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只見眼前有一只骨節分明的寬厚手掌攤開在半空中。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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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明白了他話裏的意思。

啊?

真的只是臨時起興,簡簡單單地下上一局棋啊?

可怎麽看,他也不像是這麽清閑的人。

方才還和先生呆在一起呢。

但聽他這樣說了,江櫻便也不好再問,笑了笑帶過此事,裝作沒有聽懂的樣子,重新將註意力放回了棋盤上零星錯落的棋子上。

韓呈機見狀,垂下了眸。

“嗒”

韓呈機又落下一子。

江櫻瞧見了這顆落在了中間一格交叉點位置上的白子,微有詫異。

她方才不是才從這裏提走一枚無氣的白子嗎?

這是怎麽個下法兒啊……

“韓刺史,你落錯子了。”江櫻提醒道。

這種情況,哪裏是落錯子,分明是走神了吧?

然而卻聽韓呈機口氣平靜地說道:“該你了。”

江櫻無奈苦笑,剛要再開口說些什麽,卻聽得亭外忽然傳來一道喊聲。

“姑娘——”

來人是個小丫頭,與阿緋身上的衣裙別無二致,也不是別人,正是今日上午陪著江櫻的另一位丫鬟,名字叫做阿黛。

江櫻握著一顆棋子。轉頭望向亭外。

亭外初綻開的兩棵桃花樹下,阿黛仰臉笑著說道:“姑娘,華姑娘來了,在前院等您過去呢!”

她是孔家舊仆的家生子,自幼養在清波館裏,早年還讀過幾年書,不說話的時候身上有股自來的書卷氣。可但凡一笑起來。卻又是個伶俐可愛的小女孩模樣。

石青與華常靜訂了親的消息,早已傳遍京城內外,清波館上下對這位石青未來的媳婦兒。也是格外的熱絡。

江櫻聽罷便露出欣喜的笑。

她起初是欣賞這位姑娘颯爽的性格,後又有了景陽湖一事,華常靜對落水之後的她一番細心照料,故而更是好感倍增。

石青跟著晉大哥前往西北之後。華常靜也因為家族裏的生意出了趟遠門,臨走之前。還特意保證了一番一定會在認親禮之前趕回來。

然而江櫻前兩日卻聽撩了擔子專心養老的華老爺稱,梓陽那邊臨時出了些狀況,他閨女被絆住了腳,沒個十日八日的估計是回不來了。

江櫻得知後表示理解。也無太多失望,並沒當作一回事兒擱在心上。

可眼下聽說華常靜忽然回來了,不免還是覺得驚喜。

“既然有客。這棋便來日再下罷。”韓呈機怕她為難一樣,主動來了口說道。

江櫻由於覺得他在下棋的時候‘走神’。是興致缺缺的表現,故原本也沒有太大的興致再陪他繼續走棋,此刻聽得韓呈機這麽說了,便欣然應下,詢問過韓呈機是否要一同去前院尋先生一行人,得了他一句想四處走走,便帶著兩名丫鬟往前院去了。

在往前院的路上,依舊覺得今日韓呈機尋她下棋的舉動和態度,有些奇怪。

具體的卻又說不上哪裏奇怪。

大抵是因為太久沒見了吧。

江櫻將這種疑惑拋到了腦後,想著華常靜之前答應從梓陽給她帶的桂花鴨和芙蓉糕,心情不由越發愉悅起來,腳下的步子不由也加快了一些。

韓呈機卻仍坐在小亭中,望著面前下了一半的棋局,神色似入定了一般。

風又起了一陣,亭外的桃樹枝隨之輕輕顫抖起來,粉白色的桃花瓣兒都是這兩日剛打開的,稚嫩卻牢牢地被護在枝葉當中,一陣輕風,竟半片也沒飄下來。

只有淡淡的花香隨風漾入亭中。

韓呈機仍舊維持著一手執棋,一手屈肘平放在身前的姿勢。

冷風卷帶著花香鉆入鼻間,韓呈機適才略略回了神,目光卻依舊落在棋盤上。

只是,多了幾分思索與茫然。

難道他的人生,註定只能是這樣一場被這麽多錯失而拼湊成的棋局嗎?

“主子……”

阿祿似有些冷,抱著一雙手臂走到韓呈機身側,輕聲提醒著問道:“主子不再去孔先生那兒瞧瞧了嗎?”

這是一件正事。

韓呈機輕輕搖頭。

不去了。

想探聽的消息已經探聽到了,還去做什麽。

孔氏與晉家,果然已經同氣連枝,外間的傳言不假。

但他沒有想到的是,晉擎雲與晉餘明得知了他來了清波館拜訪孔弗的消息,竟也著急忙慌的趕過來了。

嗬,果真是大家風範。

但從父子二人這一副沒有安全感的模樣也不難發現,孔弗之所以選擇晉家,應是同晉擎雲和晉餘明都沒有太直接的關連。

若不然,也不會一聽說他來了清波館,便立即生出了這樣的危機感來。

不是自己親自握在手中的東西,總會讓人覺得不夠安心。

他猜想,孔先生之所以忽然轉變了立場,或許是同那個從肅州城桃花鎮上走出來的少年人有著莫大的幹連。

如他猜測,那個人果然是晉家的人。

雖然,眼下只被當成了一只傀儡。

韓呈機將指間一枚棋子落下,最後看了一眼面前的棋盤,拂袖站起了身來。

阿祿見狀連忙猶豫地問道:“那主子……可要再去見阿櫻一面了?”

“暫時不必了。”

“那主子您的……”

阿祿話還未說完,卻聽韓呈機吩咐道:“飛鴿傳書回肅州,通知金將軍,按照原計劃行事,不必等我回城。”

“是……”

……

三日後的清早,天色初亮,太陽還沒升起,空氣中浮著一層薄霧。

榆樹胡同裏,有輛普通的青布馬車駛入,停在了一戶大院前。

這個時辰,院子的主子應當還未起身,兩扇沈重的大門從裏面緊緊閉著。

青布馬車內下來一對男女,衣著尋常,年紀輕輕的模樣,端看男子扶著女子的動作,想來應是夫妻。

“……是這裏嗎?”女子仰臉望著這座顯得很闊氣的大院,口氣有些不確定。

☆、331:無恥的交易

“信上說的就是這兒了,應當不會錯。”男子倒無太多驚異,松開了攙扶著女子的胳膊,上前試探著敲了門。

女子則是站在其身後,雙手攥著斜挎在肩膀上的棉布包袱,神色隱隱有些激動和期待。

男子耐著性子不急不慢地敲了好一陣兒,才聽到門後傳來了動靜。

“誰啊這大早的,有什麽急事就不能等吃完早飯再過來嗎?”

說話的聲音是個婦人,顯然很介意一大清早的被擾了清凈,口氣便不大好。

門外的女子卻忽然興奮起來。

“真的是住這兒啊……咱們沒找錯!”她看向男子說道。

男子微微一笑,點了點頭,很一副溫文爾雅的模樣。

剛起了床穿好衣裳,連臉還沒來得及洗上一把的莊氏從裏面將大門打開了來。

“吱呀——”

“莊嬸兒!”

剛拉開門的莊氏只瞧見眼前現出一抹深煙紅,還沒來得及細看,懷裏便撞進了一個暖暖的身子,隱隱分辨的出那一聲熟悉的“莊嬸兒”是誰的聲音,連忙扶著人的肩膀將人從懷裏推了起來。

入目就是一張因為過於高興而通紅的臉頰,圓圓的,就像一只大蘋果。

莊氏好生楞了一下,片刻之後才驚喜地喊道:“呀!是春月啊!”

“嗯!”女子重重點頭,高興的眼睛都瞇成了一道縫兒,又歡歡喜喜地喊了一聲“莊嬸兒!”

“……前幾天還跟櫻姐兒幾個念叨著你們怎麽還沒到呢!”莊氏說著又嗔怪地看了宋春月和她身後的周敬平說道:“你們也真是的!快到了也沒提前來信說一聲兒,害得家裏一點準備都沒有!”

“敬平本來說要寫信的,是我沒讓他寫——想給你們個驚喜呢!”宋春月笑著說。

“驚什麽喜呀!”莊氏無奈搖頭笑道:“今個兒是一江春重新開張的日子。待會兒可都有的忙呢!還驚喜呢,怕是到時候連給你們做頓飯的空兒也沒有!”

宋春月“啊!”了一聲,倒是一副“驚喜”的模樣,道:“誤打誤撞的竟還趕上開張的日子了!這敢情還不好嗎!”

一年多沒見,宋春月看樣子已經從母親過世的悲痛中走了出來,恢覆了以往的開朗模樣。

由此也看得出,周敬平沒少做思想工作。

一直在一旁笑著看宋春月與莊氏交談的周敬平。此刻聞言也頷首微笑著說道:“照此說來也真是巧了。”

“這個巧有什麽可討的。到時還不是忙的跟無頭蒼蠅一樣!等顧不上你們的時候你們就不說巧了!”莊氏說著拉起宋春月一只手,邊道:“有話咱們進去說吧,大清早的外頭太冷了。”

“我哥也住這兒?”

宋春月邊往院內走。邊向莊氏問道。

“春風啊?他不住這兒,他住方家藥行裏,偶爾得閑才會回來呆上一兩日。”莊氏笑著道:“也勸過幾回讓他搬回來住,偏是不聽。說是住著不自在也不方便——”

“這麽大個院子他還嫌住的不自在?”一提到宋春風,宋春月的老毛病便又犯了。皺著眉頭嗤笑道:“本事不大,毛病倒挺多。”

“這話可就不對了!”莊氏卻笑著說道:“現在春風可本事著呢,不比從前了,一個人就能把方家那麽大的藥行打理的有模有樣的。可不簡單!”

宋春月撇了撇嘴,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莊嬸兒你可別這麽誇他。這話要讓他聽到了可還不得翻天上去了?”

“可不是我誇他!得,我也不說這些沒用的了。等你見著了就知道我說的是真是假了!”

宋春月是真的半點兒也不信,只當信上所言都是宋春風吹牛,就算真有其事,必定也是誇大其詞。

有些成見,一旦養成了,便是根深蒂固的……

於是宋春月也不再提此事,只又問了一番江櫻與梁文青的情況。

莊氏自是道一切都好,並將前幾日江櫻剛正式入了孔家族譜的事情順嘴說了出來。

宋春月便越發高興起來,腳下的步子也隨之加快,只恨不得立即就見到這分別了一年有餘的兩個好閨蜜才好。

周敬平提著行李跟在她身後,原本平靜的神色在聽到莊氏提及江櫻入了孔家族譜之時,忽然現出了一抹驚異。

這一路上,他可沒少聽說孔先生收了個幹孫女的消息。

可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竟是與他的妻子交好的那個小姑娘。

那個小姑娘他見過兩次,並不算特別出眾,故也沒有留下太過深刻的印象。

唯一的了解就是通過宋春月時常的念叨裏得知——有著一手極好的廚藝……

可這總不能就是得了孔先生青睞的緣故吧?

據說祖上還是經商的。

就連她自個兒,小小的年紀也在肅州城裏開起了一家酒樓,生意和口碑似乎還不錯。

周敬平忍不住暗暗琢磨著。

平時他並不是個喜歡過於關註他人私事的人,更別談如此細致的分析了,可奈何這是同孔弗有關的事情——於是從某一方面來說,這便成了全天下讀書人的事情……

譬如宋春月見識不多,對孔弗的崇敬雖然也有,卻卻遠遠沒有周敬平這個讀書人來的重。

在他們這個圈兒,孔氏一族人,尤其是孔弗,幾乎是神一樣的存在。

況且,他也沒聽宋春月對他提起過此事。

於是,想了好一會兒的周敬平,所能得出的答案也只能是……他所知道的孔先生與莊氏口中的孔先生,應當是兩個人。

……

江櫻也才剛起身洗漱,換上了昨晚準備好掛在床頭的一套茜色衣裙,坐在鏡前正挽發。

“砰砰——”

門被拍響,並著莊氏的喊聲:“櫻姐兒?起來了沒有?”

“已經起了。門沒閂。”江櫻應了一聲,繼續照著鏡子挽發。

今日是酒樓重新開張的日子,她作為掌櫃自然是要親自過去的,故才較以往早起了兩個刻鐘梳洗準備。

“那奶娘進來了——”門外的莊氏說道,聲音裏帶著抹莫名其妙的笑意,江櫻沒太在意,低頭從一只小匣子裏挑出了兩支梅花釵。

然而剛要簪到髻邊。卻忽然被人從身後給奪了去。

“哈哈!”對方得逞的笑。

江櫻剛要回過頭去。卻透過面前擦的極亮的鏡子裏除了奶娘之外,還看到了一道熟悉卻久違的人影。

“春月!”

江櫻錯楞了片刻,豁然站起身來。驚喜地看著面前的宋春月。

“一年多沒見,你倒是半點兒也沒長啊——”宋春月笑著拿手比了比。

江櫻不太高興了。

哪有人拿這種話題當開場白的?

會不會敘舊啊……!

江櫻絲毫不願承認自己是被踩到了痛處,現如今但凡有人說她個子沒長,她便忍不住會聯想到……其它某些也沒半點變化的部位。

“你也沒長啊。”江櫻懷著‘報覆’的心態說道:“且還胖了這麽一大圈兒。脖子都快沒了!”

莊氏在一旁哈哈的笑。

然而卻見宋春月‘噌’的一下紅了臉,低聲說道:“我這可不是吃胖的……”

“我這也不是沒長……”江櫻喃喃道:“只是長的不太明顯罷了。”

“我是。我是……懷上了。”

“什麽?”

“懷上了!”

江櫻和莊氏齊齊說道,面色皆是震驚。

“是啊……”宋春月的臉更紅了,道:“都五個多月了……穿的衣裳寬松遮體,便看不大出來。剛一診出來的時候。大夫說我太瘦弱,怕是不好養,便給了一些進補的方子。敬平又整日哄著我吃這吃那的……幾個月下來,便這副模樣了。”

“好……好!”莊氏一連說了兩個好字。滿面喜悅地伸手摸了摸宋春月的肚子,隔著一層厚厚的衣物,動作卻仍然小心翼翼的,一面交待道:“這有了身孕了,日後可得處處註意著才行,再不能跟以前一樣了——”

話罷又有些責怪地說道:“信上怎麽也不說一聲兒……你說你這兩口子也真是的,這懷著身孕呢還敢這樣舟車勞頓!萬一出了……呸呸呸,烏鴉嘴!”

宋春月卻半點也不介意地說道:“我們註意著呢,過了最要緊的前三個月才上的路,若再耽擱的話,到了後頭就更難趕路了,難不成還等孩子生下來再過來不成啊……”

“那有什麽不行的!穩妥才是一等一的大事——”

“嘿嘿,這不好好的嗎……”

這倆人聊得很歡愉,江櫻卻依舊沒能從這突如其來的事實中緩過神來,目光直直地盯著宋春月的肚子瞧。

方才沒註意,現在一說,細看之下的確能發現幾分‘端倪’。

“說到底還是吃出來的啊……你還說不是吃胖的。”江櫻望著宋春月微微隆起的腹部,呆呆地說道。

宋春月忍不住嘴角一抽。

發了半天呆,就憋出了這樣一句話?

但是……

“那哪兒能一樣啊……”宋春月一臉較真地說道:“我又不是圖的貪嘴,我這都是為了孩子。”

“好好好,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吧……”江櫻一副包容孕婦的神色。

宋春月撇嘴笑了,低頭摸了摸小腹,道:“也就是這段時日剛胖起來的,前三個月可把我折騰壞了,你是沒瞧見,瘦的都只剩骨頭了。”

“當初夫人懷大郎和櫻姐兒的時候也是一樣的!”

“懷個孩子可真不容易啊……”

“等到生的時候才真嚇人呢!”

“可不是麽。”

三個從沒生過孩子的女人討論起這種問題來倒也有模有樣。

周敬平和梁平則在前廳說話,二人都是文人出身,梁平當年中過秀才,周敬平也在州試中取得了不俗的名第,雖然在梁平面前是個後生,但秀才見了秀才,說起話來倒也不缺話題。

宋春月陪著江櫻和莊氏準備了一頓豐富的早飯,一行人聚在了飯廳中,不知宋春月已經來到了家裏的梁文青仍然沒有要起床的意思。

“就別喊她了,留些飯菜給她就是了。”宋春月深知梁文青賴床的性子,道:“待會兒阿櫻莊嬸兒梁叔你們該去酒樓忙活,就去酒樓忙活,我倒要留在家裏瞧瞧這丫頭能睡到什麽時辰——”

她大著一個肚子,就先不去添亂了,早上到晌午那會兒定是少不了一陣忙亂,待到了下午,再跟著梁文青過去瞧瞧就行了。

周敬平跟梁平聊的格外起勁,甚至有些難分難舍,於是梁平便打著“周賢侄初至京城需要四處熟悉熟悉’的由頭,將初來乍到的周敬平‘誆騙’了出去,在酒樓裏莫名充當了一上午的跑堂夥計。

他算是見識到了什麽叫做真正的客聚如潮。

酒樓上下兩層,樓下大堂左右各擺了六張桌,五張小七張大,再加上樓上的六間雅間兒,加上兩間大雅間裏多置的兩張大圓桌,整個酒樓加在一起統共也不過才二十張客桌,比原先的一江春還削減了十來張,饒是坐得滿滿的,卻也不顯得擁擠——這樣的擺座,在京城的酒樓裏,只能算是中等偏少的。

但就是在這種情形來,酒樓裏雇著的十來個夥計,卻仍然忙的腳不沾地。

開張頭一日,便有這樣火爆的生意,江櫻與梁平倒是半點兒也不意外。

因為這裏坐著的人當中,十個必定是有九個沖著孔先生的面子過來捧這個場,嘗這個鮮的。

但坐下之後能留下多少,看得便是她自個兒的本事了。

廚娘是早早雇好的,由她親自培訓過,既定的菜式是在江家祖傳的菜譜上加入了她自己的特色相融合出來的。

“……還以為又是一個仗著背景出來賺頭幾回銀子的,沒想到還真有幾分真材實料!這菜燒得不錯!”

“菜式新鮮又講究,量也足……”

還沒吃進嘴裏的客人一邊等菜,一邊也不忘環顧四周打量著,大到酒樓裏的陳設與衛生,小到穿著統一神清氣爽的跑堂夥計,不由也跟著稱讚一句:“幹凈整潔,飯還沒吃瞧著心情都好了。”

一時間,眾人紛紛覺得一江春的這股勁頭兒簡直是大寫的“業界良心”四個字。L

☆、332:可愛的姑娘

永遠不要低估了自己的飯量但不管於何時何地,你做的再如何地好,卻仍然會有人瞧著不順眼。

雞蛋裏挑骨頭的人,也是從來都不缺的。

甚至有一些暗地裏反對儒道的極端之輩,從一開始就是抱著挑刺兒的目的過來的。

可轉了一大圈兒,四處都看了,菜也嘗了,卻無奈發現,這刺不好挑。

若說店大欺客,但你瞧瞧,這全店上下的夥計們無一人不是面帶熱情,耐心十足。

若說哄擡物價吧,但這價錢,卻只能算是躋身中等消費。

若從飯菜的質量和味道上來說的話……那就更是無從下手了。

“……堂堂孔先生的孫女兒,聽說都正式入過孔氏族譜了,卻還拋頭露面出來經營酒肆生意,真叫人匪夷所思啊。”

這夥人也不知是哪根神經搭上了,竟拿此做起了文章。

“孝悌忠信,禮義廉恥,這八個大字可是孔家歷代傳下來的祖訓……怎麽到了這兒,跟耳旁風一樣了?”

“嘖嘖,可真是將孔先生的臉給丟盡了……”

周敬平做完跑堂夥計又去了櫃臺後做結賬先生,而這兩桌人恰巧離櫃臺最近,於是這番話便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周敬平的耳中。

聽罷之後,幾乎更加坐實了心中的猜測。

酒樓開張頭一日,尚且沒來得及累積下任何口碑的情形之下,生意卻異常火爆,若說這家酒樓背後什麽助力也沒有,他是不信的……

所以他開始動搖了今早的否定。

直到清清楚楚地聽完這幾人的話……

“周大哥。”

江櫻自隔開前堂與後院,竹篾編成的簾子門後行出來。來到櫃臺後,對周敬平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說道:“沒想到今日會這麽忙,真是麻煩周大哥了。”

雇了這麽多夥計竟然還忙到了這副田地,看來她還是低估了祖父的影響力啊……

但雇來的夥計是給了工錢的,她與奶娘梁叔一家人也沒什麽好說的,但周敬平畢竟還沒那麽親厚,剛來京城頭一日。便莫名其妙的當了一上午的免費夥計。江櫻心中難免有些過意不去。

“後面忙的差不多了,有奶娘在看著,這櫃臺就交給我吧。”見周敬平沒說話。江櫻只又笑道:“周大哥去後面歇一歇吃點東西罷。”

周敬平看著眼前的小姑娘,心底的震撼卻越來越濃烈。

竟然真的是孔弗孔先生認下的孫女兒……

“周大哥?”見他神色有些不對勁,又沒有挪步的打算,江櫻疑惑地喊了一聲。

周敬平卻下意識地看了看櫃臺左側的幾張飯桌。

看來她應當是沒有聽到先前那番話的。

“不妨事。晨早吃的多了,如今倒還不算餓。去了後頭也幫不上什麽忙,算算賬卻還是可以的,不如就幫看著這櫃臺吧。”周敬平對著江櫻笑了笑,說道:“等忙完再和大家一起吃也不遲。江姑娘還是去後面照看著吧,這前面就交給我了。”

江櫻卻鐵了心不好再麻煩他,再加上後面廚房經過一番‘調試’之後。各人都已進入了狀態,適應了這種模式。已經不需要她再在一旁盯著,剛要開口再說話,卻聽身後忽然有人拔高了聲音說道:“何止是孔先生啊,孔家列祖列宗的臉都快要被丟盡咯!”

江櫻聞言便一皺眉,轉頭望了過去。

出了什麽事情了嗎?

祖父和孔家的臉……怎麽就丟盡了?

幾人見她看過去,立即便陰陽怪氣兒的接話道:“士農工商,商為最下等!孔家歷代可都沒跟商賈沾過邊兒啊,怎麽到了這兒竟出了這樣糟心的事情……”

“怕就是想倚著孔家這棵大樹賺銀子呢吧?哈哈!”

“孔先生竟也不管管嗎?”

江櫻聽到這裏,才算是明白了過來。

合著,她重拾祖業出來經商這一行為,竟將祖父乃至孔家祖宗的臉給丟盡了?

這是什麽邏輯!

還什麽‘孔先生竟也不管管嗎’,她倒想反問一句:像你們這種滿嘴缺德的人還能出門,怎麽也沒人管一管!

“商為下等?”江櫻將手中一塊幹凈的抹布甩在了櫃臺上,朝著幾人走近了幾步,口氣平靜地問道:“那敢問幾位現在吃的是什麽?平日穿的又是什麽?”

“吃的是飯,穿的是衣裳!”對方聲音洪亮地答道,是為吸引更多的人註意。

“食與衣,都是買來的?”

“不是買來的,難不成還是偷來的!”

本欲上前勸解的周敬平見狀卻無奈笑了笑。

這群蠢蛋,被一個小姑娘忽悠了還不知道呢。

“買來的。”江櫻指著飯桌上飯菜說道:“正如你們所言我們是商,而你們吃的卻是商人的東西。從冠發用的釵笄,到腳下的緞靴,也都是花了銀子買來的——而依你們所說,商者為最下等,而你們吃用的卻一應是商者所出,全身上下‘無一不商’,如此言行不一,自相矛盾,同自扇耳光又有什麽區分?”

此言一出,四周立即嘩然。

前面的話倒還算平和,可最後一句,卻真的有著‘扇了一耳光’的力道。

這小姑娘,小小年紀,言語怎恁地犀利?

開張第一日,就這樣不閃不避的,如此輕易地同客人起了直面沖突,果真也是半點兒口頭上的虧也不能吃啊……

殊不知,江櫻原本想說的是‘好比是嫌屎臭還義無反顧的吃’,可礙於她做的是酒樓生意,且絕大部分客人都是無辜的,所以還是決定改個相對文明些的說法……

找茬的幾個人顯然也沒料到江櫻的態度如此強硬,半點兒也沒有做生意要以‘和氣生財’的模樣,短暫的意外之後,卻覺正中下懷。正巧可以借此來大做文章,是以其中一人怒目道:“怎麽說話的!這光天化日的,小爺我說幾句自己的看法還不成了?讓你們掌櫃的出來見我!”

江櫻一楞。

原來這幾個人不知道她是誰啊?

這茬兒找的,未免也太沒有水準了,竟連最基本的準備工作都沒有做好。

“我就是這一江春的掌櫃,幾位要有什麽話就直接對我說吧。”江櫻有些好笑地看著這一桌衣冠還算楚楚的一群男子。

原本有些喧鬧的四周,有著一刻的寂靜。

她就是這家酒樓的掌櫃?

這就是孔先生收下的那個小孫女兒啊!

眾人看向江櫻的目光紛紛變了。既有新奇又有探究。繼而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著。

江櫻面前的一桌男子卻是懵了。

面前的小姑娘圍著長長的圍裙布,他們原本以為只是個在後廚幹活兒的小姑娘,哪裏料得到就是他們口中那位“將孔家列祖列宗的臉都丟盡了”的江櫻。頓時有一種在人背後說壞話被人當場抓包的窘迫感。

其實他們起初的目的也就是說說難聽話,‘提醒提醒’在座的客人們這些負面的影響,潛移默化地制造輿論,但若真叫他們跟江櫻起直面沖突。他們卻是不敢的。

雖然向來對孔家儒道存有輕視乃至敵視之心,可卻深知勢單力薄。這種心思絕不可放到明面上。

他們平時做的最多也只是在背地裏隱晦的散播一些對孔家不利的謠言,做法很‘高明’,從不留下痕跡。

譬如今日,指責的也只是江櫻開酒樓的行為。卻不敢直面斥責孔弗管教不嚴。

但有了前面一句,後面一句眾人要自行牽連到一起便是很簡單的事情了……

幾人暗暗權衡了一番,其中一人拿胳膊肘捅了捅另外一人。示意不宜久留。

再待下去,被人記住了樣子。日後在京城裏怕都不好混了。

“幾位莫急。”江櫻看出他們的意思,搶在前頭開了口道:“幾位當著這麽多客官的面,說了先前那一番話,我卻沒聽太懂,還要麻煩幾位再當著大家的面,給我解釋解釋。”

幾人互看一眼,都不知江櫻打的是什麽主意,但礙於不想讓矛盾繼續惡化,便只有以靜制動。

“幾位說商為最下等,這是百年來的陳舊說法了,我便不去細究這話是對是錯。但幾位口口聲聲說我出來行商丟了孔家顏面,我卻是不懂了。”江櫻看著幾人問道:“我一不偷,二不搶,做的又是祖上傳下來的正經營生,憑自己的本領,堂堂正正,何來的丟人之說?”

“……”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卻是誰也不敢再接腔了。

“與行商者相比,閣下幾位堂堂七尺男兒,背地裏無端詬病他人的行為,難道更稱得上是君子所為,光明磊落嗎?”

食客們聞言多是露出讚同之色,看向那幾人的目光,不禁也帶了些譴責與鄙夷。

“男子漢大丈夫,在背地裏說一小姑娘的不是算什麽本事!”不知是哪個熱心腸的大叔帶頭嗤笑了一句。

“那麽多意見,作何還來此處吃飯?這不是存心給自己添堵嗎?”

幾人起初哪裏料得到事情會發展到這種情形,當即一張張臉紅了又白,卻偏生不敢反駁半句。

此刻多說一個字,必然都要遭到眾人的‘群起而攻之’,而若要他們認錯,卻是萬萬不可能的。

江櫻見他們一個個忍氣吞聲,卻又明顯不甘的表情,倒是意料之中。

她本也沒抱著能感化這起子特意來找茬添亂的老鼠屎,她只是想借此讓在座的賓客知道,她出來做生意做的堂堂正正,問心無愧。

並且,更為重要的一點是,她之所以不願意將此事草草帶過,是因為她決不能讓人因為她的緣故,而影響到了祖父的名聲——這才是她一反常態的真正原因。

“當然,對此各人怕是有各人的看法,然而退一萬步講,就算我出來行商拋頭露面有礙女子閨名,可這只是我一個人的選擇——我們江家做酒樓生意百年之久,總不能因為旁人一星半點兒的看法,就這樣折在我的手裏了。”

江櫻說著轉了轉身子,面向眾人繼續講道:“而我想同諸位說的是,開酒樓是我自己的事情,是我江家的事情,縱然我入了孔家族譜,有了兩重身份,但此事卻與孔先生並無半分幹連。若在座諸位今日是沖著先生的名頭過來給我捧這個場,我十分感激。但若諸位也同樣認為我此舉有損先生顏面,大可就此離去,也省得多添煩亂,這頓飯便算是我請大家吃了——”

這番話堪堪落音,就有一名漢子高聲道:“我們哥兒幾個只是見人多熱鬧,這才擠了進來,只覺得這飯菜香的不得了!先前可不知道這是孔先生家的孫女兒開的酒樓——但我覺得,這小姑娘,說話中聽!”

見著眾人紛紛附和,場面甚至有些異常的熱烈,並無一人想要離去的跡象,周敬平看向江櫻的眼光逐漸地變了。

這小姑娘,當真不似外表看來那麽和軟嬌憨、怎麽看怎麽好欺負。

方才那番話,雖然乍聽之下似乎有些橫沖直撞,不懂得委婉迂回,換做一個聰明些的,定然不會以這種最容易得罪人的形式說出口,但她卻勝在愛憎分明,原則堅定。

且隱隱透出‘誰也不能說先生不是,誰說我跟誰急’的意思……

真是個……可愛的小姑娘。

不聰明,卻真的可愛。

他好像忽然明白了,為什麽孔先生會不顧其它,執意要收這個商賈出身的小姑娘做孫女了。

孔先生睿智無雙,越聰明越有心計的人,怕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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