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只見眼前有一只骨節分明的寬厚手掌攤開在半空中。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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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來的氣氛是說不出的違和與詭異。

寂靜過後,先開口的人是古再麗。

“公平競爭!”她從牙縫裏擠出這四個字來。

“……”江櫻沈默了一下,道:“我不跟你競爭。”

她好似不需要與人爭。

“……你不是也中意他嗎?”古再麗忍不住皺眉——這種拋出去的戰書又被人丟回來了的感覺,實在是讓人挫敗。

江櫻點點頭,後一本正經地解釋道:“我們那邊的女子,都比較矜持,做不來公然追求男子的事情。”

這就是*裸的撒謊不臉紅了。

簡直是將自己和梁文青這兩位厚臉皮中的佼佼者置一側而不顧……

可古再麗信了。

她父親鄧太守雖是漢人,但她娘親卻不是,故而她雖姓鄧,卻另有著‘古再麗’這個名字,自幼便養在西北的她,豪爽的慣了,卻也沒少聽說過南方漢人女子要守的規矩之多。

而每每聽到這些的她,除了嗤之以鼻之外,還有慶幸。慶幸父親沒將自己當成漢人女子來養活。

古再麗動了動眉頭,不解地看向江櫻道:“既然你沒打算與我相爭,那又為何要對我坦明心意?”

“因為我不想幫你。”這小心眼的話說出來,江櫻半點也不覺得難為情。

實話實講,遠比讓她因為沒必要的‘情面’而違背本意要來的容易多了。

而聞得此言,古再麗竟覺無言以對。

四目再度相對。

這一次,誰都沒有再開口說話。

誰也都沒有想到,有生之年,會遇到對方這樣一個不走尋常路的情敵……

……

接下來的幾日,江櫻聽了宋元駒的話,沒有再去軍營裏見晉起。

本想著要傳一封信兒給他,找個譬如近來天氣不好不願出門等可信的理由好讓他安心,可轉念一想她之前和晉大哥見面也不算頻繁,倒是不必如此刻意,也省得晉大哥起疑,懷疑到宋大哥的頭上,帶來沒必要的麻煩;又因不願提筆瞧見自己那糟心的字,於是傳信的想法便不了了之了。

這幾日旁的沒幹,只呆在太守府的這座小院子折騰好吃的了。

而日日被她各種好吃好喝‘侍奉’著的華常靜,在今日大夫來過之後,終於得了可以下床走動的赦令。

“我還真以為今年的生辰要在牀上躺著過了呢……”

華常靜甩了甩胳膊,上下舒展了一番,舒服地喟嘆了一聲。

江櫻在一旁剝著松子兒,見狀笑著問道:“現在能走動了,打算怎麽過?”

“今年的生辰宴,姑爺都給小姐事先安排好了!”貓著腰拿著抹布奮力擦拭著桌椅的阿菊聞言從椅子後擡起了頭來,插嘴道:“就在令溪小苑!”

“就你話多!”華常靜賞了她一記白眼。

江櫻則是問:“那是什麽地方?”

“嗯……”阿菊想了想,道:“有唱曲兒的,有奏琴的,還有很多好吃的。”

江櫻直接略去了她前頭的話,只聽著了‘好吃的’三個字。

便一本正經地說道:“石大哥安排的地方肯定錯不了。”

華常靜的生辰就在三日後。

‘令溪小苑’坐落於筠州城內最熱鬧的一條街上,是當地一座極有名氣的樂館,卻也是筠州城中為數不多的正經樂館,來此處的,多是些氣度高雅、鐘愛各種器樂的文人雅士。

當然,這也只是多數,並不能代表全部。

譬如今日跟著華常靜過來的江櫻,其目的便與賞樂扯不上幹系,純屬是混吃混喝來了。

以及,正在二樓處吵吵嚷嚷著,鬧出了一番動靜的一行錦衣華服的年輕人。

“什麽病了?怎麽本公子來一回她就病一回!”

江櫻一擡頭,便瞧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386:狹路

這位口氣不耐,臉色難看如豬肝的年輕男子……不是晉覓嗎?

他怎麽會在這兒……

“他不是回京去了嗎?”

華常靜也認出了這位主兒,向一側的石青問道。

石青朝著晉覓的方向看了一眼,忽而露出了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來。

“這是昨日剛被趕回來的。”他敲了敲手中的折扇說道。

“趕回來的?”華常靜愕然。

“沒錯。”石青收起‘不太厚道’的笑意,大致地解釋道:“回京的行程還未過半,西北戰事傳入了晉公耳中,一封訓斥的書信便將人砸了回來——”

晉老夫人過世的消息守的很嚴密,知道的人並不多,包括華常靜與江櫻。

故而此刻聽到這裏,她們最先的反應只是晉公看不過大孫子行事畏縮,遇戰便要逃回家的舉動,恐其獨自回京會丟了家族的顏面。

可深知晉覓回京原因的石青,卻不得不想的更多了。

雖說晉覓確實貪愛享樂,鄧老夫人過世的消息對他來說與其說是悲訊,更是一個回京的大好契機——但不管怎麽說,祖母過世,嫡孫回家奔喪都是理所應當之事,晉公會為此叱責晉覓回返,一來定是為了亡羊補牢,穩固因為晉覓戰前退縮的舉動而暗下不平的軍心。

二來,怕就有些要‘制衡’二公子的意思了。

西北這一戰,落到二公子身上的不光是筠州上下的盛譽,怕是京城的言論風聲,也多多少少有些不同於往常了吧……

石青的猜測,自然是對的。

此刻遠在千裏之外的連城。晉擎雲得見手下傳回的密保,縱然是松了一口氣,臉色卻依然陰沈。

“阿覓已經聽從吩咐回去了……”

與晉擎雲對面盤腿而坐的晉餘明,望著父子二人中間那只矮腳茶幾上的書信,低聲說道。

晉擎雲冷哼了一聲,道:“總算他還有些分寸,沒有執意回京。沒讓我活活被他這個混賬氣死!”

“父親言重了。”晉餘明立即將頭更低了幾分。“阿覓此番行為固然不對,但想也是掛念祖母後事心切,這孩子自幼被母親養在左右。忽然得知噩耗,必然會亂了分寸——故兒子心想,此事有情可原,也全非阿覓之過。”

“你自己的兒子。你自是要為他找藉口開脫。可他再如何心急,總也不能在大仗臨前。拋下自家兄弟和萬千將士,獨自一人返京!你可知現如今軍中上下,又是如何談論他的嗎?”

“……兒子自然知道。”晉餘明口氣試探地道:“阿覓是晉氏未來的主人,名聲不能有損。此番之過,若是能歸咎到孝道之上,便也沒有那麽多的眾說紛紜了……母親屍寒已近十日。不知父親打算何時對外布喪?”

若是此時將晉老夫人過世的消息傳出去,那麽晉覓的過錯。便顯得有情可原了。

得知家中祖母病重,心急之下不顧軍令擅自返京……並非是什麽難聽的罪名。

“此時對外公布,西蠻那邊收拾了一半的爛攤子難道要橫在那裏,讓它過冬不成?”晉擎雲目色暗暗,放在膝蓋上的兩只手掌漸漸地握成了拳,“西蠻無視我晉氏一族,公然挑釁攻入筠州,其心可誅之餘,卻也是個大好的時機,西蠻之地,我早已勢在必得,如今送到口中,焉有吐出去的道理?”

“可是父親……”晉餘明還欲再勸。

“目光短淺!”晉擎雲呵斥。

他這兒子身上這一點,這麽多年竟是分毫未變。

“你如今尚是壯年之時,阿覓繼承晉氏亦屬遙遙之事,他若當真有要扛起晉家大梁之意,日後便該好好爭一口氣,多做些為晉家、為他自己長臉的事跡來!若他執意如此荒唐下去,旁人誰也幫不了他半分——任你也一樣!”

“父親訓示的是……”

“……”晉擎雲看了他一眼,將心口處的激怒之意暗暗壓下了幾分,換就了一副口氣說道:“往前你母親在世,偏愛阿覓一人,以至於多年來打壓著謝氏,未能讓她產下子嗣……謝氏為晉家操勞多年,也一直安分守己,如今你母親既已去了,便也沒必要再委屈著她了。”

晉餘明微微一怔,沒料到晉擎雲今日竟會與他直言此事。

他子嗣稀薄,確是他那偏激的母親在背後做主——母親生平最是痛恨庶子,不願讓他的幾房妾室產子,又因不喜謝氏,故而只允她生下了兩位女兒。

對於這些,父親向來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

反正已經有了阿覓這個繼承人,其餘的,並不重要。

可此時怎麽忽然有了讓謝氏生子的想法?

難道是對阿覓有了摒棄之意嗎……?

晉餘明暗暗起了一層冷汗。

又想起前日裏他同晉擎雲說起外間那些對晉起的讚譽之語時,晉擎雲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覆雜神色……竟有些像是嘆息。

細細想來,父親如今待其態度,已與其初回晉家之時千差萬別!

晉餘明竟不敢再深想下去,暗暗咬了牙關。

“至於你母親之事……”晉擎雲思索了片刻之後,道:“如今天氣漸熱,一直拿冰塊堆著也不是辦法。便先將屍身火葬了吧,骨灰暫時存放著。待時機成熟,再補上一場風光的葬禮,讓她入土為安,立靈位入祖祠。”

晉餘明聞言,陰測測的眼神中飽含諷刺。

是他多想了。

心腸如此冷硬的一個人,普天之下怕是再難尋出第二個,又怎會為了已故之子遺存的一個西陵雜種,壞了晉家百年來的嫡庶規矩——在他這位父親的眼中,所有人所有事,都要遠遠排在利益二字的後頭!

而那個他當初網開一面,留下了他一條性命的兄長遺孤。不管外面再如何盛讚,就憑那一雙異眸,他這輩子都別妄想能坐上那個位置!

到底不過是一顆棋子罷了,竟然想著要翻身了,真是天大的笑話!

他倒要看看,他到底能攪出什麽風浪來——

……

而對自己身處在何種劣勢全然不知的晉覓,此刻正在“令溪小苑”中。大發了一通“威風”。

“本公子再問你們最後一遍。湯月姑娘究竟能不能出來見我?”晉覓口氣威脅地對小苑主人說道。

此處的主人竟是個五十多歲,頭發花白的老伯,不胖不瘦。生就一副儒雅的模樣,身上的氣質令人瞧之便覺安寧。

跟著華常靜和石青站在堂中的江櫻,這麽一瞧過去,竟然覺得這老伯身上的氣質與自家祖父有些相像。

“老朽已然說過了。湯月今晚身體不適,已經歇息下了。不敢蒙騙晉大公子。”老人擡袖行了個禮,歉然道:“晉大公子若想聽曲,不妨點其他樂師來奏,老朽定為公子好生安排。”

晉覓天生便是一副自大性子。加之越是得不到的東西越是想要拿到手——故而眼下見這老頭如此“不識擡舉”,當即就翻了臉。

“咣!”

晉覓猛地一揮袖子,砸翻了圍欄旁高腳小桌上的一只白瓷花瓶。

花瓶中插放著兩支時令的寶巾花。瓶子被打翻在地碎裂成片,用來養花的清水濺濕了老人的衣擺。

老人微微皺眉。

“敬酒不吃吃罰酒!”晉覓沈著臉。對手底下的人吩咐道:“給我一間間的搜,直到把湯月找出來為止!本公子倒要看看,她到底是在招待什麽不得了的貴客!竟謊稱身體不適拒見本公子!”

在過來之前,他分明已經讓人來探看過了,是確認了湯月今日在令溪小苑中,所以才過來的——結果他前腳剛到,後腳便聽說她病了!

蒙誰呢!

晉覓一發令,立即有人踹開了最近的一間房門,房內的琵琶聲驟然停下,抱著琵琶的女樂師滿臉驚惶,卻並非晉覓要找的那位湯月姑娘。

“你們是誰!”房內的幾位原本正談笑風生的客人豁然起身,怒問道。

“晉國公府嫡長公子在此辦事,誰敢多嘴!”踹門的奴才將狗仗人勢這一詞詮釋的非常到位。

“晉國公府?晉國公府有什麽了不起的,這裏是筠州!你知道我是誰嗎!”對方竟然十分硬氣,只不過,一眨眼的功夫門便被另一位怕事的男子關上了,關門之前還不忘賠罪似的一彎腰。

“給我繼續搜!”晉覓更來了氣焰:“今晚找不到湯月,本公子就將這令溪小苑拆了!”

“晉大公子請慎行!”深藍衣袍的老人見狀臉色不禁白了幾分。

堂中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人。

雖然都不齒於晉覓的仗勢欺人,但卻無人敢出聲阻攔。

直到晉覓的人又接連地強行進房搜人——

“慢著!”

見情形惡化至此,石青到底是出了面,呵止了晉覓手下的那幫奴才。

石青提步上了二樓,晉覓循聲望去,瞇了瞇眼睛,便認出了那青袍玉帶的年輕男子來。

“石軍師——”晉覓形容不屑地一擡手,笑道:“石軍師也來此處聽曲兒?”

臨出門前父親和祖父都多有交待,說讓他盡力拉攏此人,就算拉攏不得,也萬萬不能得罪。

他雖然不屑,卻也不敢刻意違背,起初也的確試過拉攏,但結果不言而喻。

由於本就沒什麽誠意,不願再繼續費這個心,一來二去的,便沒再將石青繼續放在眼中。

偶然見上一面,便多是如眼下這般草草招呼一句,應付過去。

“不知是出了什麽事情,竟讓大公子如此大發雷霆?”石青一臉肅然,看了一眼其身後開了一扇又一扇的房門。

“石賢侄——”老人上前,沖石青頷首示禮。

“成雲先生。”石青躬身,十分恭敬地還以一禮。

晉覓見狀一挑眉,不答反問道:“看來石軍師常來此處啊?”

不料石青說道:“家師與成雲先生相交多年,交情匪淺,石某自是認得成雲先生。”

晉覓微微一怔。

緊接著又聽石青說道:“石某初至此處,不知方才是發生了何事,以至於惹怒了晉大公子——但俗話說萬事以和為貴,君子動口不動手,晉大公子若有什麽不滿意,不妨直說出來,石某也好幫著調節一二?”

這顯然是明知故問。

他雖然沒到多大會兒,但就憑晉覓那幾句張口閉口的“湯月姑娘”,再聯想到這位大公子素日裏的作風,事情幾乎已經明了了。

可這種事情,晉覓又怎好當著他一個軍師的面直接承認了?

於是不以為意地一句帶過:“倒也沒什麽大事,不值得一提。”

“既沒什麽大事,那不知晉大公子可否看在石某的份上小事化無,收了這場怒氣?”人艱不拆,晉覓不想說,石青也不深問,因為他的目的並不是想要晉覓丟人。

此事不用他來挑的太開,傳了出去就自然有人會添油加醋。

晉覓看了他一眼,覺得他足夠識趣,同時也算是給了自己一個臺階下。

他之所以如此毫不顧忌,是因先前並不知道這令溪小苑的主人竟與孔弗交好,而眼下既然知道了,就斷然沒有再裝傻的道理。

這小苑背後有什麽靠山他都不怕,唯獨一個孔家,是沾上一點兒都不行的。

他可沒忘當初那荊條抽在身上的灼痛感。

他這個人的確不太懂的審時度勢,吃一塹長一智的覺悟也不太夠,但有一點例外——因為從小沒怎麽挨過打的緣故,故而但凡是真切吃在皮肉上的苦,就會記得十分清楚。

“看來是誤會一場。”晉覓將心中的不甘往下壓了壓,經此一鬧,也沒了尋花問柳的心思,興致缺缺地揮了揮手,示意手下們退回來。

一場原本可能要發展到拆房子的好戲,就這麽戛然而止了,樓下堂中聚集的十來個看客們多多少少有些失望,但見那晉大公子帶著一幫洶洶的侍從走下了樓來,為防惹到禍端,都接踵散去了。但離去之後會如何談說此事,便要待來日通過坊間傳言方能得知了。

看熱鬧的人散去,站在原處的江櫻和華常靜一時便顯眼起來。

晉覓餘光瞥見兩道女子的身影站在堂中,無可避免的一擡頭,認出了其中一人,腳下不由一滯。

今天是什麽日子,怎麽如此晦氣?L

☆、387:主子有請

由於江櫻去軍營的次數屈指可數,而晉覓多數時間是待在外頭玩樂,若是在軍營中,必定是在營帳中睡大頭覺,故而二人從未碰過面,他亦不知江櫻來了西北。

此刻陡然見著,未免詫異。

然而詫異不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回神過後,臉色便立即沈了下來。

“……”江櫻讀懂了他眼中的“記仇”之意,卻裝作沒看懂的樣子,只站在原處等著晉覓一行人自樓梯上下來,也好騰出道兒來讓她們上去。

然而她不開口,卻有人開了口。

“這不是江姑娘嗎?”晉覓換就了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竟沒再表現出太過於小肚雞腸的記恨模樣,而是陰陽怪氣兒地說道:“孔先生年事已高,江姑娘作為孔先生膝下唯一的孫女兒,不留在京中好生陪伴左右,來這西北苦寒之地找什麽罪受?”

此言一出,原本已經安靜下來的四周忽然又躁動了起來。

卻非是方才的混亂之象,而是諸多驚異的低呼與吸氣聲。

這位晉國公府裏來的嫡長公子,方才說了什麽?

孔先生膝下唯一的孫女兒?

京中的哪個孔先生?

——從晉國公府嫡長公子口中說出來的能有第二位孔先生嗎?

原本已經退至兩側避讓的人群紛紛駐足,朝著站在堂中樓梯扶手左側的那兩名女子身上望了過去。

孔先生的名頭乃是風國上下婦孺皆知的,雖說西北蠻荒之地的愛好文藝者與遵從儒道精神者比不得京都等地來的多見,但巧的是此處是文人雅士最愛的令溪小苑,能來此處的,都絕非不通文墨的粗人——

而文人中。有幾個是不知道孔先生今年年初收了個孫女兒的舉動的?

據說當時還有大開了孔家私祠,編進嫡脈,不可謂不重視!

眼瞧著這兩位姑娘,雖是眉目全不相同,一個成熟穩重,一個俏麗嬌憨,往此處一立。姿態卻都是落落大方。氣質不俗——就是不知哪位才是孔先生慧眼青睞,破例收下來的孫女?

眾人正好奇難耐間,便如願地聽到其中一位開口作了答。

“祖父身體安康。有勞晉大公子掛念了。”江櫻未同他擺什麽臉色,只是過於簡單的回答裏,似隱隱透著一股應付。

晉覓這話問的分明有調侃之意,她如何能不應付?

二樓處的令溪主人訝然地看了江櫻一眼。又忙轉回頭看向石青,低聲問道:“難道這就是……?”

石青含笑點頭。

而聽了江櫻這等敷衍之辭的晉覓竟也罕見的沒有生氣。呵呵笑了兩聲,覆又道了句:“孔先生康健便好。只是,江姑娘千裏迢迢地跑來這不甚太平的筠州,難不成是散心來了?”

江櫻隱隱覺出了不對勁來。

這腦子有坑的中二青年。怎麽兩句話不離她來筠州的緣由?

這幹他何事?

華常靜眼睛閃了閃,搶在江櫻前頭開口答道:“要來西北的人是我,阿櫻不過是陪同——就是四處散心。偶經筠州,又有何不妥嗎?”

晉覓瞇了瞇眼睛。掃了華常靜一眼,不甚尊重的問道:“你又是哪個?”

華常靜並不介意,自若地一笑,並未報出自己的名字,只淡然道:“連城華家。”

華家?

晉覓微一挑眉。

繼而回頭看了看同令溪老人站在二樓欄邊的石青。

據說孔先生的徒弟與首富華氏之女已經定親……

怪不得。

他就說石青百忙之中不陪在晉起身邊忙活,怎麽有閑心來這令溪小苑聽曲,合著是會未婚妻來了——

晉覓“嗤”的笑了一聲,未有再行多言,下了樓來。

在跨過最後一節木梯之時,卻見一行人自門外迎面走了過來。

“晉大公子——”

為首的是一位錦衣華服的少年,雖還是長個兒的年紀,卻生了一身的橫肉,一張臉又圓又大,將本就不甚突出的五官擠得‘一團和氣’。

晉起擰擰眉,眼中閃過一絲疑茫,顯然是記不大起這胖少年是哪一位了。

還是他身側的一名侍從小聲提醒道:“這是鄧太守府裏的三公子……先前帶您去金月坊的那位啊。”

晉覓“哦”了一聲,這才算是有了些印象。

“晉大公子也來此處聽曲?真是巧了——”胖少年又往前湊了幾步,熱絡又不失狗腿地邀請道:“上次與晉大公子匆匆一聚,連杯酒都未能相敬,今日有緣得見,不知晉大公子可否賞個薄面,讓小弟略盡地主之誼?”

小弟?

“放肆!區區庶民,竟在公子面前如此自稱!”晉覓身側的侍從厲聲斥道。

胖少年臉色一白,連忙躬身作揖,惶然賠禮道:“失言、失言!還望晉大公子勿要同小人一般見識!”

晉覓眼中閃過一抹鄙夷,卻未有出言斥責,而是道:“確是巧了,本公子白白跑這一趟,別說曲子了,就連酒水也未嘗到一滴——今日看在你老子爺的份上,便賞你一個盡孝的機會。”

他趾高氣昂的慣了,這番口氣十分泰然,卻讓江櫻與華常靜一陣作嘔。

偏生那胖少年還歡天喜地的應了,真真是叫一個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小人正巧在二樓訂了個好間兒,這就帶晉大公子上去?”

晉覓愛答不理的應了一聲,卻也真的帶著隨從又重新折回了樓上去。

胖少年屁顛屁顛地跟上。

“鄧倫古!”

其身後帶著一名侍女的女子氣悶地出聲喊道。

胖少年止步,匆匆回頭看了她一眼,丟下一句:“二姐你就先回去罷!”,便直追著晉覓去了。

女子恨鐵不成鋼地剜了他的背影一眼,氣的臉色鐵青。

小小年紀什麽不好學。卻偏學了一門攀權附貴,任人踐踏尊嚴的小人做派!

“……鄧二小姐?”華常靜口氣意外。

原來這被那胖少年稱之為二姐的女子不是旁人,正是太守府裏的二姑娘古再麗。

今日她本是隨著弟弟出來散心來了,卻不料今晚的令溪小苑全無往常的清凈,先是在門外瞧見了那晉二公子為了一個女樂師跟主人胡攪蠻纏,再又目睹那位在晉二公子身邊的謀士出面化解,甚至還意外得知了江櫻的真正背景——原先只當是富貴人家出來的小姐。卻是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竟然能是孔家認下的嫡脈孫女!

孔家那是什麽樣的家族,她豈能不知?

莫不說所謂的富貴門第了,就是高貴無比的士族人家。也是全然不能相提並論的……

可這姑娘……從來都是以江姓自稱,竟全然未曾提起過自己的這一層身份!

古再麗既是驚異於此,又臉紅於自家弟弟在江櫻和華常靜面前露出了這樣一幅上不得臺面的嘴臉,丟了她的臉面。自覺難堪萬分,心緒繁雜至極。

直到跟著華常靜等人來到令溪小苑二樓中一座獨立的包間裏坐下來。手中被侍童遞了一杯溫熱的茶水,熱度鉆入手心裏,方略微回過神來。

此處與令溪小苑平素用來待客的廂房不同,得是普通廂房的兩倍之大。陳設看著比別處簡略許多,實則卻是越發雅致。

“不知今日是華姑娘生辰,連份薄禮也未備下。真是失禮了。”古再麗壓下心中的起伏,看著華常靜說道。

方才在堂中。華常靜禮貌性的開口相邀,她不知是懷著什麽莫名心理,竟也沒有推辭,直至上了樓,才知今日竟然是華常靜的生辰。

見華常靜笑著搖頭,便又道:“華姑娘怎也不在府裏說一聲,也好讓母親準備一番,在家中辦一場宴,豈不還熱鬧些?”

“區區生辰罷了,犯不著刻意麻煩鄧伯父與鄧伯母。”華常靜婉言道。

石青則在一旁咳了一聲,似想顯示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這鄧二小姐也是天真,只想著熱鬧,卻沒想過若華常靜這一年一次的生辰真在鄧府裏辦了,那他豈不是要靠邊兒站了?

“在哪裏都是一樣的。”華常靜話不多說,捧起酒杯,笑言道:“瞧瞧你們一個個兒的,光坐在這兒動也不動一下,是等著讓我這大壽星主動敬你們呢?”

幾人聞言自是立即端起酒杯來。

“辦生辰宴,頭一杯酒乃是為了助興——”石青晃了晃手中酒杯,一本正經地對華常靜叮囑道:“可西北這邊釀出來的酒再柔也比尋常的酒來的烈一些,後勁極大,為防頭痛,絕不可貪杯多飲。”

“知道知道。”華常靜狀似不耐煩地道:“這還沒開始呢,就聽你在這兒嘮叨了,掃興不掃興?”

話是這樣說,口氣卻是帶笑的,並無半分被掃了興致的模樣。

“還不是怕你沒有分寸?”

“我何時沒有分寸了,你倒是說說?”

江櫻:“……”

這酒還端著呢,到底喝是不喝了?

同樣都是杵著,這倆人難道都不覺得累嗎?

江櫻默默嘆了口氣,總算是明白了被人秀恩愛是怎樣的一種體驗。

微微錯開目光,卻驀然發現與她對面而坐的古再麗正在看著她。

四目相對,二人心思各異。

古再麗在想什麽,江櫻無從得知,但此刻的她,卻是有些感激這位意外出現的鄧二小姐的……

來之前,她並不知道華常靜這場生辰宴,竟除了她和石青之外,再沒請第三個人。

所以,若非是還有個古再麗,她現如今的處境只怕會更為艱難。

見二人真的就此扯了起來,江櫻選擇將酒杯放了回去。

古再麗看了她一眼,猶豫了片刻,大約也覺得舉著酒杯聽人打情罵俏的舉動顯得有些傻氣,故而也學著江櫻照做了。

二人面無表情的聽這對‘清凈夫婦’秀了幾個回合的恩愛,華常靜後知後覺的意識到酒還沒吃,又忙地招呼著她們將酒重新端起,高高興興地說了一通祝酒詞,這杯生辰酒才總算是得以安穩入了肚。

“不知幾位想聽什麽曲子?”

這時,房門被侍童打開,一位白衣女子帶著兩名侍女走了進來。

女子一襲素白色曳地望仙裙,只臂彎間一條霧藍色的披帛添了些許顏色,青絲綰起,髻邊一支白玉蘭花簪,娥眉輕掃,面容秀麗,雖沒有傾城之相,卻貴在氣質出塵脫俗,令人一見難忘。

“湯月姑娘——”石青微微含笑,擡手施禮。

這就是晉覓要拆了令溪小苑搜找的那位湯月姑娘?

不是說病了嗎?

江櫻心下疑惑,定睛仔細一瞧,從這姑娘的好氣色上便得到了答案。

稱病是假,避晉覓那瘟神才是真吧?

“今日是阿眉生辰,勞湯月姑娘奏一首輕快些的曲子吧——”石青笑著道。

阿眉是華常靜的閨中小名,只至親之人才喊得,眼下聽石青在外人面前喊起,便有些不自在地紅了臉,並帶著嗔了她一眼。

這一記嬌嗔過去,江櫻等人立即表示受到了一萬點的傷害。

湯月眼中也飛快地閃過一絲失落之情,不再去看石青,尋了位置施然坐下,身後的侍女將琴擺到其面前,纖纖素手姑且試了兩三聲琴音,須臾,便有流暢歡快的琴音流瀉而出。

琴聲似清早初出山谷的鳥鳴,又似化作了山澗之間帶著涼意的溪水,潺潺流淌著,令人聞之便覺頭腦寧靜,心神怡然。

江櫻不知曲名,只嘆服這姑娘當真是操的一手好琴,不過三五聲,便能在人腦中織出一個幻境來。

曲子聽了兩首,菜吃了一半,湯月敬了華常靜一杯酒水,便抱琴離去了。

這讓還沒能飽夠耳福的江櫻有些遺憾,並莫名覺得這姑娘離去的背影怎麽瞧怎麽落寞。

“石青公子,先生請您過去一趟。”

湯月離去不多時,便有一名老仆前來請了石青。

長輩有請,石青自然不敢怠慢,笑著跟華常靜道了句“稍後便回”,便隨著老仆去了。

房中一時只剩下三個姑娘,沒了石青的管制,華常靜跟脫了韁的野馬似得,忙地給江櫻和古再麗斟酒,口中直道:“既然出來了,哪裏有不盡興的道理,趁著他不在,咱們再碰兩杯——”

古再麗顯得十分痛快,華常靜話剛說完,便咕咚咚地灌了一杯下去,末了還看向江櫻。

江櫻看的目瞪口呆,隨後,在古再麗的註視之下,輕輕抿了一小口……

古再麗:“……”

江櫻輕咳了一聲,雖然說這種時候,她應當是不甘落後方顯得大氣,可她是一個有自知之明的人。

與其硬撐著到最後丟人現眼,倒不如一開始就棄權來的省事。

古再麗挑釁未遂,卻被兩杯酒燒的來了氣勢,正待出言對江櫻發難,卻聽房門忽然被人從外面叩響——

華常靜命了侍童前去開門,三人稍整了儀態之後,來人便被侍童帶到了桌前。

這是個隨從打扮的男子,先是很守禮的對著三人一行禮,眼睛也很規矩的固定在腳下,口氣恭謹地說道:“我家主子讓屬下來請江姑娘過去一趟。”

江櫻聞言一楞,遂問道:“你家主子是誰?”

“晉二公子。”對方答道。

晉大哥來了?L

☆、388:算計

古再麗一聽到晉起的名號,臉色不自覺的便是一喜,只是一瞬間,卻又變得覆雜起來。

晉二公子要見她?

古再麗看向江櫻。

“晉……晉二公子怎麽也來了?”江櫻雖然表現的不明顯,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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