙的跟過去。
夜市，人頭攢動不停。街頭販賣，叫賣聲此起彼伏。小商鋪的香氣緩緩飄來，籠罩在全城上空，都恍若是蒙上了七彩的顏色。
“小姐，前面就是沐家商鋪了！”
瞧著自家小姐的臉色不善，後知後覺知道自己犯錯的芍藥趕忙的喊。
唐蓁蓁擡頭去望，紅字黑底的“沐家商鋪”四個字赫然林立在一眾的商鋪當中，明亮耀眼。
唐蓁蓁晃神，隨著人群攢動走了進去。
琳瑯的商品滿目，漂亮的配飾遍布。
隨著沐家鋪子裏絡繹的人群行走，唐蓁蓁不自覺的看向某個角落——京城的沐家鋪子裏，那邊就是一道門，裏面金簪碧玉，步搖梳篦，簪帽琉璃。錦扇華服，金縷玉衣……甚至還有那幅蜻蜓戲碟圖。
她怎麽會想到這些？來到這裏，她不是最先應該向掌櫃詢問沐家掌事的行蹤麽？
心頭驀的悶痛，胸口更是被堵的厲害，晚上吃的那些都幾乎到了喉嚨口。
唐蓁蓁沒有停留，轉身離開。
身後，芍藥懊惱的直砸腦袋。
似乎是轉了另一個街頭，雖也是人來人往，可顯然沒有剛才的人多，只是鋪子內外也都燃著燈火，頗為亮堂。
“小姐，好看嗎？”一直跟著的芍藥把買的幾樣小玩意獻寶般的奉上來，討好自家小姐。她雖然不聰明，可知道自家小姐不高興，倒黴的是她。
“好看！”
唐蓁蓁敷衍，只是話音還沒落地，就聽著一道高聲冒出來，“占蔔吉兇，鐵口直斷——”
“小姐，您紅鸞星動，將有大喜事臨頭啊——”
“……”
唐蓁蓁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簡陋的攤子杵在墻壁一角，若非剛才那一聲的高喝，主仆兩人都沒看到那邊有攤子。
唐蓁蓁走過去。
攤子後面的老者長須飄飄，長衫儒衣，頭上束著道家高冠，一副高人風範。只是小攤子上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唯有旁邊一幅布幡，上面寫著“鐵口直斷”四個字。
“不知大師從何處看出來的？”唐蓁蓁問，
大師捋著胡須，一手指了指頭頂，高深狀，“算命理，看星象！”
“……”
唐蓁蓁擡眸瞧了眼，空中有霧，寥寥的幾顆星辰閃動。
“只是小姐如今疾厄宮泛紅，恐怕將有血光之災啊！”大師繼續道。
“那如何破解呢？”
大師袍袖一翻，一樣東西落到了桌上。“此乃我道家七寶，可保小姐無虞！”
“……”
唐蓁蓁的額角微微一抖。
桌上擺著的是一枚手串，由金、銀、琉璃、珊瑚、琥珀、硨渠、瑪瑙串成。只是這個一看就有些晦澀，顯然都不是上品，只是明明是佛家七寶，怎麽這變成道家的了！
芍藥看不下去了，“小姐，我們回吧！”
大師的眼睛垂了垂，“身系桃花千結，卻仍堅持本心不忘。當可解難於無形，只是悉不知一葉障目，是以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唐蓁蓁的心頭猛地一跳，看向大師。
大師眉角挑了下，擡起眼皮，眼底微微的有些閃爍，“這位小姐，不要管它是哪家的寶貝，只要有用，不就行嗎？”
唐蓁蓁微笑，
“好，我請了！”
從卦攤離開，芍藥一臉不懂，“小姐，那是騙人的！”
“我知道！”
“那為什麽？”
“沒聽到那位大師說麽？一葉障目！”
“啊？”
芍藥更茫然了，深深的覺得自家小姐說的話自己根本就聽不懂。
唐蓁蓁笑了笑。
芍藥不明白，她明白，就像是此刻現在，只覺得腳下輕快，連心頭壓著的郁結也散去了大半兒。
世上但凡是看到的，都不是真的。只是因為有一葉擋在了她的眼前，所以才讓她看不真切！只要堅持本心，還有什麽讓她覺得艱難，苦澀的？
“走，去沐家鋪子！”唐蓁蓁道。
客棧裏。
幽靜的天字一號房，燭光搖曳。
微微敞開的窗子正對著對面的天字二號房。
天字二號房內，烏黑一片，可見屋子裏還沒有人。
南耀珵的眼底幽光浮動，“人呢？”
“正從沐家鋪子出來！”
“嗬——”
陰柔的音腔溢出，雲和的後脖頸頓時一麻，“屬下再去看看！”
清風掠過，雲和沒了身影。
只是下一刻，熟悉的腳步闖入南耀珵的耳中。
南耀珵的眉角微微揚起，絕美的唇角抿成優美的弧度。
長長的走廊之中，清雅如蘭的身影緩緩走來，眉目青黛，嬌艷若滴，露濃花瘦，不是傾國傾城之顏色，卻教人不禁沈溺，歡喜。
只是下一刻，南耀珵的眸底又是一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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