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泉之國

米白色的紙鋪在烏木的案幾上，毛筆吸足了墨，在畫紙上筆走龍蛇。

執筆的人很是隨意地揮灑了幾點墨汁，再慢慢把墨汁描畫開來。

流暢且透著鋒利的線條在紙上勾勒出一張詭異的畫面。

用過於扭曲的線條畫出了手持長劍的妖艷女人，她被砍成觸目驚心兩截，傷口是濃重的黑墨繪出粘稠的血液，下半部分是妖嬈勾人的舞姿，上半部分是肅穆的怒像，長得過分的劍被她自己以扭曲的姿勢頂在心口，刀刃向後，一轉手腕就能翻轉過來傷人。她身後站著兩個男人，一個哭泣一個大笑，分別拿著一串勾玉和一個盾牌，各伸出一只手抱著女人。

整幅畫無論是從畫面還是內容都有一種扭曲的詭異感。

畫畫的人正是嵐，他用筆劃過長劍，長劍變得漆黑，未幹的墨跡泛著水光。他執筆笑道：“十拳劍早就給他了，另外兩件神器也都在他手上。即使和姐姐沒有任何血緣關系，這會兒也該醒了吧？宇智波家的人，大概也不會被那把所謂的神器排斥……”

他扔下筆遠遠地望向木葉的方向，喃喃道：“如此說來，是沒有什麽大問題了。可總感覺虧大了。”

在短暫的黑暗之後，鼬終於知道了死後的世界。

他一直都在想，死亡到底是怎樣的？是連同意志一起完全消亡，還是會去到死後的世界？

天堂或者地獄，對他來說是沒有什麽區別的。

到閉上眼睛的一刻，他才知道，原諒沒有天堂地獄，什麽都沒有。

只是黑暗而已，在黑暗中連時間都止步，沒有時間的流失，也沒有自我的意識，除了黑暗什麽都沒有。

到醒過來的時候，就想自己剛剛閉上了眼睛又睜開一樣。雖然時間已經過了挺久的，但他完全沒有感知到。

所謂生死，原諒不過只是一個眨眼。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再次有了意識。身體無法動彈，黑暗和冰冷揮之不去，原來這就是死了麽？

他隱約聽到有細微的聲音，樹葉落下，風吹過，還有腳步聲。

鼬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狀態，鬼魂？屍體？

他能感覺到自己正躺著，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眼睛閉著。

片刻之後，他睜開了眼睛，純黑色的雙眼觸及的依舊是一片黑暗。

他擡起手，握拳又松開，白皙的手指尖端呈現一種半透明的質感。

他的手臂穿過了什麽東西，他能感覺的到。

看來是鬼魂了，他放下手坐起來。

一片黑暗中他只能看到發出淡淡熒光的自己，除此以外，還能感覺到自己的屍體正安分地躺著一動不動。

半透明的身軀透過木質的棺材和潮濕陰暗的泥土回到地面上，他花了一點時間才保持自己能夠停留在地面上，而不是飄著。

這種感覺非常奇妙，沒有一點重量，不會發出腳步聲。以及……身體上沒有任何疼痛，內臟受損一直被痛苦纏繞的他恍然覺得死去後反而是變得健康了，看來早就該死了。

土地是新翻過的，看來他才剛剛死去。一座墓碑孤零零地立在地上，離一邊的墓碑都有些遠，他想這大概是宇智波家其他死者對於他的疏遠。

墓碑也是新刻的，非常新。簡單地刻上了名字和生卒年月，沒有別的內容了。

誰葬的他呢，是佐助還是……昔年？

這裏是在宇智波家的族地，鼬已經很久沒有回來過了。之前長久的時間裏他以各種方式觀察這裏，通過通靈出來的烏鴉躲在陰暗裏試圖窺視還生活在這裏的人，但出於種種考慮，他始終沒有真的進入族地。他也並不為自己以前屠殺全族的事情後悔，那是正確的。

他在宇智波家的族地裏緩行，死後作為亡魂的他反而要比生前愜意地多，身體不再隨時感到疼痛，不用開啟寫輪眼也能看的清清楚楚，眼睛回覆到了正常的視力。

穿過少年時自己每天都走的道路，從常去的三色丸子店門口路過，藍色的簾子已經褪色，上面還依舊留著滅族那天店主濺在上面的血跡。

他在路口停留片刻，他看到他曾站在這裏，金色的陽光穿過簾子的間隙落到他腳邊，他身邊站著的是止水和月溯，他們倆拉著手，笑著抱怨些無關緊要的任務細節。

他沿著這一條路走，地上的每一塊磚他都無比熟悉，只是縫隙間的雜草、墻角開出的淡紫色小花是他以前不曾見過的。

他踏著不疾不徐的步子沿著這一條路一直走，聽著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腳步聲，腳步聲也是故意發出的，雖然沒有人能聽得到，但這裏太安靜了，讓人很難過。

他走到家門口站住了，門口的燈籠上滿是塵埃。他站了半晌，微微低下頭，沒有進去。

他路過神社，紅色的柱子很久沒有被維護過，色彩片片剝落，又因為塵埃鋪上了一層灰色，顯得破舊不堪。拾級而上，宇智波一族用來聚會謀劃叛變的場所就在眼前。這裏發生的每一次族內聚會都加大了他最終選擇的決心，再見這個地方頗覺可笑，自命高貴的宇智波一族就是這樣想老鼠一樣躲著這裏陰暗地商討著那些狹隘的東西，他們的眼界也就被禁錮在這裏了。

雖然說一切都是很早就計劃好的，包括自己的死亡，但他確實沒有想到自己還能作為亡魂醒來，也沒有想到會是在宇智波一族。

人死了，都是這樣的麽？那為什麽他沒有看到別的宇智波的亡魂？還是說互相之間不可見？

這樣一想，倒是很可怕，鬼魂也許就站在你身邊，可你渾然不覺。

你自以為隱秘的事情，也許他們都知道，死在你手上的人就站在你身旁冷眼看著你。

這種感覺讓鼬很可怕，但他已經死了，又怕什麽呢？

也許該去看看佐助，他安排好了一切，對佐助卻沒有把握。

他摯愛的弟弟如果不按照他規劃好的路線走，那就是前功盡棄。

回想起佐助小時候頂著一張白嫩嫩的包子臉跟在後面喊哥哥的場景，他露出一個微笑，做哥哥的就是要幫弟弟掃清前路啊。

宇智波鼬從小就在宇智波的族地長大，這裏對於他來說是再熟悉不過了，即使有些小的變化也不會影響什麽。可是他一路走來，都沒能發現任何一個人。

他停下腳步，眼簾微垂，他確定按照自己走過的路線絕對不會錯過去，但是他確實是沒有看到任何人。

難道是聽錯了？

不，不會的。

對於宇智波鼬這樣刀口舔血的忍者來說，從不可能會在這種問題上出錯。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大步向自己的家走去。

心中有一絲說不清的情感，但都被他壓下去了。

穿過面前最後一堵墻，鼬終於看到了那個發出腳步聲的人。

他的昔年，站在巨大的樹冠下，手上拿著一張卷軸垂眉寫著些什麽，白皙的臉龐有些欠缺血色，但不妨礙女孩本身的美麗。

上一次見到昔年，是在三年以前。對於小女孩來說，三年的變化還是很大的，但這些變化都和宇智波鼬無關。

他錯過的昔年生命中許許多多的部分，她是怎麽變得強大，怎麽變得美麗，他一無所知。

他漸漸了解嵐的感受，一日一日地遙想另一個人，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把情感一絲絲投進去，越來越多，聚沙成塔。他把自己關在塔裏，無法逃脫，也從未嘗試過逃脫，他做的就是把這些情感都關在這裏。

這樣的愛情很絕望。他一回身，他愛的女孩就會走過來用手臂環住他，然後他就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他就只能叫自己千萬不要轉身，可這對他來說也太殘忍了。他只能偷偷地借著別人的身份靠近她一些，也把她推得更遠些，最後也許就會推到別人懷裏去了。

他緩緩走到昔年身後，擡起手，很慢地抱住昔年，手從昔年身上穿過，他虛環住昔年，把頭低下，看起來就像是把頭靠在昔年身上。

昔年感到有一點點冷，回頭一看，什麽都沒有。

一片樹葉落在她肩上，她疑惑地看了看樹葉，隨手拿掉，把手中寫給嵐的回信交給送信的忍鷹，轉身走到屋子裏去了。

鼬松開手低嘆一聲，站在原地偏過臉看著她。宇智波鼬的一生，沒有什麽好後悔的事情，只遺憾不能與她共餘生。活著時，他選擇了守護佐助，那麽死後，就讓他守著昔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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