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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回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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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團進駐驛館。為防百姓滋事,新上任的劍南道西川節度使遣了一千兵馬將驛館團團圍住。當晚令人去驛館,詢問使團欲停留幾天。

雙方心知肚明。南詔使團停留時間越長,保不準恨紅了眼的益州百姓會做出什麽事來。

晟豐澤也很幹脆,使團只歇息一天便啟程去長安。節度使略松了口氣。

進益州城時,已近黃昏。待安頓下來,天已經黑了。

一乘小轎從驛館角門悄無聲息擡了出去。

和上一次夜闖驛館不同,外圍多了名為保護,實為怕惹出麻煩將南詔使團“軟禁”在驛館的士兵。

過了今夜,天明南詔人就啟程離開。節度使下了令,不得出絲毫紕漏。士兵們站得標槍般挺直,誰也不敢偷懶。

縱有重兵守衛,驛館門前仍被憤恨的百姓扔了一地爛菜葉,倒了數桶泔水,假裝滑倒摔碎了數不清的尿罐。騷臭味熏得士兵都快哭出來了。

聚集在驛館前的百姓們越來越多,徑直往門口一跪,拍地大哭。長聲呦呦,此起彼伏。益州各書院的學子則在大門附近擺起了書案,爭相賦詩譏諷南詔。從皇帝陛下的以上賓之禮相待說起,直扒到百年前南詔如何依附大唐建國。口誅筆伐,叫好聲直沖宵漢。看戲不怕臺高,連散花樓的老板都令人擡了幾桌席面與兩擔酒前來助興。

太守親至,與州府官員們齊齊勸說,無人退離。值守的將領頭皮發麻,生怕這群儒生酒後振臂一呼,就引發民變。

節度使聽聞,良久才道:“今晚宵禁往後延長一個時辰。”強行壓制驅散百姓,只會讓人們的憤怒轉移到益州府的官員們身上。

“主子。使臣們惶恐害怕,擔心大唐皇帝不會接受南詔請罪。”赤虎低聲告訴晟豐澤使團的動靜。

“擔心大唐天子斬來使於劍下?”晟豐澤譏笑道,“要殺也殺本王這個三軍統帥,還輪不到他們。不過,讓他們惶恐著也好。請罪就要請罪的樣子,嚇得越厲害,唐天子越歡喜。”

“這……”

這是不是太窩囊丟人了?赤虎備感屈辱。

晟豐澤輕聲說道:“想想大渡河為地界。擄走的上萬織工匠人帶來的好處。皇帝陛下要打本王的左臉,本王會把右臉也奉上。”

“主子!”赤虎緊按著刀柄,感動著晟豐澤願意為南詔付出的犧牲,又憤懣不平地嘟囔,“主子原本可以不到大唐來受這些羞辱……”

“吩咐下去,明天卯時用飯,辰時出發。”晟豐澤的目光轉柔,卻不肯再與赤虎多說什麽,轉身回了居處。

銅燈上的燭火被開門時的風吹得搖曳晃動。晟豐澤的身體微僵,若無其事地將房門關上。他轉過身,燭火映亮了劍光對準了他的咽侯。

“每一次見到你。都與從前不同。”晟豐澤凝視著楊靜淵,鎮定地說道。

楊靜淵笑道:“我沒有上次那麽傻。穿著孝衣就闖進驛館,當了回活靶子。這一次,我保證殺了你,也不會被人發現。”

他的笑容讓幽暗的室內亮了起來。晟豐澤看著楊靜淵臉上的笑容,一時間有些怔忡。他垂下了眼眸,輕聲說道:“本王明天平安離開益州城,自會告訴你季英英的下落。你何不回楊家等著?本王還要向大唐天子呈交國書,死不得。”

楊靜淵心神一顫,卻見晟豐澤已繞開了劍尖,在榻上坐了,自顧自地為自己倒了一杯酒。

“記住你的話。”否則,他會讓他走不到長安城。楊靜淵掉頭就從窗戶躍了出去。

酒是上等的劍南燒春。入口辛辣。嗆得晟豐澤咳嗽不停,黝黑的雙眼浮起了淡淡的水光。可他只想讓自己醉過去,醉到醒來時,已離開了益州城。

見到楊靜淵出來,等候在巷子裏的香油松了口氣。他試探地問道:“三郎君,這是家去吧?”

小大郎君纏著三郎君上了馬車。本以為可以順利把人接到,卻被南詔使團攪了局。楊靜淵讓楊澄玉先行回府,帶著香油將馬車趕到了離驛館不遠的巷子裏,坐在車上等著天黑。

楊澄玉沒有辦法,只能先回府報訊。香油也不知道楊靜淵心裏在想什麽,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回楊家,可憐巴巴地等著。生怕楊靜淵又扔下自己走了。

“走吧。”

兩個字如同天籟。香油不自信地又問了一遍:“是回楊家巷?”

楊靜淵想著晟豐澤的話,沒好氣地說道:“城門已關,不回家住哪兒?”

香油大聲地應了,駕著車走了。

好歹,晟豐澤沒有再說她已經死了。但願,明天使團離了益州城,晟豐澤會依約送她回來。

楊家門口掛起了大紅燈籠。中門大開。

自楊靜淵下車進府,一路上遇到的仆人丫鬟都笑吟吟地朝他彎腰施禮。楊大老爺慣用的三管家親自到大門迎了他。

“府裏幾位郎君小郎君小娘子們都安好。太太與郎君們都盼著您回家。明月居打掃得勤,太太時不時就要去坐坐。”三管家小心地偷看著楊靜淵的臉色,詢問他的意思,“三郎君是先回明月居,還是去白鷺堂?”

路在腳下分了岔。三管家執著燈籠柄的手心緊張得沁出了汗。

兩排高大的桑種植在通往白鷺堂的道路兩邊。石燈柱流洩出的燈光將青板板路照得亮亮堂堂。楊靜淵依稀記得幼時大太太攜了自己的手,從能望見姨娘所住的樂風苑湖邊回來。燈光將她的人影拉得老長,他頑皮躲在燈柱後面。大太太假裝看不到自己,故意和自己玩躲貓貓。

他遲疑了下,踏上了通向白鷺堂的青石板路。

三管家一楞,激動得顫步追了上去,彎著腰為他照亮了腳下的路。

白鷺堂外站著兩排仆婦,恭敬地彎腰行禮:“三郎君回來了。”

和從前一般模樣。楊靜淵百般不是滋味地地點了點頭,邁步進了大堂。

繞過十樣牡丹錦制成的十二扇屏風,寬敞的正廳燈火通明。楊石氏穿著棗紅色的刺繡海棠紋大袖錦衣端坐在正中主位上。楊家大郎君楊靜山二郎君楊靜巖攜妻帶子,濟濟一堂。

“三郎回來了呢。”楊靜山激動地站了起來。

“大哥。”楊靜淵握住他的胳膊,見他站得穩當,露出了笑容。

“母親日思夜盼,就盼著你回來。去給母親見禮。”楊靜山拍了拍他的手,退了回去。

明知他選擇了先來白鷺堂,楊石氏眼裏有淚,把臉轉到了旁邊,語氣淡淡的:“回家來便好。吩咐廚房上菜吧。”

“回來了,連個笑臉都沒有?我還是就走吧。”

聽到這句話,楊石氏飛快地擡頭:“三郎……”

楊靜淵早跪在了她面前,揚著憊懶的笑容,像幼時一樣逗著自己。楊石氏一呆之下,揚手拍打著他,哭出了聲:“小沒良心的,你就恨著我吧!當我沒養過你!”

楊靜淵嘴裏嚷著疼,叫著大哥二哥嫂子救命,人卻不躲不閃。

楊石氏打了幾巴掌,用帕子捂了臉大哭:“三郎,我以為你再不認我這個母親!是我錯了,你一走我就悔得心都碎了啊!”

楊靜淵輕輕將她摟進了懷裏。柳姨娘生了他,養大他的是石氏。她把她的嫡親兒子把家業看得重,卻也寵了他十八年。不過一年,她的發間已找不到一根黑發。他有過怨,也貪戀過她給他的溫暖。

“母親,我就說三郎會先到白鷺堂給您磕頭請安。這回您信了吧?”

清脆熟悉的聲音,震得楊靜淵腦袋嗡嗡作響。他機械地擡頭,全身的血都湧上了頭臉,腦中一片空白。

身穿粉色大袖衫,系著白色高腰長裙的季英英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她梳著他見過不知多少次的螺髻,露出纖細優美的脖頸與光潔的前額。臉龐閃動著珍珠般的光澤,明媚動人。

“三郎。”季英英站在他眼前,笑著又喊了他一聲。

夢裏他不知道聽她叫了多少回。楊靜淵使勁眨了眨眼皮。他傻呼呼地伸手碰了碰她的臉頰,又飛快地縮了回去。

堂中不知是誰沒忍住笑出了聲,引來一片揶揄聲:“哎喲,這是咱家最機靈不過的三郎?”

“瞧把三郎嚇得!弟妹可得當心他找您算帳!”

“給錢給錢,我跟著三嬸嬸賭贏了。三叔先到的白鷺堂!”

楊石氏噗嗤笑了起來,抹了眼淚推了楊靜淵一把:“傻小子!”

楊靜淵被推得踉蹌著往前兩步,撞在了季英英身上。他下意識地伸手攬住了她的腰,見她紅著臉推開了自己,低聲說道:“先用飯吧。全家人都在等你呢。”

楊靜山哈哈大笑,招呼著眾人入席。

見楊靜淵目不轉睛望著自己,季英英飛快地在他手背上狠擰了一把,扭身到了楊石氏身邊扶她入了席。

“嘶!”楊靜淵吸了口涼氣,終於有了真實的感覺。

燈光璀璨,歡聲笑語在夜色中飄蕩。楊靜淵與哥哥侄子們同席,一直呆楞著望著服侍著楊石氏的季英英,目不轉睛。

“三郎,咱們一家人團聚,共飲此杯!”

楊靜淵按住了大哥的手,堅決地搖頭:“我不飲。”

“不行,這杯酒一定要喝!”楊靜山和楊靜巖促狹地纏著他,故意攔著他的視線。

終於楊靜淵搶過兩人的酒杯,一飲而盡,從座位上跳了起來,直接走了過去,匆匆說了句:“母親,我明天再來請安。”

拉著季英英飛快地走了出去。

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哈哈大笑:“母親,且放弟妹回去吧。再不讓他問個清楚明白,三郎要活活憋死去了。”

望著兩人離開的背影,楊石氏眼中的淚湧了出來,喃喃說道:“他叫我母親了呢。”

秋風甚涼,未吹散季英英臉上的嬌羞。她低著頭快步跟著楊靜淵出了白鷺堂。見他停了下來,季英英想起進城時被百姓沖撞車轎,晟豐澤回轎後說好像見到了楊靜淵。怕他誤會,季英英吶吶地解釋:“我在南詔假死。白王只能借去長安遞表請罪之名,避開杜彥耳目,暗中送我回……”

身體撞進了他的懷裏,楊靜淵緊緊抱住了她:“晟豐澤說等他離開益州,就告訴我你的下落。我真怕他又哄我……找不回你,殺了他又有何用?”

他的聲音已然哽咽。

他不會再誤會她,也不會再吃晟豐澤的醋。他只要她平安回到他身邊。

“三郎。我真的回來了。”季英英閉上了眼睛,軟軟地靠在他的胸口。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也只說得這樣一句。

她回來了。再也不會與他分離。

作者有話要說:

寫到這裏算是一個短暫的結局。大家關心的未寫盡的一些故事,我放在了番外裏。番外不入V。快過年了,向所有朋友道聲新年好。

番外一 心願

薄薄的院門被一股大力撞開。一個人被扔進了院內,落地時發出嘭地聲響。

牛五娘捂著胸口扶著門框站了起來,呆滯地望著癱軟在地上的人。

“娘子……”玉緣艱難地撐起身體擡臉看向她。她用袖子擦了把嘴角的血,臉上的淚洶湧洩下,“奴婢無能……被他廢了!”

廢了功夫,她的力氣連普通女子都不及,再不能保護娘子,為她辦事。玉緣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強忍著沒有放聲大哭。

她身邊唯一信任,唯一能用的人被廢了。再也抓不到楊靜淵了。支撐牛五娘的力量順著脊椎一節節消失,雙腿一軟,她坐在了地上。

晟豐澤慢慢走到了她面前,居高臨下地望著她。戴著面紗的牛五娘是極其美麗的。哪怕被趙家趕了出來。她也並不狼狽。身上穿著藍色的大袖錦裳,裙裾在深褐色的木廊上撒開。微微顫抖的單薄身軀像一泓湛藍湖水泛起淺淺漣漪,令人憐惜。

“我知道你不甘心。”晟豐澤淡淡說道。

指甲深陷進了掌心,牛五娘感覺到陣陣刺痛。她咬緊了牙,強行控制住自己向晟豐澤撲過去的沖動。她昂起了頭,露在面紗外的眼底燒著兩團火焰:“欺瞞國主說季英英已死,放走楊靜淵,您就不怕國主疑你叛國?”

“牛五娘,你真的很聰明。”晟豐澤輕嘆。蚩狂五千大軍圍山,都沒能察覺到楊靜淵的行蹤。而這個女人,卻令她的丫頭在後山小道伏擊楊靜淵。如果不是他擔心被蚩狂發現,早有準備。也許楊靜淵被這個武藝高強的丫頭纏上,真就走不了。

晟豐澤話峰一轉:“來人,將她二人帶回去。”

他再不看她一眼,轉身就走。

“清平大人……”牛五娘只喊了半句話,就閉緊了嘴。如果杜彥還能護著她,晟豐澤又怎能找到這間院子,將她和玉緣帶走?連杜彥都選擇了退讓,她還有什麽憑仗?

兩名士兵將牛五娘從地上拉了起來。

“放手,我自己會走。”牛五娘用力甩開士兵的手,昂首走出了院子。

出了太和城,到了白涯宮地界。隊伍在山坡邊緣一間新建的石砌院子前停了下來。

“以後你和你的丫頭就住在這裏。”

牛五娘吃驚地望著騎在馬上的晟豐澤:“你不殺我?”

晟豐澤的嘴唇漸漸上揚,勾出一抹笑容:“吃食用度本王會令人送來。想過好日子,就得靠你自己了。”

讓她住在他眼皮底下,茍延殘喘地在南詔生活,還不如讓她死了!牛五娘輕蔑地想,她沒有活下去的希望,難道死還不容易?

“楊靜淵臨走時說總有一天,他會帶兵踏平南詔。當初你幫了本王。本王不是忘恩負義之人。你如今的心願難道不是再見他一面?”

晟豐澤說完拍馬上山。隊伍從牛五娘和玉緣面前呼嘯而去。赤虎留了下來,擡起馬鞭指向山腳:“看到那塊巨石沒?踏出半只腳斬半只,伸出一只手,砍一只。”

馬鞭落下,馬揚蹄奔馳,踏出一路塵土。留下目瞪口呆地兩女。

站在山坡上往下望,山腳處正好立著一塊白石的巨石。靠近巨石處,是鎮子最末端的一戶人家。

畫地為牢。

牛五娘突然掩唇笑了起來。

“娘子。”玉緣沙啞著叫她,眼裏盛滿了擔憂。

牛五娘轉身推開了院門,笑著往裏走:“我不死,我要活著。活著看楊靜淵帶兵踏平南詔。”

山風吹動裙袂,玉緣癡癡地望著她的背影,忘記了丹田傳來的疼痛。只要能這樣守著娘子,也是好的。

山中方十日,世間已千年。

院墻上刻下的石痕已長滿了苔痕。牛五娘數著數著有些眼花。她喘了口氣想繼續,眼前的光驀然變暗,她隱約聽到玉緣叫自己的聲音,含糊地答了一聲,靠著院墻昏睡過去。

“娘子,唐兵來了!”

牛五娘飄浮在黑暗曠野中的腳步停了下來。真的來了?她追著聲音飛奔而去。終於睜開了沈重的眼皮。

“娘子,你終於醒了!”玉緣趴在床邊放聲大哭。

入目是花白的頭發,昔日秀美的玉緣已成了老嫗。牛五娘不忍悴看:“你又哄我了。”

“是真的。唐兵打來了!”

牛五娘精神一振,不費勁地坐了起來:“快替我梳頭。”

玉緣楞了楞,看到一抹潮紅出現在牛五娘臉頰上,心裏一緊,娘子這是回光返照麽?她跪下替她穿好鞋。

沒等她伸手去扶,牛五娘已站了起來,枯瘦的手扒拉著散落的發絲挽著,朝門外走去:“不用了,這就去這就去。”

乾元二年,唐軍過了大渡河。勢如破竹。

“娘子,明光鎧!是唐軍!”

進入南詔腹地的唐軍軍容整齊,驕傲地從兩旁伏地顫栗的南詔百姓身邊經過。

牛五娘挺直了背,與有榮焉。她是大唐子民,這是大唐的軍隊……她忘記了流逝的歲月,又變成了都督府家的五娘子。

站立的兩個老婦穿著唐人的大袖衣裙,經過的士兵投來了好奇的目光。

“太和三年,南詔進攻西川,擄走了數萬人……”有知道的士兵小聲解釋著。

士兵們的目光變成了同情。

旌旗飄揚,牛五娘聽到了馬蹄聲。沒等她回過神,軍中騎馬的將領出現在她視線中。

那是刻在她心上的畫像,絲毫沒有變化。他騎在馬上,臉映著陽光,俊美無儔。

“楊三郎!”

牛五娘猛地甩開了玉緣的攙扶,朝著馬上的將領跑了過去。猝不提防的士兵沒能攔住她,眼睜睜看著這個白了頭發穿著唐裙的老嫗撲倒在將軍馬前。

戰馬不容易受驚,隊伍卻因此停了下來。

“你認識我?”家中排行行三的楊安辰擺手止住了要拖扯那兩名老婦的士兵,俯下身和聲問道。一路行來,他已見過了許多痛哭失聲的唐人。四十五年前,他們的祖輩從益州府被擄到了南詔。從此故地難回。

“三郎,楊三郎……我怎麽不認識你?我等了一年又一年,終於等到你來。”牛五娘喃喃說道。

他看見了她身上的藍色大袖錦衣。這是最上等的蜀錦,做這件衣裳的錦匹至少需要兩名織工織上兩年。眼前的老婦從前一定出身益州府的豪富之家。那年楊家二叔祖三叔祖都被擄到了南詔……楊安辰摸了摸自己的臉,聽說他和祖父長得一模一樣。許是楊家的長輩,他不敢怠慢,跳下馬將牛五娘攙扶起來,“婆婆,您是益州府楊家巷哪一堂的人?”

怕驚嚇了她,楊安辰放柔了聲音。

“我恨不得燒了白鷺堂。”牛五娘想起了楊家大太太。

陽光打在楊安辰的側臉,那雙劍眉如同墨染。牛五娘癡癡望著這張近在咫尺的俊臉,仿佛又回到了春光明媚的那天。

“你騎馬從璇璣樓下跑過,我就想,我一定要和你說說話……我不是故意崴了腳……”

牛五娘的聲音越來越輕,她緊緊抱住了楊安辰的胳膊,仰起臉看著他。如果她的容貌沒有毀,面紗被他拽下時,他一定不會像見了鬼似的,差點將她摔在地上。

“就因為我醜嗎?所以你拒婚不娶?我恨死你了!”

他好奇地要命,怎從來不曉得那個一言不合就拿大棍子揍他的祖父還有段風流韻事。楊安辰眨了眨眼睛,示意親兵留下,讓隊伍前行。他攙扶著牛五娘走到了路邊坐下。被士兵攔住的玉緣終於握住了牛五娘的手,失聲痛哭:“娘子,省點力氣養養神罷。”

胳膊被牛五娘緊緊抓住。楊安辰蹲下了身:“我祖父是益州楊家巷白鷺堂的三郎君。婆婆是祖父故交?”

祖父?牛五娘的神智有點清醒了,她喃喃說道:“楊靜淵,楊三郎。”

“正是小將嫡親的祖父。”楊安辰笑了。

手突然被牛五娘死命的抓住。這老婦的指甲真長,布滿繭子的手都被她抓得痛了。楊安辰暗暗***著氣,臉上笑容如熙:“婆婆,不著急,您慢慢說。我不走。”

“你祖母是誰?是誰?!”牛五娘的聲音變得尖銳如針,幹癟的身體像風箱抽動,劇烈地喘著氣。

“祖母季氏。”

牛五娘瞪大了眼睛:“季英英,季英英……”

他終於娶了季英英,還有了孫兒。漫天的光在這瞬間變得光怪陸離。似錦江水濯洗的錦,五彩斑斕。

她苦苦守侯的日子只有不變的藍天白雲,畫地為牢。而他,嬌妻相伴,子孫出息。

真是不甘。

“娘子,娘子!”玉緣看著牛五娘瞪大的眼睛漸漸失去生命,發瘋地搖晃著她。

也許是被玉緣搖醒,也許是心裏那唯一的企盼。牛五娘眼中重新有了光亮,抓著楊安辰急問:“我是他最恨的人,你曉得不?楊靜淵可有和你說起過我?讓你來南詔一定要殺了我?”

楊安辰語噎。祖父最恨的女人是這個老婦?沒有愛哪來的恨呢?他也想曉得啊,捏著祖父的小辮子,向祖母告狀。

他胡亂地點頭。

哪怕是恨,他也沒有忘了她啊。這就好,不枉她苦等幾十年。牛五娘心頭松快,悠悠吐出一口氣,闔上了眼睛。

“娘子!”玉緣大慟,抱著牛五娘死命地搖動。

楊安辰暗暗嘆息,站起身來:“節哀。”

話音才落,跪在地上的老婦竟身手敏捷地拔出了他腰間的劍。楊安辰緊張地後退了半步。以他的武藝,居然能在瞬間抽走他的劍,這老婦絕不簡單。

沒等他的親兵靠近,玉緣已橫劍於頸,啞聲說道:“如果我的功夫沒有被廢,你早死了。”

她轉頭看了眼靠墻死去的牛五娘,眼淚不由自主地滴落:“你可認得桑諶桑十四郎?他的妻子姓牛,昔日西川道副都督牛家的七娘子。”

桑家祖奶奶?楊安辰毫不猶豫:“認得。你先放下劍,有話好好說。”

“我家娘子是牛家五娘子。我要去服侍她了。請你將我和她葬於一***。娘子一生淒苦孤獨,奴婢不忍讓她獨自埋於地下。”玉緣說著,淩厲地叫道,“若不允我,我必化為厲鬼……”

說話間用力一抹,血自頸間噴湧而出。楊安辰目瞪口呆。

玉緣倒在牛五娘身邊,手蓋住了她的手,輕輕交握。

望著路邊倒斃的兩個老婦,楊安辰半晌才吐出一口氣來:“原來你就是桑祖母想找的親姐姐牛五娘啊。”

令親兵將兩人葬了。楊安辰註視著微微隆起的墳頭,回想著牛五娘的話,不覺為牛七娘難過。出行前桑家祖奶奶特意叮嚀,牛五娘到死也沒問過她一句。

家裏帶來的親兵季小雲湊了過去,自以為看穿了楊安辰的心事,笑嘻嘻地出主意:“三郎君,想知道老太爺的事回去問桑太夫人。”

楊安辰回頭就是一巴掌打在他腦門上,笑罵道:“嫌老太爺棍子不夠結實?敢打聽他老人家的私事,你等著***開花吧!”

一路上,他都在想,桑祖母一定都曉得。等他打探清楚,祖父怕是會嚇掉他手裏的家法棍子……楊安辰哈哈大笑,揚鞭策馬。

2:婚後

楊靜淵以病離開了軍營。回到楊家,他又成了原來府中無所事事的庶子。楊大太太經歷變故之後,對產業看淡了許多。楊靜山利落地將父親原本想留給楊靜淵的產業都清理了出來,囑人抱了賬本契約送到了明月居。

“這下三爺有事做了。”季英英拍了拍裝滿賬本的木箱,打趣地說道,“免得你閑得無聊心慌。”

楊大老爺三年喪期還未滿。季英英也要給季氏哥嫂服喪。兩人孝中成親,這時侯歡喜圓房,心裏都有一道坎過不去。

分離重逢,楊靜淵恨不得將季英英拴在褲腰帶上,片刻不得離身。人是明明在眼前,還是吃不著。他如何不心慌?

一旁服侍的香油都看出來了,三郎君有心事。他體貼地問楊靜淵是否離了軍營,閑得發慌?

“不是離了軍營閑得心慌……這種感覺呢,就像餓了三五天,廚子說正在燉紅燒肉,你坐在桌邊等啊等啊,等得前胸貼後背,催問廚房數次,總是答你肉還沒有燉好。還得再等。”楊靜淵無聊地用劍畫著地面,一陣長籲短嘆。

香油似懂非懂,頓覺饑腸饑腸轆轆:“三郎君,小時侯你還帶著小人進廚房偷吃呢。解解饞也好過空著肚子苦等啊。”

偷吃?我想偷吃不假,你也敢想?楊靜淵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收劍回鞘:“今天就練到這兒。回去用朝食了。”

踏著初升的朝陽,楊靜淵帶著香油回了明月居。

早食是各院小廚房自做。他沖了個澡收拾停當出來,桌上已擺好了百合蓮子粥與綠豆粥,一盤花卷,一盤肉饅頭並三碟涼拌小菜。

季英英穿了件青色大袖衫,白色高腰長裙,清水芙蓉似的。擺碗筷時,袖子滑到手肘,露出嫩白的手。

“有紅燒肉該有多好啊。”楊靜淵被那抹懶白閃花了眼睛,撇了撇嘴,小聲地嘟囔。

季英英給他舀了碗百合粥後坐下,有些不解:“你不茹素了?”

從前在青城山中,楊靜淵就告訴過她,三年孝期,他不沾葷腥。

被季英英噎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想出話來解釋。季英英以為他話說出口後被大太太和兩個哥哥笑話,目光溫柔瞅著他輕聲說道:“要不,我偷偷給你吃?”

楊靜淵聽到偷吃,臉皮頓時漲得通紅,心跳如擂鼓,總覺得心事被季英英看穿,又羞又慚,端起碗擋著臉,幾口喝完粥就起了身:“我再去練練劍。”

“哎,明兒再練吧。大哥送來的賬冊地契這些你還沒看呢。”季英英趕緊叫住了他。

外頭的掌櫃莊頭還等著拜見新主子呢。好幾箱賬冊,連封皮都沒揭。楊靜淵查過後,還要與楊靜山移交畫押。可沒時間容他再去練劍消磨一整天。

提到父親給的產業,楊靜淵的窘意消散了。他又坐下來,催促季英英用飯:“吃完我有事和你商量。”

待用過飯,夫妻倆獨坐在書房裏。楊靜淵開口道:“英英,我不打算拿回這些產業。”

他有些忐忑。沒有這些產業,他一窮二白。季英英要跟著他吃苦。

“你想分家?”季英英一語道破楊靜淵的心事。

楊靜淵解釋道:“樹大分枝,我是庶子,本該分出去單過的。我是庶子。我姨娘沒有嫁妝留我。父親本不該有私房,他所有的財產都是楊家的產業,我能分到青城腳下的那間田莊就該知足了。”他停了停,又道,“你放心,我總能養活你的。”

“好。”季英英心想,雖說與大太太前嫌盡釋。楊家大宅裏的規矩仍在,小兩口分出去過,自己當家作主,更自在。

聽她幹脆地應了,楊靜淵又遲疑起來,伸手抱了她坐在膝上,認真地說道:“你不後悔?也許將來我就只能種著田莊那幾畝地,供不起你穿錦衣了。”

季英英眉開眼笑地勾著他的脖子道:“誰說只能種地才能賺銀子的?分了家,總有法子的。”

也對,他跟著老管家學了些商道,在楊家無法施展,分家後他就能自己經營。楊靜淵笑著握了她的手,瞧著眼前粉嫩的臉頰,又想到了偷吃一語。心裏想著,已親了上去:“還有半年除服。除服後咱們就……”

季英英急急地說道:“要給母親再守完一年孝期才能圓房呢。”

“我是說父親孝期除服後,就分家。”果然,對上季英英羞惱的眼神,楊靜淵越發一本正經地訓她:“你胡思亂想什麽呢?”

我胡思亂想?要臉不要啊?季英英低頭盯著落在胸前的爪子,氣得一巴掌拍了下去,扭身就從他膝上跑出了房門:“楊三郎,你的手往擱哪兒?!”

人已跑了個沒影,楊靜淵獨自望著手掌出神,半晌才喃喃道:“紅燒肉燉得酥軟,也就這感覺了。”

楊大太太為了分家一事哭了幾場,回回都被楊靜淵哄得破涕而笑。楊靜淵堅持,最終收下了青城山腳那間田莊。楊大老爺除服禮後帶著季英英離開了楊家。

季英英當初嫁過來,帶了季嬤嬤一家陪房,兩個丫頭。兩個婢女流落南詔生死不知,季嬤嬤死在蚩狂刀下,季富回了三道堰。她和楊靜淵兩人,讓香油趕了一輛馬車簡簡單單就離開了楊家。

季家除了季英英已經沒有主子了。兩人先回了三道堰。留了李嬤嬤與季貴一家在季家老宅。帶了家中老仆,收拾了行裝就去了青城腳下的田莊。

季英英有手藝,她從來沒打算放棄季氏浣花染坊,莊子後院重新購置了染缸。楊靜淵一身力氣正好派上用場。

染出的絲線布料送到老宅鋪子上,浣花染坊重新開張。

朝廷新任命的節度使李德裕“乃練士卒,葺堡鄣,積糧儲以備邊,蜀人粗安。”

轉眼半年過去,季氏的孝期也滿了。

吳嬤嬤算著日子,嘆息小夫妻不容易,叫上田嬤嬤張羅著布置新房。

楊靜淵盼星星盼月亮終於盼到太陽高升。因季英英已在楊家拜過了祖宗牌位,行禮過了堂。楊靜淵不好驚動楊家人,只請了師傅下山,換了服飾與季英英重拜天地。

家中人少,老道也不講虛禮。楊靜淵這個洞房無人灌酒人自醉,更無親朋打擾春宵,好不得意。

稱桿挑開蓋頭,飲了合巹酒,瞧著三位嬤嬤帶著新買的小丫頭笑吟吟地離開。楊靜淵再也不裝矜持了,大叫一聲:“娘子,我想死你了!”朝著季英英撲了過去。

季英英被他一把抱住,忍不住驚慌失措:“床上全是花生核桃……”

楊靜淵身手敏捷,跳***時空中抱著她翻了個身,自己成了墊背的,重重摔倒在床上。

身下數聲花生破殼的輕響,幾枚圓滾滾的核桃好巧不巧頂在他脊梁上,疼得他嘶嘶直抽,偏要強裝無事:“我反應還快吧?”

聽到他聲音發顫,季英英趴在他胸口笑著掰他的手:“起來,我把床榻收拾了再睡。”

楊靜淵恨死了咯著骨頭的核桃,抱著她坐了起來:“我來。你先去梳洗。”

季英英笑盈盈地去了沐間。等她出來,楊靜淵攏了一包零碎,正滿床榻翻找漏網之魚,嘴裏念念有詞:“花生大棗核桃……生個女兒叫花生,生個兒子叫大棗,再生個兒子叫核桃。這還有個,得多個兒子……”

她款步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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