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42章下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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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未作辯解,只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道:“你們西陵國的女子,都是藍眼睛深眼窩兒,和高鼻梁嗎?”

如此濃重的異域輪廓,與中原人差之甚遠。

可她瞧著太後,雖五官比尋常女子立體的多,但卻也比不上冬珠這般明顯。

冬珠不知她怎麽突然問起了這個,卻還是答道:“也不全是啊,我聽我父王說,在你們中原不是殷家人做皇帝之前,同西陵之間的來往是十分密切的,兩國通婚的情況也很常見——所以我們西陵人中,長相也有偏中原化的,譬如我表哥,不就是麽?”

江櫻皺了皺眉頭:“你表哥應當是長相偏西陵化的中原人吧?”

“有區分嗎?”冬珠一翻白眼,“總之血統混淆之後,特征便不會那麽明顯了。”

江櫻覺得自己的重心好像一牽扯到她的晉大哥就會歪掉。

咳咳。

☆、460:大火圍困

重新整理了思路,江櫻才又試探地問道:“那你們西陵皇室,可有過同中原人通婚的歷史嗎?”

“有啊,這不是明擺著的嗎?我姑母不就嫁進了晉家,生下了我表哥嗎?”

呃,怎麽又扯回她晉大哥身上來了?

江櫻覺得似乎陷入了一個怪圈。

“我是問,除了長公主之外呢?”

“那不就是我同阿烈了。”

江櫻深感無力。

“照你這麽說,反正是可以聯姻的,是嗎?”她只有換了一種方式來問。

“可以是可以,但也不能太過明目張膽,譬如阿烈,在西陵便沒有人知道他並非真正的西陵人,若是傳開,多少會對國政產生影響。況且,他是要繼承王位的。”

雖然她答的跟自己想問的完全是南轅北轍,但江櫻還是大概明白了。

既然祖上常有通婚的情況出現,那麽血統方面的純正,應當是不可保證的。

可拋開長相的相似之外,還有什麽是可以有力證明她的猜測究竟是對是錯呢?

眼下這一切還只是她的猜測,故而直接告訴冬珠,是不可行的。

江櫻一陣苦思冥想,卻也沒能想出什麽好主意來。

倒是因為用腦過度,晚飯多吃了一個饅頭。

吃完藥洗漱一番,躺到床上閉眼便是一夜好眠。

……

而此時阮平這邊,卻是遇到了大麻煩。

韓家軍趁夜再次主動突襲,且與前幾次的試探不同,此番竟動用了五萬士兵,將晉家大營團團圍住。兵分數路,進行合擊,且每條路線都找準了晉家軍布軍防守最為薄弱之處!

晉家軍極力調兵防守,卻也只能淪為被動之勢。

雙方短兵相接,戰火迅速蔓延著。

“上一次便覺察到了不對……這一定是出了內奸!若非是我們警覺,早早便派下了哨兵仔細盯守,只怕真要被他們打一個措手不及了!”

主帥營中。石青焦灼地走來走去。思忖著應敵之策。

“如今我們已被他們圍困住,除了奮力一搏,突出重圍之外。根本沒有別的辦法可想……內奸一定是有,但如今卻不是能詳查此事的時候!娘的,當是我瞎了眼,竟沒看出身邊出了這等雜碎!”宋元駒怒罵一聲。已披甲起身,將戰盔戴好。便要往外沖去。

“你要出去應戰?”石青疾步上前攔住了他的去路,正色道:“敵軍目前估測帶了五萬人馬,容後難保還會加派兵馬前來——你這個時候出去,難道當真是要同他們打一場占不了便宜的硬仗不成?”

“萬千將士都在外頭拼死奮戰。我作為一軍之帥,難道要躲在這營帳之中茍且偷安不成!”宋元駒只覺一股熱血沖上了頭腦,握緊了手中長劍。道:“我宋元駒上戰場就是為了打仗而來的!”

“打仗當真只是縱馬揮刀而已嗎?敵方軍力遠遠在我們之上,我軍又處於被動之態。這個時候最明智的做法不是硬碰硬,而是請援軍前來相助!”石青肅然道:“他們之所以采取圍困的戰略,目的就是在於阻住我們的出路,防止我們有機會請來援軍——你若就此出去同他們背水一戰,豈不正中他們下懷?”

經他這麽一說,宋元駒總算冷靜了些。

怪不得主子總是說他有勇無謀,他確實太容易沖動了。

“那依你之見,眼下要如何應對?”

“在他們的後援到達之前,你迅速帶一隊精銳人馬殺出重圍去——時間拖得越久,他們的困守越堅固,要想突圍便越困難了。”石青拿了主意道。

宋元駒聞言眼中情緒翻騰,咬了咬牙道:“我們的後援軍遠在一百裏外,我縱然能殺得出去,然而待我將援軍請到之事,也只怕遠水難解近渴!”

待他回來之時會是什麽情形,他甚至不敢想象!

“援軍一直就地準備著,若是來回快馬加鞭,天亮後總能趕得回來!”

宋元駒又是一陣咬牙。

就外放的情形來看,一夜之間他們會損折多少士兵,簡直不可估量。

可眼下他沒有別的選擇。

他有熱血,他講義氣,可現如今最好的法子卻非同士兵們殊死一搏——他們還沒走到那種絕境!

石青握住他一只手臂,被帳外火光映照的雙眸閃爍著燁燁紅光,他沈下了聲音道:“這裏交給我,你只管帶人沖出去!務必要將援軍帶回來——”

宋元駒重重一握他放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我一定將援軍帶回,我回來之時,你必要頭一個出來迎接我!”

誰都不會死,都必須要活著!

……

“主帥,晉家軍已成甕中之鱉,折損約是我軍的五倍之多,還需再增派軍力嗎?”

韓家營帳中,韓呈機正盤腿坐在一方棋盤前,自己一手各執黑白子,凝眸望著棋盤上的局勢,似陷入了深思。

前來回稟戰況的士兵久久沒有得到他的指示,一直維持著等待令下的姿態,不敢重覆出聲提醒。

“韓刺史,如今情勢大好,應當盡快擬定招降之策,可不是您下棋的時候!”沙啞可怖的聲音隱隱充斥著不耐。

“招降。”韓呈機似終於回神一把,左手中的白子落在了手下的棋盤之上,聲音平淡如水地道,“招什麽降。”

“不招降?韓刺史莫在說笑不成?晉家軍雖處於劣勢,但若當真逼急了,對韓家軍亦會造成不可估量的重創,韓刺史難道想一直同他們僵持下去,直到對方援軍趕來救局嗎?”

整個人都籠罩在偌大的黑色披風中的人目色冷冷地說道:“據我的眼線回稟,晉家軍主帥已帶了一支隊伍突圍,定是請援軍去了——不管他是死是活,能否出得了軍營,現如今晉家軍群龍無首。又遭突襲,正是渙散之時,我再讓我安插在其中的頭目們從中渲染一番,性命關頭,讓他們歸降並非難事!”

“縱然那宋元駒能夠活著請回援軍,屆時局勢已定,他亦無力回天!如此一來不光是阮平輕而易舉落入囊中。還能大挫晉家的威風!”

黑袍人越說越激動。似乎格外享受勝利帶來的興奮。

韓呈機卻對他的興奮視若無睹,依舊那副涼薄的口氣。

“我不需要會背叛的東西。”他說道,又落下一枚黑子。

黑袍人聞言一陣冷笑。

“兵家之道。韓刺史到底是涉獵不深。大局當前,還是不要太過率性而為來的好。”

韓呈機接連落下三子,動作不急不緩,眸中一派平靜地吐出了四個字來。

“放火燒營。”

“什麽!”黑袍人聞言大驚。

他要用這種法子將晉家軍全數殲滅在阮平?

“萬萬不可!此舉不僅對我軍無利。更會讓天下百姓對韓家軍寒心!必定還會惹怒到晉家!”

招降等同給晉家一記耳光,讓他們士氣難振。而用這種慘厲的方式進行屠殺卻只會起到相反的作用!

“即刻傳令下去。”韓呈機的目光終於從棋盤上移開,望向那在原處等待示令的士兵。

接觸到他的目光,士兵只覺得一股冷意自腳底陡然攀升,他幾乎是畏懼著應下。退出了營帳去。

“韓刺史到底想要做什麽!”黑袍人忍無可忍地發聲質問道。

這哪裏是要打仗,哪裏是爭奪天下的樣子!

分明就是拿這天下做棋盤,僅供他一人隨意擺布或撥亂!

“晉家軍營中有近千名我的親隨!韓刺史當真要以火燒營。可是根本沒有要同我合作的誠意嗎!”

“你想要什麽誠意?”韓呈機緩緩站起了身來,卻並未看向他。只道:“你若想離開,無人阻攔。”

黑袍人暗暗攥緊了手掌,滿布疤痕的眼皮下一雙眸中俱是忍耐。

韓呈機已離開了營帳而去。

帳外守著的士兵悄悄喟嘆著。

“主帥當真下令放火燒營?”

“是啊,不知主帥究竟是怎麽想的……這傳出去,咱們韓家軍殘的名聲只怕是從此後要坐實。”

“這麽多場仗打下來,主帥哪回不是兵行奇招?沒準這回也是有著其它的算計呢,咱們就不要瞎胡猜了……”

“只是這樣一場大火若真的燒下去,怕是三天三夜都燒不完吧?”

……

“怎麽突然靜下來了?”

晉家營帳中,石青一陣警覺。

外間的打鬥嘶喊聲似乎在逐漸地減弱。

“對方不攻了!”有士兵從帳外沖進來,身上帶著血腥氣喊道。

不攻了?

正該是乘勝追擊的時候,怎麽忽然不攻擊了?

“他們定是想要招降!”帳中一名中年副將說道。

“招降?”那從外頭浴血奮戰回來的士兵往地上狠狠呸了一口,目光灼灼地說道:“兄弟們都是寧死不降的爺們兒,縱然是今夜戰死,卻也絕不能降!”

“你一黃毛小兒懂個屁道理!俗話說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如今我軍處於劣勢,難道真要拿無數兄弟的性命來打一場沒有任何勝算的仗嗎!”那副將豁然起身,瞪著一雙銅鈴眼掃向他。

“寧副將此言末將不敢茍同!”那士兵倏地將目光轉向了石青,握緊了手中還滴著學的長刀,“石軍師,我們不能投降!”

石青不著痕跡地掃了一眼那姓寧的副將,遂才望向那士兵說道:“主帥已前去請派援軍,天亮時分必能趕回。我知道兄弟們都累了,可只要捱過這下半夜,必能反敗為勝——我們絕沒有伏降的道理。”

“石軍師,你……!”寧副將是沒料到這個看似文弱的讀書人,在性命攸關之際竟還一意主戰,頓時惱羞成怒道:“石軍師這分明是拿千萬將士們的性命當作兒戲!”

“看來寧副將是怕的緊了。”石青看向他,目光摻雜了涼意:“既如此,便請寧副將到內帳避險吧——”

話罷,擡手示意身側的士兵上了前去。

“石軍師這是何意!”寧副將面容緊緊繃起。

“將他縛起,丟入內帳嚴加看守,以免再出言蠱惑軍心。”

“是!”

那士兵見石青如此決斷,眼睛霎時間亮起,拱了一禮道:“屬下這便出去傳令,要兄弟們嚴加防守絕不松懈,等主帥帶援軍回來!”

話罷便迅速地退了出去。

石青緊皺的眉頭卻遲遲未能松開。

幾次交戰下來,他不得不承認韓呈機心思莫測,著實讓人難以揣摩。

所以現下暫時的休戰,果真是為了招降嗎?

“……石軍師,石軍師!大事不好了!”

忽然又有士兵沖入帳中,面容驚駭。

石青心頭頓時躍上一層不好的預感。

不待他發問出了何事,那士兵便已稟道:“敵軍在營外潑了松油,揚言要縱火燒營!”

“什麽!”石青目光陡然一緊。

放火燒營!

韓呈機怎麽會這麽做!

“消息可屬實?!”

“千真萬確!已經燃起了火把,成桶的松油潑在了地上!石軍師,眼下我們要如何是好?”士兵慌慌張張地問。

石青薄唇繃起。

既如此,只能與之殊死一搏了!

決不能再占被動之勢,坐以待斃!

“要將士們不要慌亂,集中兵力於一隅,必須殺出重圍去!”

“石軍師的意思是……不守營了嗎?”

“沒錯!迅速調集兵力到帳前,聽我號令!”

……

火光忽現,由遠及近。

刀劍相擊聲,戰馬的嘶鳴聲,混合著將士們或高昂或慘烈的喊叫聲,聽起來令人汗毛豎立。

營帳南邊火勢已起,由石青親帶著的一軍將士們集中在了西北方向,欲殺出一條血路來。

而對方防守的兵力也隨之發生了變化,皆聚集於此,竭力相阻。

火勢滔滔,在夜風的鼓動下,忽高忽低的竄動著,火舌隨著松油迅速地蔓延,拼了命的似要將夜色都就此吞沒徹底。

火勢已要將整座軍營都包圍起來!

“石軍師,東面似又來了敵軍!”

石青隔著一道火幕朝著正東方望去,果見隱隱有大批兵馬在靠近。

“他們這是想將我們活活困死在這大火之中!”

至此,竟已沒了任何退路。

“不,絕不會是……”

石青被火勢映照的通紅的面龐上,忽然乍起了逼人的神采來。

☆、461:力挽狂瀾

“會不會……會不會是主帥帶援軍趕回來了?”

石青身側的年輕士兵滿懷希冀地說道。

可是自己也明白,這才不過兩個時辰的功夫,宋元駒縱是再快,只怕也才堪堪抵達援軍軍營。

沿途雖然設有軍事臺,非常利於傳信,但來回的兩百裏路程擺在那裏……

萬一、萬一援軍事先察覺到了異動呢?

不可能的,韓家軍之前也有過偷襲,但他們都很好地抵擋了,從未請求過援軍支援,他們又怎會知道這次韓家軍竟得知了他們的布軍圖,趁夜發動了如此之大的攻勢……

士兵不停地給自己希望,卻又不停地自我否定,臉上的神情既有希冀又有絕望,矛盾到了極點。

“來的不是主帥……”望著越來越近的隊伍,石青面上的神情逐漸明朗了起來,口氣中充滿了篤定的意味。

果然不是主帥嗎?

小兵心下陡然一空,眼前頓覺無望。

難道他們今夜當真要被活活困死在此處嗎?

“是援軍!”石青聲音驀地一提,環視著周遭浴血奮戰的士兵們,高聲喊道:“我們的援軍到了!”

眼見著身邊的兄弟接連受傷死去的眾士兵們已顯現出疲軟之態來,而眼下陡然聽得石青這高聲一呼,頓時個個精神一抖,齊齊地朝著正東方看了過去,目光中含著莫大的驚喜,更多的卻是不確定。

當真是援軍嗎?

熾熱的火光下,隱約可以看到打頭的是一支精騎軍,而那在夜色中隨風舞動的軍旗上繡著的赫然是一個筆畫簡潔朱紅色的“丁”字!

“是丁城軍!”忽然有人聲音高亢地喊道,以至於聲音都嘶啞起來。

丁城軍?

丁城軍是朝廷的軍隊。他們怎麽會得知阮平這邊的消息,且前來救援的?

然這些眼下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又重新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隨著大批兵馬的靠近,晉家軍士氣迅速回漲,個個都因激動而赤紅著一雙眼睛,揮刀拔劍與敵軍相接,再沒了半分猶疑。

“丁城軍怎麽趕來了!”

韓家軍副帥皺眉望著已要來至跟前的大批人馬。為這意料之外的變故大吃了一驚。

“速速回稟主帥!”他吩咐一句。竟是帶了一對人馬向著丁城軍的方向縱馬疾馳了而去。

丁城軍這麽一大塊肥肉,他們韓家自然也不想放過,故早在一月前主帥便派他去與丁州太守吳守義暗下見了一面。如今朝廷氣數已盡,丁州太守手掌二十萬精兵,想當然也不可能會願意陪著朝廷一同送死——當時他與吳守義談了許久,然吳守義態度模棱兩可。連句準話也沒有。

他便給了吳守義一個月的考慮時間。

若不是他韓家軍正處於優勢,他甚至要以為吳守義是前來支援他們韓家軍的了!

“吳太守是聰明人。不知這一個月的時間,是不是還不夠考慮的?”

他拍馬來到了大軍前,赫然擋住了丁城軍的去路,目光凝在吳守義的臉上。既有勸告又有警示之意。

這是在勸他不要因為一時糊塗,便跟韓家成徹底對立之勢。

“吳某不是聰明人,亦不懂得審時度勢。只知道食君之俸擔君之憂。”吳守義一身寒甲,面上還掛著淺淡的笑。然一雙眼睛卻格外精明,閃爍著光芒。

韓軍副帥聞言冷笑了一聲,道:“好一個食君之俸擔君之憂,,可我看吳太守這分明是上了晉家這條大船吧?但是,吳太守您果真確定自己做了正確的抉擇嗎?”

“這便不勞閣下操心了。”

“事關吳太守的身家性命,在下不得不再勸大人一句——大人倘若覺得我當日之言有不詳之處,今日大可直接同我家主子親自詳談。這火還沒燒到大人跟前,大人就這麽急著趕去救火嗎?”他軟硬皆施,擺明了不願吳守義摻和進來。

吳守義但笑不語,反而是轉過頭去,看向了身側端坐於戰馬上的年輕人。

韓家副帥隨著他的目光望過去,面容頓時一驚。

對方並未著戰甲,而是一身錦緞藍袍,年紀輕輕卻渾然有種久經沙場的肅殺之氣,通紅的火勢下,赫然是一雙冰涼入骨的藍色異眸!

饒是韓家副帥不曾見過此人,卻也聽說過晉家的二公子因生母為西陵人氏,有著一雙與生俱來的藍眸!

吳守義竟真的已經完全投靠了晉家!

“勞閣下特意前來相迎,吳某卻是要失禮了。”吳守義依然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樣,望著韓軍副帥說道。

韓軍副帥在看到晉起的瞬間臉色已是大變,此刻聽得這話,豁然調轉馬頭,為數十名精兵護送而去。

而說時遲那時快,此時一道矮小的身影忽然縱馬由晉起身後出列,似一抹幽靈般,速度極快地追趕而去,隱隱聽得一聲悶哼聲響,韓軍副帥的首級竟已經同身體分離,滾落在了滿是泥草屑的地面上,一雙眼睛尚且還盛著未消去的驚駭之色。

“副帥!”

……

消息極快地傳入了韓呈機的耳中。

先是丁城軍前來支援晉家軍。

再是副帥首級被斬。

最後卻是丁城軍太守身側有晉家二公子隨行——

韓呈機倚在床榻上,儼然已經是要歇息的模樣,聽得士兵們的一道又一道急奏,面上竟然一絲意外也沒有。

果然還是來了。

“主帥,眼下要如何應對?”

“撤兵吧。”

望著忽明忽暗的油燈,韓呈機眼中終有了一絲起伏。

……

宋元駒趕回來的時候,天色初亮,遠遠地只能望見軍營處一片濃煙繚繞。

火勢早已被撲滅,只是被燒得焦黑的土地還散發著灼人的熱氣。濃濃的焦味甚至掩蓋了一場惡戰之後的血腥氣。

傷員們得到了歸整,在軍醫帳前處理包紮著傷口。

士兵們的屍身也得到了妥善安置。

丁城軍此次前來不光是增援,還帶來了不少藥材和糧草。

宋元駒在半路上便得知了大概的情形,卻還是帶著傷馬不停蹄地往回趕,下馬之時,甚至是被一名年輕的士兵扶下來的。

他拖著一條傷腿來到了大營中,頭盔也在突圍時沒了蹤影。發髻淩亂著。臉上亦有血垢,看起來十分狼狽。他緊緊抿著唇,待看清座上之人確實是晉起之後。堂堂七尺男兒眼眶竟是一紅,倏然屈膝跪了下去。

“此次是屬下失察,方才釀成此等大禍!若非主子帶丁城軍及時趕到,後果當真無法設想……屬下無能。請主子撤去屬下的主帥之責,嚴加責罰!”

石青隨他一同跪了下去。請罪道:“此事屬下也難辭其咎,請主子一並責罰。”

晉起看了二人一眼,態度卻是反常的不如往常來的強硬:“輸贏乃兵家常事。此番出了內奸,也不是你們的過錯。”

先前被石青綁起來的那名副將已經咬舌自盡了。他幕後究竟是受了誰的指使,只怕不是簡簡單單的韓家。

宋元駒聞言眼眶紅的更厲害了,卻仍然跪在那裏遲遲不願起身。

“主子治軍向來嚴謹。不可為屬下壞了規矩。”他固執地道。

一側方才扶著他下馬的小兵聽得都著急了,是還沒見過這麽實心眼。非要上趕著要領罰的人,一時顧不上身份尊卑,竟開了口道:“主帥真想領罰,也該肅清了軍中隱患之後再請罰吧?眼下您又帶傷在身,真要按照軍法處置一頓,只怕是連性命都保不住了!”

晉起聞言看了他一眼,並無太多言語,只對宋元駒與石青說道:“都起來吧。”

石青猶豫了一下,亦是覺得眼下要以大局為重,顧不上還處於愧疚與挫敗之中的宋元駒,自己起身的同時,又強行扶著他站了起來。

“先去處理傷勢,好好想一想近日來軍中還有哪些人舉止可疑,事無大小皆要細稟於我。”

“是……”宋元駒抿緊了略顯蒼白的唇,被那名士兵扶著出了營帳去。

“出了這樣的事情誰也不願看到,但此事又非主帥的過錯,主帥何必非要如此呢?”那小兵問道。

宋元駒苦澀一笑,道:“我從前自視清高,認為自己不會打敗仗。此次主子力排眾難讓我掛帥,我卻如此無能,辜負了他的期許。”

或是二人夜裏突圍之時共同經歷了一場生死的緣故,也或許是此刻他情緒正波動的厲害,竟同這個連名字都叫不上來的小兵說起了這些來。

“主帥覺得自己無能?昨晚若非主帥那般英勇,我們怎能突圍得出去?主帥受了重傷,一路卻也未有耽擱片刻——”

他還欲再說,卻被宋元駒搖頭打斷了。

他悄悄看了宋元駒一眼,見他神色有所好轉,便也住了口不再多言。

……

韓家軍營中,韓呈機喝完彭洛今送來的藥,靠在羅漢床上閉目養神之時,忽聽得帳外傳來一陣躁動。

“主帥正在歇息,閑雜人等不得打擾。”帳前護衛冷聲阻攔道。

“閑雜人等?”一道陰測測的沙啞聲音突兀地冷笑了一聲,陡然撩開營帳便要硬闖進來。

護衛臉色霎時間變得難看,正要動手之時,卻聽得帳內傳出了一道平緩的聲音——

“讓他進來。”

護衛聞言,自不敢再攔。

“韓刺史還坐得住?”

黑袍人一進帳中,見韓呈機閉目養神不動如山的神態,只覺得氣不打一處來,張口便是:“晉然回來後定會大力肅清晉家軍營,我的眼線只怕要被他拔除掉大半!韓刺史若還想打贏這一仗,便應當趁他們元氣大傷之際,一舉將其殲滅!”

丁城軍固然是一把利刃,但在韓家現如今的實力面前,卻也只是一把利刃罷了,並不值得畏懼。

韓呈機似乎覺得有些聒噪,微微動了動眉頭,卻仍然未有張開眼睛,只聲音冷下了幾分,道:“這仗打是不打,輪得到你來提醒我嗎?”

“如此關頭,韓刺史難道不該以大局為重嗎!”黑袍人反問道。

他越發覺得自己選了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盟友。

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什麽!

可他沒料到的是,真正讓他猜不透的還在後頭。

“來人。”

“主帥有何吩咐?”

“將這封信送到晉家軍營,務必親自交到晉家二公子手上。”韓呈機從袖中取出一封信箋來,垂眸淡聲說道。

士兵應下來,即刻去辦了。

“韓刺史在信上說了些什麽?”黑袍人問道。

“你沒有必要知道。”

黑袍人逼視了他片刻後,拂袖大步離去。

他真後悔上了這條鬼船!

……

“敵營主帥派人送來了信帖,對方信使稱要親自交到二公子手上——”

大帳內,晉起正與宋元駒和石青說正事,乍然聽到士兵此言,宋元駒與石青俱是一皺眉。

昨夜不光不彩的鉆空子偷襲,還在他們營中安插了如此之多的眼線,今日一轉眼卻又讓信使遞信來了。

晉起聽罷微一頷首,士兵才將人放行進來。

信使進帳,既未行禮也未說話,只將信帖雙手奉上之後,便欲退出去。

帳中的幾名士兵卻紅著眼睛要拔劍將人攔住。

昨夜的惡戰的慘烈似乎還在眼前,他們失去了多少平日裏要好的弟兄!

雖說兵不厭詐,但對方的行徑實在可怕可惡又可恨!

最後竟然要放火燒營!

“晉家軍就這麽對待來使嗎?”信使冷笑了一聲,面上雖然平靜,然而眼底已初顯怯懦。

他來的路上一直便是忐忑的。

晉起見狀擡眼看向那幾名怒氣中燒的士兵,“雙方交戰不斬來使,放他走。”

幾名士兵雖然心有不願,然卻也未敢違背晉起的命令,只用利刀一般的眼神‘目送’著信使離開了營帳。

“真想為弟兄們報仇,殺他一個哪裏能夠。待他日到了戰場上,盡管殺個痛快!”宋元駒凝眸對幾人說道。

幾人聞言,聲音洪亮地應了聲“是”。

“韓呈機怎麽忽然遞了信帖過來,該不會是表和的吧?”石青皺著眉,說出了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誕的推測。

可雙方交戰,除了下戰書和求和之外,其它哪裏用得著送信帖?

至於下戰書?

一支習慣了偷襲的軍隊,哪裏還會多此一舉。

晉起已信手拆開了這封用蠟油封了口的信箋。

☆、462:瘋子和傻子

“……”

晉起一字一句地將信上的幾句話看完之後,臉色頓時沈了下來。

石青與宋元駒相視一眼,石青先開口問道:“主子,信上說了什麽?”

晉起只是冷笑一聲,並非作答。

見他信手將信箋丟入了火盆之中,宋元駒與石青心頭的疑問更深了些。

但見晉起不打算說明,便知定非什麽好事。

“讓人傳口信回韓呈機一句,他所提之事不管是真是假,我既不會考慮,亦不會應允,讓他趁早死心吧。”

石青暗暗揣摩著這話中的意思,不知是不是猜到了什麽,面色也變得不甚好看起來,應下晉起的話,便下去安排了。

留在了帳中的宋元駒亦沒有多問。

既然是主子下定了決心回絕的條件,想來已沒有多問的必要。

他沒有問及此事,卻問起了一樁私事來:“主子此番從頃州趕來,可是尋到能夠醫治江姑娘病癥的藥材了嗎?”

“已經拿到了,由方昕遠帶回京中。”晉起道:“待將軍營中一概事物安排妥當之後,我便啟程回京。”

他必要親眼見著她好起來,才能完全安下心來做其它的事情。

宋元駒聽罷不由地松了口氣,微微露出了笑意,道:“江姑娘果然吉人自有天相。”

只是……“方公子跟著主子一同去了頃州尋藥?起初怎麽沒聽主子說起?”

晉起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道:“此藥的下落,起初便是他查到的。”

宋元駒一怔,是沒料到自家主子耗費了那麽多的人力與物力都沒能找到一絲線索的東西,竟被一個無權無勢的大夫給輕而易舉的找著了。

可這似乎並不重要。

找到了就好。

這下不光是他家主子。就是他,也覺得安心了不少。

……

五日後,晉起便動身回了京城。

丁城軍也原路折返。

五萬援軍已在營中安排妥當,宋元駒日日親自帶著士兵們勤加操練,大肆肅清過的晉家軍營中已是一派全然不同的氣象,士氣高漲,軍心齊整。

暗夜。韓家軍營。

存放糧草的營帳後。烏壓壓的一片,隱隱有著低低的交談聲。

“可查到那日韓呈機給晉然的書信當中,究竟寫了什麽嗎?”黑夜中。黑袍人的聲音顯得尤為神秘而可怖,前來答話的士兵甚至不敢擡頭去看他那張畸形到了猙獰的臉。

“查到了……”士兵顯然是受到了脅迫,聲音戰栗的厲害,他吞咽了一口口水之後。方才說道:“據當時韓刺史寫信之時守在一側的護衛稱……那信上寫的是,韓刺史願用涼州與晉二公子交換一個人……並、並承諾永不會同晉家相爭……”

“什麽人!”黑袍人覺得這簡直荒誕。

什麽人都值得拿一座城池來換!

還承諾永不相爭?

這不是半壁江山都要拱手相讓!

這擺明了是在表和吧?

竟然瞞著他跟晉家做了這樣的約定。簡直可惡!

“……晉二公子的未婚妻,孔浠小姐。”士兵的聲音又壓低了許多。

“什麽?!”

黑袍人又是大吃一驚。

孔浠!

竟然要拿一座地勢極為重要的城池換一個區區女子!

這根本就是一個瘋子!

徹頭徹尾的瘋子!

“但晉二公子……直接回絕了韓刺史的提議……”

黑袍人一楞之後,忽然莫名其妙的笑了起來。

他簡直覺得這群人都荒唐的無可救藥了!

活像一個瘋子,一個傻子!

這樣感情用事的人。還想妄談爭這天下江山,簡直諷刺!

……

江櫻從三日前便接到了晉起即將動身回京的消息。

但她最近卻不是‘太開心’。

自從三日前,晉起讓人傳了信回來。說離魂草已經找到,他不日便會動身回京之後。她便發現,這個世界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比如——

江櫻:“文青,今日天氣很好,咱們去街上走一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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