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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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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追殺兩位公子和五小姐,已經算是仁慈了。”

一想到要滅五族,小琴不由得機靈靈打了個寒顫,她的一家都在大司馬府為奴,若是皇上按著謀逆大罪來算,大司馬府的下人都是要陪葬的——皇上真的算是很仁慈了,竟然這般輕輕放下,不再追究其餘人,實在是出於對皇後娘娘的一片真情。

眾人各懷心事,眼睛朝寢殿裏覷了過去,就見床邊坐著的那人有如石像,愁苦不堪的望著床上躺著的那個人,旁邊不遠處有奶娘抱著小小紅色繈褓輕輕怕打。

本來是和樂幸福的一家三口,此時卻成了這般模樣,由不得讓人扼腕嘆息。

第二日上朝,氣氛沈沈,大司馬的位置空閑著,似乎人的牙齒缺了一顆,黑落落的角落看上去有些令人心中發毛。

“皇上,南燕的使者至今未至。”禮部尚書出列上奏:“算起來南燕已經有兩年未納歲貢,去年皇上已經派人去南燕溝通此事,那邊答應年底再說,可是去年又沒有進貢,微臣請奏皇上示下,該究竟處置這個問題?”

赫連鋮面色沈沈:“他們這是在蔑視我們大虞不成?”

禮部尚書趕忙附和:“微臣也這般覺得。”

以前南燕交歲貢,總會能得些好處,那些南燕的大臣們會額外塞給他些東西,讓他跟皇上說些好話,確保南燕與大虞的邊境安寧。可是自從靈慧公主嫁過去以後,南燕漸漸的將歲貢給自行減少了些,每年都會有各種不同的借口,水災旱災,收成不好,請求大虞看在秦晉之好的份上將歲貢減免些。

赫連鋮也算是給足了南燕面子,南燕那邊要求減少歲貢,他也不是很在意——在赫連鋮看來,只要南燕願意交歲貢,那便已經是俯首稱臣,大虞的地位明確,已經足夠,並不用在意他們交了多少。

可少叫歲貢與不交歲貢,那可卻是兩回事了,無論如何也不能墮了大虞的國威。南燕前一年就已經沒交歲貢,當時過年以後赫連鋮就派使者去南燕敦促,南燕皇帝特地請了靈慧公主出來,讓她來陳情,只說南燕受了重災,民不聊生,還請大虞寬恕,等著來年一並交上。

來年?今年怎麽又沒有交?他們是仗著那層姻親關系,準備慢慢脫離大虞的控制不成?赫連鋮一張臉板得緊緊,心中充滿了憤怒——南燕是看他年輕,故此想用歲貢來試探他,看看他會不會讓步?

休想!

“開戰!”他從牙齒縫裏擠出了兩個字來。

“皇上!”宇文智慌忙出列:“皇上,現在大司馬之職還空置,三軍調度尚且成了問題,皇上不宜此時發兵,需斟酌選出最適合大司馬一職的人來,再全盤兼顧,看要不要對南燕出兵。”

“沒有大司馬就不能出兵?”赫連鋮一皺眉:“宇文愛卿,你是說朕這大虞江山,還少不了一個慕華寅?”

武將那邊有人慌忙捧著朝笏出列:“皇上,微臣以為,皇上如此英明神武,若是能禦駕親征,保準南燕那群賊子聞風喪膽,不敢應戰。”

赫連鋮定睛一看,是威武大將軍呼延壽。

“皇上,呼延將軍的話很有道理。”武將這邊又出來了一個人:“想那南燕,偏安於長江以南,從來就不敢冒犯我大虞國威,連續兩年不納歲貢,大約是皇上太寬待遇他們,故此讓他們滋生了傲慢之心,皇上只需自己領兵出征,想來還未到長江之側,南燕那邊便已經將歲貢送了過來,遞表示好。”

賀蘭敏站在那裏,心中忐忑,武將們說要打,那是他們要戰功,否則馬放南山都長足了膘,他們又能從何處尋功名?可皇上禦駕親征絕非小事,如何能隨意行之?他站在那裏想了又想,最終還是站了出來:“皇上,微臣認為,南燕不納歲貢雖是大事,卻不值得皇上自己前去征討,皇上還是派旁人去罷。”

赫連鋮瞥了賀蘭敏一眼,只覺得這位舅父實在是有些迂腐,心中厭棄。他少年氣盛,早就對南燕有一種壓不下的火氣,現兒南燕又一而三的來挑戰他的耐心,這讓他怎麽也按捺不住。赫連鋮拍桌而起:“不用多說,朕意已決,著令威武將軍呼延壽於三日內調齊三十萬兵馬,朕親自出征。”

“皇上,萬萬不可!”宇文智有些慌張:“皇上若是親自出征,這朝堂又該怎麽辦?交給誰來打理?國不可一日無君啊,皇上!”

“交給誰?有皇後在,你們有什麽事情,都先去問過她,朕不在的時候,皇後代朕理大虞之國事!”赫連鋮長長的舒了一口氣,現在慕瑛不願意與他說多話,只能想點別的辦法了。慕瑛極其守信擔責,自己若是將這朝堂之事交與她,她少不得要來問自己一些朝政之事,慢慢的話多了,這關系就會逐漸親密起來,自己再重新好好的開解於她,遲早他們會走出這冰封的時期,重新回到以前那段春暖花開的日子。

“皇上,皇後娘娘如何能主國事?這豈不是牝雞司晨?”有幾位大臣再也按捺不住,捧著朝笏出列,他們的皇上實在是荒唐,一個國家的大事,竟然就這般稀裏糊塗的交到婦人之手,難道不用考慮大臣們的感受?

“牝雞司晨?”赫連鋮冷冷的笑了一聲:“朕記得咱們大虞有數位太後臨朝稱制過,朕年幼的時候,還不是聖母皇太後臨朝?”

這句話說出來,眾人都沒了聲息,偷偷覷了赫連鋮一眼,之間他臉色鐵青,知道不可再說——高時的前車之鑒還在那裏,即便是再膽大的人,也不想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更何況大虞確實是有太後臨朝稱制的前例,太後與皇後,只不過是一字之差,自己又何必為了這事惹得皇上不快?

見眾人不再說話,赫連鋮這才神色稍霽:“這事就如此定下來了,朕沒有在京城的時候,望諸位愛卿好好輔佐皇後監國。”

映月宮的暖閣裏,炭火銅盆裏,銀霜炭燒得正旺,紅色的火星嗶嗶啵啵作響,不時的飛濺出來,藍色的火苗從黑色的木炭上升起,就如正在舞蹈的樂妓,婀娜窈窕。屋子裏溫暖如春,慕瑛只穿著了一件錦緞長袍罩在棉襖之上,雙手抱著赫連璒,正與他在笑鬧。

都說孩子一日一個樣,赫連璒現在與湯餅會那時候相比,可是完全變了一個樣,臉盤子長圓了一圈,粉色的牙齦上有兩個小小的乳白色印跡,咧嘴一笑,就能見著那兩個尖尖,似乎要破土而出一般。

“等兒,等兒。”慕瑛輕聲的呼喚著他,看著兒子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盯住自己,開心不已,將臉孔貼了過去:“你是上天給母親最好的禮物。”

“娘娘,還有皇上呢,你怎麽就不說皇上呢。”小琴蹲在旁邊撥弄著炭火盆子:“皇上對娘娘,真的是很好。”

慕瑛瞬間沈默了下來,這段時期,她將赫連鋮放到了一邊,雖然每晚他依舊躺在她身邊,可她卻頑固的抗拒著他的親近,他每一次伸手過來,她都會默默的轉過背去,眼淚大滴大滴的落在玉枕上。

她壓抑著對他的一份情,因著自己的父親弟妹,這種說不出來的矛盾與壓抑,讓她痛苦得幾乎快要死去。?

☆、第 214 章 竹喧歸浣女(三)

? “娘娘,娘娘。”麗香姑姑從外邊奔了進來,神色緊張:“皇上要禦駕親征!”

“什麽?禦駕親征?”低頭沈思的慕瑛聽了這句話,驀然擡起頭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赫連鋮準備去打哪裏?他要親自領兵過去,那大虞國事怎麽辦?他準備扔給誰來監國?昨晚都還沒聽他提起,怎麽今日便倉促間做了決定?

“是,皇上準備打南燕。”麗香姑姑喘了口氣,低聲道:“娘娘,你可要勸阻著皇上,千萬不能任性行事,這禦駕親征可不是鬧著玩的。”

慕瑛低頭,對上了赫連璒那雙眼睛,心情有些低落。

這般重大的事情,他不與自己商量便匆匆做了決定,難道是因為這些日子自己與他置氣的緣故?他究竟將自己與等兒置於什麽地方?在他的心裏,自己就是那般輕微,像這種家國大事,都可以不與自己談及?

慕瑛抱著赫連璒坐在那裏,怔怔的想著這些事情,千頭萬緒似乎怎麽理也理不清楚,一時間心亂如麻,看著赫連璒那甜甜的笑,不但覺察不出甜,反而只覺得有些苦,曾經那麽和美的三口之家,如何就變成了這般模樣?

“皇上駕到!”小內侍尖細的聲音傳了進來,慕瑛一擡頭,就看到了赫連鋮明黃色的衣裳出現在門口。

“瑛瑛。”赫連鋮輕聲喊著她的名,這兩個字就如觸及到了她內心深處最柔軟的地方,有點酸,有點痛,還有微微的涼,她的眼圈子紅了紅,擡頭望著赫連鋮,盈盈淚水在眼眶裏打著轉,強忍著沒有落下來。

“皇上……”她站起身來,才喊出這兩個字來,赫連鋮已然大步走了過來,熟練的將赫連璒接了過來抱在懷中,一只手攏上了她的肩膀:“瑛瑛,你為何還是這般固執,難道以前的事情你都忘記了嗎?就因著你父親這件事情,你要與我置氣這麽長時間?我還記得那時候你喊我阿鋮,那樣輕柔溫情,每個字都讓我聽了覺得歡喜,可現在你卻是這般冷漠,我見著你的眼神,就如有人拿了刀子在淩遲著我,一片一片的將我的肉割下來,直到我失去所有的知覺為止。瑛瑛,你不能這樣對我!”

慕瑛咬著嘴唇,心在顫抖,可卻還是堅持著沈默,不願意說話。

她並不是不願意說話,只是她怕自己開口,就會將那些怨懟一股腦的喊出來,硬生生將自己的容顏扭曲。她只想在赫連鋮心裏留下她最好的樣子,哪怕是生氣,也是那種溫柔似水的美,她不要讓赫連鋮發現她忽然變了一個人,變得面目猙獰,不覆原來的模樣。

“瑛瑛,我知你生我氣,可是……我也是不得已,你就不能原宥我,與我說上一句話?”見慕瑛沒有回答,赫連鋮的一顆心漸漸的沈了下去,似一個溺水之人,徒勞的揮舞著雙手,再也看不到一線希望。

“皇上,你想要慕瑛說什麽?”聽得出他聲音裏的淒絕,慕瑛忍不住心中一顫,心軟得化作了一灘水,正不住的在左右搖擺。

“我想聽你說一句話,跟以前那般與我說話,不是冷漠,不是拒絕,而是發自內心的那一種,讓我能感覺到瑛瑛發自內心對我的一份情意。”赫連鋮抱著赫連璒站在那裏,一雙眼睛直視著慕瑛,屏住了呼吸,只盼能聽到她的一句話。

只是,慕瑛最終讓他失望,她挺直了肩膀,默默的朝寢殿走了過去,背影孤絕。

她一步步的朝前邊走了去,每走一步都顯得那樣艱難,她緩緩前行,似乎踏在他的心尖尖上,踩得生疼生疼。

他有些茫然,難道真是自己做錯了嗎?他只是想保護她,保護她與他的孩子,若是慕華寅謀逆成功,他定然丟了性命。他丟了性命還不要緊,慕瑛與赫連璒,慕華寅又會如何處置?像他那般心狠手辣之人,如何會放過他們?哪怕是他的長女,哪怕是他的外孫,他也絕不會手軟。

可是,她卻不憐惜他,不體諒他的考慮,僅僅因著慕華寅的死,她就與他生分了。

三日,三日以後,他便要領兵出征,可她卻依舊不願意回頭多看她一眼。赫連鋮抱著兒子站在那裏,忽然有些心冷如灰,仿佛一切都已經沒了意義,活著,或是死去,根本沒有什麽區別。

宮中沈默的氣氛越來越低,低到讓人無法再掙紮下去,映月宮裏的內侍宮女們,仿佛都已經練就了一種神奇的功夫,走起路來輕得聽不到一點聲音,整個人都是飄著過來的一般。

一日,二日,三日。

分離的夜晚最終如期而至,天空有半個圓月,慘淡的白色,不甚分明。

月光沒有半分照進寢殿,四角立著的美人宮燈也很是昏暗,晃晃的一團暖黃,將整個房間點綴得有些朦朧。

赫連鋮站在床邊,看著那紅綾被面上壓著的一頭青絲,有些猶豫仿徨。

這兩日,他都在盛乾宮裏獨宿,與慕瑛成親這麽多年,就分開過這兩夜,孤枕難眠,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這種滋味委實不好受。

早些日子慕瑛雖然不與他說話,可躺在她身邊,能聽到她平穩的呼吸,能感覺到她還在自己身邊,還能伸手去握住他的手,伸出胳膊將她攬入懷中——即便她不說話,即便她背對著他,可她依然還在,讓他覺得很踏實。

可是,當他一個人躺在寬大的床鋪上,那種說不出來的孤單寂寞讓他一陣陣發冷,雖然炕早就已經燒暖和,可他躺在上邊卻只覺得一片冰冷,就如墜入冰窟之中一般,怎麽樣也感覺不到半分熱氣。

獨歇了兩夜,他再也熬不下去,不管她對自己有多麽冷漠,他一定要與她在一起。

床上躺著的慕瑛感覺到了那道註視的目光,一只手抓住了錦被,只覺得自己被一張大網縛住,越縛越緊,再也動彈不得。像是有誰扼住了她的喉嚨,想要喘氣,可卻再也喘不出一點微弱的氣息——她知道他在那裏,她想要呼喚他過來,可卻是開不得口。

她對他冷淡了這麽久,不僅僅是在折磨他,也是在折磨自己,她幾乎已經無法自持,該如何去面對那個憂傷的他。原來說好的禍福與共,憂戚相通,可是在這一番劇變面前,曾經說過的誓言仿佛很蒼白,再也沒有昔日秾麗的顏色。

“瑛瑛。”被子窸窸窣窣的一陣響,一個身子貼了過來,慕瑛猛的一顫,幾乎要彈了起來。

“瑛瑛,瑛瑛。”赫連鋮伸出了兩只手來,一把將她緊緊箍住,讓她再也動彈不得:“瑛瑛,你就這般不在乎阿鋮了?即便阿鋮再做錯了事情,你也該看在他馬上要遠離的份上寬恕了他。他明日帶兵出征,若是再也回不來了呢……”

慕瑛猛的轉過身來,伸手捂住了他的嘴,顫抖著聲音道:“不要,阿鋮,你別這樣說,不許你這樣亂說,你怎麽會回不來了呢,有我和等兒在宮裏等著你,無論如何你也要平平安安的回來。”

“瑛瑛,你終於肯跟我說話了。”赫連鋮伸出手來撫摸著她的臉孔,有一種失而覆得的驚喜:“你在關心著我,怕我出事情,對不對?”

眼淚一滴滴的落了下來,慕瑛再也忍不住那壓抑著的感情,她點了點頭:“雖然我恨你,可我還是記掛你。”

赫連鋮伸出手摟緊了她,嘴唇擦了擦她的頭發,心中好一陣翻江倒海般的震撼,他忽然有些懊悔,自己為何不跟慕瑛商量過以後再行事,她也就不會這般痛恨自己了,特別是她的兩個弟弟和那個妹妹……

“瑛瑛,若我將追殺你弟妹的聖旨收回,你會不會原諒我?罪不及妻孥,我不該聽信他們的話,斬草除根。”赫連鋮此刻說出這些話來,滿是愧疚,都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自己的心情,他只盼慕瑛能理解他,寬宥他。

“皇上,”慕瑛顫抖著張了張嘴,眼中淚珠滾滾:“我只盼皇上能放過我的兄弟和妹妹,且給他們留一條生路,讓他們平安的過這一輩子。”

“我答應你,答應你。”赫連鋮低下頭來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瑛瑛,別再喊我皇上,喊阿鋮,就像過去那樣。”

“……阿鋮……”慕瑛遲疑著喊了出來:“你一定要禦駕親征嗎?”

“南燕實在太無法無天了,我必須讓他們知道大虞的國威何在,我既已做出禦駕親征的決定,明日若是不去,那豈不是會損了士氣?”赫連鋮將慕瑛樓得緊緊:“瑛瑛,你別太擔心,就在宮裏安心等我回來,最長不過兩個月,我就會要打到江都,活捉了那燕銑老賊,讓他知道藐視我的下場。”

“可是,靈慧……”慕瑛有幾分擔心。

靈慧公主,嫁給了南燕太子,現兒正是南燕的太子妃。

“你放心,我自然會關照到她,不會讓她受委屈的。若是南燕太子對她好,那我便將南燕太子扶上帝位,靈慧就會成了南燕皇後。哼,我要讓那燕銑老賊去做太上皇,讓他氣得幹瞪眼,讓他明白得罪大虞的好處。”赫連鋮伸手撫摸過慕瑛的鼻尖:“要是那南燕太子不是個好東西,我就把南燕給滅了,讓靈慧回國,到時候自己挑一門合適的親事。”

“阿鋮……”慕瑛窩在赫連鋮懷裏,擡頭看了他一眼,見他一臉意氣風發,不由得心中暗自嘆氣,他這好大喜功的性子還是沒有變呢。

☆、第 215 章 竹喧歸浣女(四)

? 宮燈昏暗,照著床上摟緊在一起的兩個人,紅綾被面被撐得高高,就如一座小小山丘,延綿著忽高忽低。

一個晚上就這樣過去了,他們說了差不多一個晚上的話,直到醜時方才瞇了下眼睛,似乎就那麽彈指一揮,一兩個時辰就過去了,等著聽到外邊腳步聲雜沓,已經到了亮光漸漸侵入房間的時候。

“瑛瑛,瑛瑛。”赫連鋮輕聲呼喚了兩聲,見慕瑛沒有睜開眼,輕手輕腳的挪了挪身子,正準備鉆出被窩,卻被慕瑛一把抓住了胳膊:“阿鋮。”

她的眼眸燦燦,似乎沒有一絲倦意,臉上有一種不舍的神色看得他有幾分心軟,剎那間他忽然挪不動身子,仿佛間就這樣靠在她身邊就很滿足,什麽都不想去做。

“阿鋮,你……”慕瑛輕輕嘆息一聲:“你要走了嗎?”

“是,我原來說好辰時在校場點兵。”赫連鋮又鉆回了被子,一把將她擁入懷中:“瑛瑛,這兩個月大虞就交給你了,你要好好替我看管著,一切大小事宜都有你來做主。”

“嗯,我來幫你看著這攤子。”慕瑛點了點頭,伸出手來撫摸過他的臉頰:“你可要好好的愛惜身子,千萬不要少穿了衣裳少蓋了被子,我記得攻打南詔的時候,多有瘴氣,士兵們很多都死於瘟疫,南燕雖然不像南詔那般地勢,可究竟還是要小心,一路上的飲食起居,都務必要留意。”

“瑛瑛,我知道了。”赫連鋮捧起慕瑛的臉,輕輕的在她嘴唇上印了下去,唇瓣相接,他心旌搖搖,再也按捺不住,猛的碾壓著她柔軟如花瓣一般的溫馨:“瑛瑛,我真不想走,可是又不能不走,讓我來好好親親你。”

她的肌膚就如凝脂一般,他的手指壓在她嬌嫩的肌膚之上,就再也離不開,他低吼了一聲:“瑛瑛,阿鋮想要吃東西了。”

海浪一波一波的湧了過來,將她不住的推動著朝前邊漂移了過去,最終她被海浪弄得筋疲力盡,再也沒有力氣,只能抓住他的胳膊,任由著他一陣又一陣的將她推上了風浪的頂端,讓她在高空上領略到絕美風光,轉瞬間她又從那浪尖上掉了下來,直入谷底,一陣陣的推動力讓她全身顫栗不已。

“阿鋮,阿鋮……”她低低的呼喚著,他用細密的吻回答著她,兩個人滾在一處,將那紅綾錦被掀起又落下,完全亂成了一團。

香冷金猊被翻紅浪,一切都結束的時候,兩人躺在床上再也動彈不得,仿佛這一次便要將以後所有的時光都要留住,他們十指相扣,彼此凝望,眼中只有對方的身影,依依不舍,再也不願意分離。

“皇上,皇上!”江小春尖細的聲音在外邊響起,讓他們從那夢幻般的景象裏清醒過來:“皇上,現兒已經是卯正時分了,皇上可要奴才安排人來伺候梳洗?”

“瑛瑛,我要走了。”赫連鋮的嘴唇擦著她的額頭,實在舍不得分開,可還是要起來:“你和等兒要好好照顧自己。”

“皇上……”慕瑛拖住赫連鋮的手:“一切當心……”她猶豫了下:“特別是留心下江小春,他才接手江六的事情,只恐有些做得不妥當,你千萬別要讓他誤事。”

“江小春?”赫連鋮皺了皺眉:“他跟著江六伺候我也有十多年了,人還算踏實。”

“再怎麽樣,也不及江六。”慕瑛咬了一縷頭發在嘴裏,想了想,還是將那疑慮說了出來:“上回湯餅會的時候,他帶著羽林子來救等兒,可為何那些暗箭放得這般蹊蹺,正好是青蘋彎腰去放等兒的時候?若說開始青蘋抱著等兒在懷裏,不敢傷害她,故此沒有射箭,這也說得過去,可青蘋這才一彎腰,暗箭就放出來了,難道那些羽林子不會等著等兒放到地上,青蘋站起來再射箭?這事情我想了很久,總覺得裏邊必有問題,不是出在江小春身上,就是出在那些羽林子身上。”

赫連鋮撓了撓頭:“瑛瑛,我讓人詢問過那幾個羽林子,他們說江小春只是喊他們來救駕,並未下令吩咐讓他們動手,是那些羽林子見著等兒已經離手,青蘋的背部大露,正是好立功建業的機會,自然不肯放過,故此放箭,這麽想著,也是正常心理。”

“阿鋮,我也不是讓你無緣無故去懷疑一個人,只是萬事需得小心。”慕瑛伸手摩挲著赫連鋮的背部:“阿鋮,你要知道,這宮裏還有我,還有等兒,我們都在盼望你平安歸來。”

“瑛瑛,你放心,我定然會平安歸來的。”赫連鋮捧住她的臉,輕輕的啄了下她的唇:“我出征之前會下旨,將我頒發的聖旨收回來,你的弟弟妹妹,還有……”他猶豫了下,還是沒有將那句話說出來:“反正不再緝拿他們了。”

“阿鋮,你是想說毓弟嗎?”慕瑛捉住了他的手:“毓弟是為了護住微兒,這才離京,也算不得是想要背叛你,你何必再追究他的責任?你派使者去了青州,說是要將毓弟捉回京城,到現在使者還沒回來……說不定毓弟怕你責罰,根本就不敢回青州呢。現在天寒地凍,他跟微兒這一路上肯定吃了不少苦頭,我心裏頭想著,就有幾分難過。”

“青州就在長江之側,距離京城差不多有千餘裏,現在雪下得大,路上行動艱難,使者走到青州差不多也該要半個月,這時候還差不多剛剛好到,哪裏就能回來。”赫連鋮伸手攏住她的肩膀:“你且放心,等著毓弟回來,我自然不會治他的罪過,略施懲罰也就是了。”

“阿鋮,毓弟純良,你無需太過多心,不如就讓他去封地做他的清閑王爺便是。”慕瑛搖了搖頭:“你何必將他拘束在京城裏,我可以擔保,毓弟是不會想要謀逆的。”

赫連鋮臉微微發燙,似乎有心事被看破的尷尬:“瑛瑛,這事等我回來再說。”

“好。”見著赫連鋮似乎已經有所動,慕瑛心中高興,繼續為赫連毓說上幾句好話:“人心都是相對的,你對毓弟好,毓弟也會對你好,是不是?”

赫連鋮含笑望著她,點了點頭,將被子拉起一點,蓋住了她的身子,伸手掖了掖被窩:“瑛瑛,方才可將你累壞了罷?好生再睡一陣子。”

慕瑛點了點頭,微微合上眼睛,卻留出了一線光,看著那身影慢慢從床邊走開,到了門口停留著,回頭看了看,最後決然掉頭而去。

她無力的閉上眼睛,一直回味著他掉頭的那一個剎那,忽然間,恐慌控制了她的心,在床上輾轉了片刻,無論如何也不能安歇,方才赫連鋮那個背影讓她覺得格外淒涼,心裏痛到厲害,一種說不出的淚意驅使著她從床上爬了起來,抓起床邊櫃子上的鬥篷披在自己身上,慕瑛奔跑著朝門邊沖了過去。

站在門邊候著的小箏與小琴唬了一跳:“娘娘,您要起床為何不喚奴婢伺候梳洗?”

慕瑛睜眼望著外邊的房間,已經沒有赫連鋮的身影,她顫抖著問道:“皇上呢?皇上走了?”

“是,娘娘,方才皇上不讓奴婢們端水進去伺候,說是怕吵了娘娘歇息,就在這外頭隔間換了衣裳出去的。”小箏走到門口望了望:“已經出走廊了。”

慕瑛緊跑兩步追了過去,跑到門口看過去,就見那披著黑狐大氅的人影已經慢慢消失在白茫茫的園子裏,寒風肆虐,吹得那大氅不住的微微搖擺,似乎要將大氅掀起來一般,露出了下邊長長的鹿皮靴子來。

“阿鋮……”慕瑛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有說不出的難受來。

剎那間,以前的一切都浮現在了眼前,她與他相識在木樨花下,兩人曾有過最激烈的沖突,她還記得他的腳無情的碾壓過她的手指,似乎要將她的指骨壓斷,那一刻,她曾經恨他入骨,心裏想著,若不是父母無情,她也不要進宮來受這份罪,對於赫連鋮,她敬而遠之。

但是三年後再次進宮,她猛然發現,赫連鋮不再是原來那般模樣,他對她完全變了個樣子,兩人相互試探著,既有不相信,又有一份渴求,太皇太後的過世,是他們之間開始融合的一個楔子。她記得他紅腫的眼睛和無助的神情,記得他抱緊她說過的那些話語,讓她開始心疼他,發現他們兩人是一樣的境地,都是在深宮裏無依無靠的人。

是什麽時候開始呢?慕瑛茫然的望著庭前一片潔白,思緒慢慢走遠,仿佛間看到了當年那個穿著黃色衣裳的少年,手裏捧著一朵牡丹花的簪子送到她面前,言笑晏晏:“瑛瑛,朕親自給你戴上,以後不許你取下來。”

撫摸過嘴唇,那水晶酥的滋味還在,酸酸甜甜的,讓她不由自主的砸吧了下嘴,那是當年的滋味,也是第一次動心的滋味,從那刻開始,或許她便真正喜歡上了他。

她多麽希望,兩個人能這樣一直一直的好下去,直到地老天荒,可是命運弄人,總沒有風平浪靜,他與她之間發生了那麽多事情,有時候她都以為自己和他不會再在一起,可最終還是沒有忍住心底裏的一份情,只是……

慕瑛長長嘆息了一聲,阿鋮,惟願你平安歸來。

☆、第 216 章 竹喧歸浣女(五)

? 太陽升起到了半空中,雖然這個時候太陽並不熱辣,可今日卻也算得上陽光明媚,照著校場裏的那些寒鐵盔甲閃閃發亮,刀槍也不住有寒光泛泛,不時的與那些盔甲相應。

赫連鋮騎著白色的高頭大馬站在三軍之前,威風凜凜,他帶著黃金頭盔,頭盔上鑲嵌著紅色寶石,被暖陽映著,不時的閃出光來,照著人的眼睛,讓人有些暈眩的感覺。

他的手一帶,將韁繩給勒住,立馬於排列得整整齊齊的隊伍前邊,手中寶刀緩緩舉起,校場那邊的鼓聲震天的響了起來,伴著號角嗚嗚的響聲,一切都顯得那般雄武。赫連鋮得意的笑了起來,寶刀直指青天:“征討南燕,壯我大虞國威!”

三軍戰士異口同聲高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聲音就如洪流,震耳欲聾,直上青天,站在校場之外數裏之處似乎都能聽到。京城裏不少人站在校場門口朝裏邊張望,個個嘖嘖稱讚:“我大虞男兒真是豪氣沖天,我大虞的皇上也是威武雄壯!”

雖則百姓對於赫連鋮的施政頗有怨言,但現在見著這般氣勢,也不由得心中油然生了敬畏之心,交口稱讚,早就將原來那些怨懟拋到了九霄雲外。

慈寧宮裏一片寧靜,香房裏的檀香裊裊,扭曲著身子正在往上沖,朦朦朧朧的白霧裏,映出了高太後的一張臉,看上去平靜祥和,燦若蓮花。

她跪在那裏,閉著眼睛,雙手合十於胸前,態度虔誠的在喃喃念著什麽,手掌間有佛珠垂下,紫檀的木珠在空中微微擺動著,正是這微微的擺動,方才洩露出她此刻極不尋常的心情。

“娘娘。”香房的門輕輕被推開,一個高大的人影挪了進來:“皇上出發了。”

高太後驀然轉頭,眼睛猛的睜開:“走了?”

“是,辰正時分走的。”墨玉姑姑點了點頭:“校場點兵,殺豬牛羊三牲祭祀以後走的。”墨玉姑姑微笑著走了過來,輕聲道:“校場那邊傳來的話,祭祀時,那犧牲的血仿佛漫過了盆子溢到了臺子下邊。”

“是嗎?”高太後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看來是老太爺指示哀家該動手了,這血滿了盆子那是萬事皆在掌控之中,但凡是溢出了盆子,那便有就是不可控制之意。墨玉,難道皇上沒有註意到?”

“皇上只是在祭祀臺前上了三炷香,那時候三牲的血剛剛滴下,小半盆都沒接滿。”墨玉姑姑跪在高太後身邊的蒲團上,聲音細細:“皇上性子急躁,自然不會等那麽久,況且這本來就是老天爺註定好的事情,也是沒法子改的。”

高太後閉著眼睛,撚著紫檀佛珠轉得飛快,好半晌才睜開雙眼,點了點頭,似乎下定了決心:“咱們三管齊下,定要將這事做成,好不容易才騙得皇上出宮,這可是絕好的機會,不能再有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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