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只見眼前有一只骨節分明的寬厚手掌攤開在半空中。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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擡起頭,是晉起微欠著身子皺眉看著她,臉色沈的堪比她身後的湖水。

一陣冷風拂過,江櫻打了個寒噤,連忙將手遞了過去。

晉起一使力,將人直接給提了上來。

掌中的手冰的嚇人!

晉起二話不說,拉著人便往船艙內走。

“快披上——”

男子因為緊張反而帶上了磁性的聲音傳來,下一刻,江櫻身上已經披上了一件黑色的男子披風。

晉起腳下一頓,轉頭望去。

是冬烈。

晉起在看他,他的目光卻一直凝在江櫻身上。

晉起握著江櫻的手掌愈發用力,就近對身側的宋元駒吩咐道:“立刻去升幾個火盆——”

宋元駒匆匆忙忙地應下去了,江櫻卻忽然轉了身要往回走,皺著還在滴著水珠的眉頭道:“這樣不行……”L

☆、289:

畫眉與百靈正半跪在船板上,一左一右將謝佳柔扶坐在中間,邊哭邊晃動著謝佳柔的身子,驚慌失措地喊著:“姑娘,姑娘您快醒醒啊……”

“你們這樣不行,快將人放平躺好!”江櫻急聲說道,疾步折回了船頭。

她倏地一轉身,將晉起的手甩開了去,晉起望著已經空空如也的手掌,臉色又沈出了一個新境界。

這個女人可真是越來越愛管閑事了!

“將船靠岸,速去請大夫——”晉起下了命令,“記住,切勿聲張。”

雖然在場的人都瞧得清清楚楚,謝佳柔是被誰救上來的,但若以一傳百宣揚出去,大約也不必擔心事實會沒有被扭曲的可能——

江櫻已來至謝佳柔身邊,和兩個丫鬟一起將人放平在船板之上。

然而剛待有動作,卻又忽然想起了什麽,遂轉頭對眾人說道:“我需要為謝姑娘進行急救——”

“那你倒是快救啊!還啰嗦什麽!”冬珠急急地說道。

江櫻:“……”

她表達的就那麽隱晦嗎?

好在晉起一眼便看出了她的意思,對眾人吩咐道:“只留丫鬟們在此伺候,其餘的人統統去別處守著,不許擅自靠近。”

平日裏見她缺心少肺的,真沒想到在此情形之下,還能考慮的如此全面。

“是。”

本也沒敢往謝佳柔這邊瞧的眾侍衛們紛紛應下,步伐整齊地去往了別處,冬烈與宋元駒也避的遠遠的。

如此情景之下,縱然晉起心中再如何氣悶,卻也不能當眾將人強行拉走。只得冷著一張臉丟下一句:“處理好了立即去裏面更衣烤火——”

江櫻點頭應下,忙著手將謝佳柔胸前襦裙的系帶解開了來,隨後半跪在船板上,拿手按壓著謝佳柔的胸口處。

冬珠的視線卻堪堪剛從晉起離去的背影上收回。

那泛著一股子冷意的背影,彰顯著她這位表哥正在生氣。

生氣?

府裏的表姑娘掉進水裏生死未蔔他都能一派平靜,怎麽這個姓江的不過跳水救個人,且還安然無恙的上了船。反倒還能讓他冷起了一張臉?

方才情況危急。眾人的註意力幾乎都放在了謝佳柔身上,可她卻瞧見了晉起拉著江櫻上了船的動作。

當時那模樣,可謂是緊張的不成樣子了。

那表情簡直堪稱稀奇!

這女人到底是什麽人?

冬珠越想眉頭便皺的越緊。看向江櫻的眼神越來越深刻,尤其是見到江櫻身上還披著冬烈的那件黑色披風,更是有著要拿眼神將人生生剜出一個洞來的決心。

江櫻跪在冰涼且打著大頭鐵釘而凹凸不平的船板上,膝蓋又疼又麻。嘴唇抿的緊緊的,神色專註地對謝佳柔進行著急救。

石青已讓船夫將畫舫靠了過來。但遠遠地見江櫻正對謝佳柔施救,故並不敢貿然上船,只得先將渾身濕透的宋春風和梁文青送入船艙內安置,船夫停了船去船尾生火點爐子。

“好在我習慣在出門之時多帶兩身衣裙以防萬一。別管合身不合身了,先將就換了穿著吧——”華常靜捧著個包袱走進船艙內,對梁文青和宋春風說道。

“多謝華姑娘了……”得知了華常靜與宋春風只是生意往來之後的梁文青。對華常靜的態度已是十分友善,點頭道謝間已忙不疊地將包袱接了過來。

瑟瑟發抖的宋春風起身去船尾。將船艙留給梁文青換衣。

“醒了!姑娘醒了!”

畫眉因為驚喜而過度響亮的聲音陡然響起,傳入各人耳中。

謝佳柔幽幽睜開眼睛,入目是燦然的日光,周身卻刺骨的冷。

“姑娘,姑娘……”百靈畫眉將謝佳柔扶坐起身,一面垂淚道:“您可嚇死奴婢了……”

謝佳柔虛弱的不成樣子,卻也拼盡了力氣緊緊抓住畫眉的右手腕,睜著一雙空洞的雙眸,聲音顫顫地問道:“誰……是誰救我上來的……?”

定不會是晉起……

她知道這把自己已經賭輸了!

她真的萬萬沒有料到,那個自幼養在府外,從未摻入到陰謀詭計中的少年,為什麽不似姨母所說的那般好掌控……

輸便輸了,可她寧可死,也絕不要下半輩子都活在恥辱之中!

“姑娘放心,姑娘放心……是這位姑娘救了您!”畫眉連忙解釋道,百靈亦在一旁輕聲安撫。

姑娘?

謝佳柔說不出此刻是怎樣的慶幸,她怔怔地擡起頭來,正見一位小姑娘剛直起身來,就站在她旁邊,身上的黑色披風大的離譜,直將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了裏面,腳下還拖出長長的一截,濕透的頭發一半披在腦後,一半貼在臉頰上。

可她還是認出了這張臉。

怎麽是她……

怎麽偏偏是她?

謝佳柔抿著發白的薄唇,將臉微微轉至一側,似是已經筋疲力盡,倚在丫鬟的肩膀上半闔上了眼。

江櫻見狀一挑眉。

方才那是什麽眼神?

怎麽瞧,也瞧不出一絲感謝來。

罷了,反正她的出發點也不是真的為了救人,感激與否,對她來說也沒什麽緊要。

半昏迷中謝佳柔被兩名丫鬟扶著回了船內。

“阿櫻,快回來烤一烤火!”已經換好了衣裳的梁文青站在船頭正朝江櫻招著手,又吩咐了船夫再將船靠的近些。

江櫻應一聲,迅速地脫下了身上的披風,對冬珠說道:“勞煩公主代還給應王子,多謝了。”

冬珠板著一張臉接過。

江櫻也顧不得去在意她的情緒,下了船梯,瞅準了時機便一步跳回了船板上。

梁文青與華常靜連忙將人扶著回了船艙裏。

“衣服都給你準備好了,快換上。等會兒回酒樓裏讓他們給熬一鍋姜湯,再找個客房好好地暖一暖身子你們再回去,省的攢著涼氣趕回家,一經耽擱反倒拖壞了身子……”華常靜拿著主意說道。

江櫻牙關打顫,點著頭應下來。

“船家,勞煩調頭回酒樓裏!”石青在外頭說道。

船夫連忙應下。

船行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方在景陽酒樓後方靠了岸。

石青率先下了船去往酒樓安排客房。

宋春風身上披著的是船夫的蓑衣。最是狼狽。卻還是先顧著江櫻和梁文青,讓二人走在最前頭。

他是男子,又常年習武。故還扛得過去,並不覺得有多麽難捱,可江櫻和梁文青卻不同了,女子身體本就屬陰。正月裏的湖水仿佛還摻著冰渣一樣,泡在裏頭真可謂是徹骨的冷。縱是換了衣裳坐在船艙裏烤了一路的爐火,手腳卻還是冰冷無知覺的。

待進了客房裏,華常靜頭一件事就是從床榻上抱了兩床被子過來,給江櫻和梁文青一人披了一床。又忙地去點火盆。

“春風呢?怎麽不讓他一起過來取暖?”梁文青剛一抖得不那麽厲害了,便問起了宋春風。

“你放心吧。”半蹲在墻角點火盆的華常靜聞言沖她笑了笑,指了指隔壁說道:“他在另一間房裏呢。有石青照看著,凍不著的——”

男女總歸有別。更何況宋春風身上的濕衣都還沒換,只披了件船夫的蓑衣擋風,石青已吩咐小二去取了幹凈的衣物送去,想必此時應當正在換衣裳。

梁文青似也剛想到這一點,點頭“哦”了一聲,便也老老實實地跟江櫻一起坐在了羅漢床上。

“……好了,你們先烤著火,我去廚房給你們熬姜湯去。”不大的房間裏直是被華常靜給點了四五個火盆,她直起了身往外走,關門之前又笑著對江櫻和梁文青交待一句:“再裹緊些,別露了風兒!”

江櫻和梁文青便下意識的又將身上的被子攏緊了一些,縮著脖子只露半張臉。

“哈哈……”門一經被關上,江櫻便聽身邊的梁文青傻笑了兩聲。

江櫻斜了她一眼,口氣不怎麽好,“還笑?腦子被水沖壞了不成?”

“你懂什麽呀。”梁文青撿到錢似的竊喜著,說道:“剛才春風為了救我,可都險些出事了……”

看來,也不是那麽討厭她啊。

梁文青心裏甜絲絲的一片,冷的發白的一張臉儼然已經笑成了一朵花兒。

江櫻見她這幅模樣,既覺得好笑又覺得可氣,本不忍打破她的好心情,可又覺得這種事情不能一言不發的帶過去。

“你跳下去救人之前是怎麽想的?”江櫻最終還是開了口,卻是問了這樣一句話。

“救人還能怎麽想?就是看不過去,想要去救唄!”梁文青回答的毫不猶豫,口氣似是很不能理解江櫻為何會問她這麽淺顯的問題。

“因為想救人所以就跳下去了?”江櫻又問。

“你怎麽盡是問這些廢話?”梁文青翻了個白眼說道:“你後來不也跳下去救了麽,還著急忙慌的拖上去七按八按的給人按醒了呢!你不為了救人,能把自己弄成這幅模樣?”

江櫻聞言扭過頭來看著她,可因兩個人都蒙著被子,梁文青勉強也只能看到她小半張臉。

這幅看起來十分具有喜感的情景,逗的梁文青咯咯笑了兩聲。

江櫻卻沒笑,反而十分嚴肅地說道:“我且不說你貿然下水是否欠缺考慮了,畢竟你一片好心是為了救人性命,可你既是抱有想要救人的心思,又怎能半路將人隨意拋下?你可知當時你的舉動會造成怎樣的後果嗎?”

梁文青聽的呆住了。

“當時春風被水草纏住了,腳還抽了筋,我一心急自然就顧不上她了……哪裏想過這些!”梁文青有些惱羞成怒的模樣,瞪著眼睛反問道:“難道你要我為了一個不相幹的女子而置春風的安危於不顧嗎?”

“我沒有要同你爭吵的意思。”江櫻見一句話不順她的意便炸了毛,卻也沒有就此打住講和的意思,繼續說道:“自你決定跳下去救人之時,你同她之間便不再是不相幹的關系了。你起初沒有入水救人還且罷了。可你既然去救了,被那麽多人看在眼裏,卻又中途將人拋下,這是什麽道理?若她真的因為被你拋下而有了三長兩短,你讓晉家怎麽想你?”

這世間本就沒有絕對的是非曲直。

幫人幫到底這句話說的不光是做人做事要盡德,而是有些忙你不幫且罷,一旦去幫了。肩上便落下了一份責任。

若因能力不夠沒能幫到什麽還勉強說的過去。可若是因為一己的任性而弄砸了事情,便要被人冠上不好的名聲了。

更何況這還是關乎人命的大事!

江櫻的臉色是少見的嚴肅,再加上這番細思極恐的話。令梁文青一陣心悸和後怕。

她真的沒有想過這些……

其實她也知道較之只是被水草纏住了腳,又有船夫幫忙的宋春風的情況相比,那位姑娘的險境來的更為緊急。

可她……沒腦子啊……

腦門兒一熱,又想著春風是因為擔心自己才下的水。一時間又覺得激動,更是昏了頭。

江櫻若是不提的話。她大約是意識不到自己竟然犯了這麽大一個錯的……

“所以你才跳下去救人的……?”梁文青低聲的問。

“真為了救人我早跳下去救了。”江櫻的臉依舊繃著,可因打娘胎裏帶出來的就是一副和氣嬌憨的模樣,縱然繃著臉也絲毫無法給人威脅力,反而因為違和感而沖撞出了一種別樣的可愛。

“哦……”梁文青心中十分受用感動。可面子上卻有些過不去。畢竟她一直拿江櫻當作傻乎乎的小姑娘,永遠是需要人來提醒和保護的,可一眨眼。她卻成了最缺心眼的那個,險些就因為自己的任性而闖了大禍。

江櫻也不說話。靜默半晌之後,華常靜捧著個大長托盤走了進來。

托盤盛放著兩大海碗冒著熱氣的姜湯。

“快趁熱喝了吧,喝罷再捂一會兒,捂出汗來,把寒氣逼出去應該就沒有大礙了。”華常靜笑著走過來,一人一碗遞到手裏。

“你們先在這兒待著,不著急,等覺得身上不冷了再回去。我家中晚上還要宴客,我爹已經讓人來催了,就先走一步了——”華常靜說道。

江櫻與梁文青齊齊擡起頭來,點頭又道了謝。

“那我走了,明日去孔先生那兒再見,我還時常想著什麽時候能再吃到你做的火鍋呢!”

江櫻笑著問:“那明日便在清波館吃火鍋?”

“好!就這麽說定了——”華常靜笑的瞇了眼睛,對著江櫻和梁文青揮了揮手,遂才轉身出了房門,將門合好之後離去。

“我去看看春風……”梁文青喝完姜湯,起身有些不自在地說道。

裹著被子走到門口兒,將門打開之後卻又忽然轉回身,含糊不清地說道:“我知道我做的不對……下回,下回肯定不會了……謝謝你給我收拾了這個爛攤子……”

說罷也不管江櫻如何回應,便將房門輕輕關上了。

江櫻無奈失笑了片刻,垂下了頭繼續喝姜湯。

片刻之後,忽聽房門被敲響。

江櫻只當是石青,便應了聲:“進來吧——”

隨著一聲輕響,房門被推開了來。

江櫻下意識地擡起頭,卻頓時楞住了。

“晉大哥?”

☆、290:一件幸福的事

江櫻訝然看著推門而入的晉起。

晉起將門合上,轉身入目便瞧見了她屈膝半蹲坐在羅漢床上,身上披著翠綠色緞面兒的錦被,只露出一張白裏透紅的小臉兒……

再加上捧著的大海碗裏冒著熱氣兒,活像個剛出鍋被人剝開了一角的大粽子。

晉起有些想要發笑,可壓在心口裏的怒氣與擔憂還未散去,以至於面上依舊是冰冷無表情,看著她頭一句話便是:“誰讓你下水救人的?”

口氣裏很有些質問的味道。

察覺到氣氛的不同,臥在一旁的白宵翻了翻眼皮,待上下瞄了晉起一眼之後,卻是縮了縮腦袋繼續裝睡了。

這個人太殘暴了,可是能空手打死一只比它還大還肥的虎,它早先便見識過了,不能惹。

“當時我就是……”

不待江櫻解釋,便聽晉起打斷道:“你知不知道你當時的舉動有多危險!”

見他是真的在生氣,江櫻立馬點頭如搗蒜,“知道的……”

“知道還下水?”晉起看著她渾然不覺後怕的模樣,不由氣笑了。

說句不好聽的,謝佳柔是生是死他根本不在乎,晉家也不會有人在乎。甚至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謝佳柔若就此殞命,他還能免去許多麻煩。

但也不能說他盼著謝佳柔死。

而是對於他而言,不管是哪種結果,他都不曾想過要去問亦或是插手。

更何況,此事嚴格來說本就非尋常意外,而是謝佳柔她自己的選擇——

選錯了路,理所應當是要付出代價的。

就算今日謝佳柔真的死在了這片景陽湖裏。也半點都不冤枉。

但她不一樣,這事同她無半分關連。

他不想看到她出分毫差池,更何況謝佳柔根本不值得讓他人冒險來救——

歸根結底,整件事情下來,她將自己置身於本可避免的危險之中,這才是他生氣的原因。

“當時就想著不能讓文青闖下禍事來,鬧得不好收場……”江櫻見晉起誤會了她的出發點。頗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其實。我本來也不是個愛見義勇為的人,之所以這麽做完全是為了文青……”

“……”晉起有些意外她的回答,片刻之後。方道:“縱然如此,也不可親自下水。就算真出了事,自也有我來擺平。”

聽他口氣明顯溫和了很多,分明是氣消的跡象。江櫻不由笑了兩聲,一副乖巧的模樣點頭應下。“我知道了……”

卻又聽晉起正色說道:“日後不管出了什麽事情,一切以你自己的安危為先。縱然因此惹了禍也不用怕,有我在便輪不到你來操心。記住了嗎?”

對他而言,這世上所有的事物加在一起。也抵不過她的安危來的緊要。

江櫻怔了一下,方輕輕點頭。

她雖然隱隱覺得晉大哥給她這樣的保證太過輕率縱容,但還是忍不住跟尋常的小姑娘一樣心生歡喜。末了還一臉試探地問道:“那若是我闖了很大很大的禍呢?”

“能將天捅出個窟窿來嗎。”晉起不以為然地看了她一眼,邊朝著她走來邊道:“你若真有這樣大的本領。我倒不必擔心你會吃虧了。”

江櫻不置可否,嘿嘿笑了兩聲。

“今日之事暫且不與你計較了,下不為例。”晉起一副大發慈悲的模樣宣告道。

江櫻高興的又笑了幾聲,剛待開口謝恩,卻聽來到了跟前的晉起皺眉說道:“快把姜湯喝了——”

“喝飽了,喝不進去了……”江櫻望著手裏捧著的半碗姜湯,說道。

“喝光。”

聽得這道含著命令意味的聲音,江櫻臉色一垮,很沒有骨氣的屈服了。

咕咚咕咚的一口氣喝下去,直是喝出了一層細汗來。

江櫻將碗底只餘下了一層姜絲兒的空碗遞到晉起面前,示意他看。

晉起面露滿意之色,伸手接過放在了一側的桌幾上,遂問道:“可還覺得冷嗎?”

江櫻想也沒想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方才身體凍僵的是一丁點兒直覺都沒有了,現在的確已經恢覆了很多。

只是這麽一感覺,卻察覺到雙腳還是冰冰的,仿佛根本不是自己的一樣。

“怎麽沒換鞋子?”

晉起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她隱隱露在被子外的鞋尖竟然還在滴水,穿的還是落水時的濕鞋。

江櫻也是在這時才剛剛發現,輕輕“啊”了一聲,說道:“方才在船上換的是華姑娘的衣裳,她也沒有帶多餘的鞋子出門,一路折騰到現在,也沒想起來穿的是濕鞋。”

主要還是身上各處都凍僵了,全無知覺,所以才沒察覺到。

晉起皺眉看了她一眼,遂就近端了個火盆到江櫻腳下。

“腳——”

“啊?”江櫻沒聽明白。

晉起臉色微慍地看她一眼,倏然撩袍蹲下了身去。

江櫻正無解之際,忽覺腳腕被人握住,自緊緊裹著的被中拽了出去。

江櫻驚訝的忘記了驚呼,只瞪大了一雙圓圓的眼睛看著晉起。

見他要將自己腳上的濕鞋脫下,江櫻連忙要將腳收回,十分不自在地說道:“我,自己來,我自己來……”

可腳腕卻被晉起緊緊攥住,力道雖不算太大,但卻不是她能輕易掙脫的。

這間隙,腳上的緞鞋已被晉起除去。

身上的濕衣包括綾襪在船上已經全都換了下來,因沒有鞋子來替換,便光著腳穿著原先的濕鞋。

是以此刻鞋子一經被脫下,入目便是一只光溜溜的小腳。

晉起手上的動作一滯。

掌心裏的小腳冰塊一般冷,卻出奇的白嫩,柔若無骨,腳指勻稱整齊。如細細的蔥白,秀氣可愛。透過細膩半透明的白嫩腳背皮膚,甚至隱隱可見皮下深處細小的血管,紫棠色繡銀線的裙角邊隱隱露出一截纖細的腳踝,弧度美好。

用來走路的東西……怎麽也能這麽好看?

晉起很不解,眼中滿都是新奇與疑惑。

坦白講,他兩世加在一起。這還是頭一次見著女子的腳。

江櫻的臉卻早已燒紅一片。好在原本就因寒冷而一直通紅著,故此刻也看不出什麽變化來,但因不自在的緊了。縮了縮身子。

晉起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輕聲咳了兩下,倒也沒有露出太過於尷尬的神色,只將江櫻另一只腳上的濕鞋也給脫了下來。又取過一側搭放著的幹毛巾,替她將雙腳擦幹。

動作雖然生疏。卻也一氣呵成,仿佛不能再自然。

江櫻卻做不到這麽自然,其間多次嘗試要自己來,結果卻無一例外得到了晉起絕對性的眼神鎮壓。

擦幹之後。晉起又將江櫻的腳握在手中放在火盆上方烤火。

原本冰冷透白的腳掌,沒一會兒的功夫便有了血色。

晉起卻不知忽然想到了什麽,對江櫻說道:“你先烤著。我去拿點東西過來。”

臉紅如炭的江櫻已經顧不得去問他是要去拿什麽東西,聞言忙不疊地點頭。晉起起身的間隙,便順勢將腳抽了回去。

待晉起離了房間而去,江櫻慌忙拿手按在了砰砰直跳的心口處。

奇怪!

不過就是碰了碰腳而已,晉大哥這個古人都一派風輕雲淡,怎麽她一個從風氣開放的二十一世紀過來的人卻慫成這幅模樣了!

江櫻皺起眉,將烤的熱乎乎的腳縮進被子裏,臉上的神色是十足的恨鐵不成鋼。

酒樓客房裏的隔音效果不太好,隔壁房中時不時地便傳出一兩句爭吵聲來。

不消去想,定是宋春風在趕人,而梁文青抵死不走。

對此已經屢見不鮮的江櫻斜斜地靠在羅漢床欄上,沒由來的,忽然想到了那張黑色的面具,和面具之下那雙狹長的暗藍色眼睛。

今日是她第三次見到那位西陵的應王子。

說不清是為什麽,方才在晉家的船上之時,他將披風披在她身上,而她擡起頭對上那雙暗藍色的眼睛的一瞬間,心中竟有一閃而過的驚異感。

那種驚異並非是單單的驚訝於他為何要將披風給自己,而是一種……自內心深處油然而生的震驚。

只是當時情況混亂,她並來不及去細想這種奇異的感覺是從何而來。

而至眼下,她心中有的也僅僅只是莫名其妙。

江櫻正兀自出神之間,房門被從外面推開,晉起走了進來。

江櫻的思緒被打斷,定睛瞧了一眼他手裏的東西,竟是一塊洗的幹幹凈凈的老姜。

“晉大哥是去拿了這個?”

晉起溫聲“嗯”了一句,重新回到火盆旁蹲下身來,將姜放在了罩著火盆的鐵絲網上烤著。

烤了片刻後,又拿手翻了個面繼續烤著。

江櫻盯著看了好一會兒,終是忍不住好奇地問道:“晉大哥,這是什麽吃法兒……?”

姜還能烤著吃啊?

“……”晉起嘴角一抽,頭也不擡地說道:“不是拿來吃的。”

她滿腦子裏除了吃之外,真的還容得下其它東西嗎?

“那你烤它幹什麽?”江櫻愈發不解地問道。

晉起沒有立刻回答她,待空氣中有了淡淡的姜味之後,便將烤的熱熱的姜塊自鐵絲網上拿了起來,取出貼身帶著的匕首,取中間的位置切成一塊塊薄厚適中的姜片。

隨後,取過一側的矮杌,放到江櫻腳下,示意她將腳放上去。

江櫻猶豫了一下,但想到前車之鑒,為了不讓晉起親自動手,故只得乖乖地放了上去。

晉起卻是將切好的姜片敷在了她的腳上,尤其是腳趾處,敷了厚厚一層。

“這是幹什麽的?”江櫻新奇地問道。

“防止回頭長凍瘡。”

江櫻聞言一楞,遂道:“我不容易長凍瘡的,這點兒寒不算什麽。”

“驅一驅寒氣也是好的。”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姜片也都鋪上了,江櫻便也不多說,一手托了腮仔細地看著晉起手上的動作,嘴角含著笑意說道:“沒想到晉大哥你還懂這個呢。”

“前世在西北打仗的時候,從隨行的軍醫那裏學來的。”晉起淡淡地說道,手中最後一片姜片也鋪了上去之後,擡起頭來看著江櫻說道:“我懂得還多著呢——”

江櫻聞言一陣傻眼。

因為她從晉起這乍然一聽雲淡風輕的話裏,聽出了濃濃的炫耀之意。

說好的謙虛是一種美德呢?

晉起全然不理會江櫻的眼神,徑直問道:“可還另帶了鞋子出來?”

江櫻搖了搖頭。

接下來便見晉起拿過方才從她腳上脫下來的那雙鍛鞋,一手拿著一只放在火盆上烘烤著。

“我自己來吧——”江櫻已沒了起初的不自在,但讓晉起這樣‘伺候’著,到底還是有些過意不去,說話間便笑著撇開了被子,要從羅漢床上下來。

“老實坐著!”

晉起一記稍顯不悅的眼神過來,震懾的江櫻立馬兒將伸出去的腳又縮了回來。

“把被子披好——”

江櫻連忙照做,因喝完姜湯發了汗又烤著火盆子,有些燥的慌,故改裹為了披著。

晉起這才重新將目光放回了手中的鞋子上。

……雖然性子不太安分,但好在很好管教,一說就聽,倒也省心。

晉起望著手中因為盆中炭火烤灼而冒著熱汽的繡鞋,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晉大哥。”

“嗯?”

“沒事……”

晉起擡起頭看她。

江櫻雙手抱膝,將下巴擱在膝蓋上,正望著他吃吃的笑。

“腦子進水了?”晉起總是很擅長拿一本正經的表情來說任何話。

“……沒。”江櫻搖頭否認,卻仍在斷斷續續的發出細小的笑聲,好一會兒忽然說道:“我就是覺得……有人願意給我烘鞋子,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晉起嘴角一抽。

合著他的作用竟然就是給她烘鞋子,從而來制造幸福感?

等等……這是什麽怪異的說法?

晉起越想越覺得不對,但奇怪的是,忽然之間,他竟然也覺得能給她烘一烘鞋子,確實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甚至隱隱覺得……很愉悅?

一眨眼的功夫,怎麽就把身份地位擺低下到這種程度了?

晉起隱隱有些想嘆氣,但一瞧見她露出的腦袋上竟還是濕漉漉的頭發,當即便擰起了濃黑的眉,忙就放下手中半幹的鞋子起身去尋擦拭頭發的幹毛巾。

……

頓時也沒心思繼續無奈了,因為他差不多已經看到自己的未來了……L

☆、291:只是被嚇昏了而已

江櫻與梁文青從景陽酒樓裏出來的時候,外間的天色已然暗下,不見了晌午時的金燦日光,且天氣似乎還有了轉陰的跡象,蒼穹上霧蒙蒙的烏雲一片壓著一片,讓人分不清具體的時辰。

“你可算出來了,這麽長時間你呆裏面做什麽吶!”

冬珠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疾步走了過來一臉不耐煩地看著晉起說道:“全船的人就等著你出來好回府呢,左右也沒找見人,我還當你也掉景陽湖裏餵了魚呢!”

她說話嘴上向來沒個遮掩,晉起聽了也不生氣,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而後道:“不是讓宋元駒知會過你們了,不必等我,先行回去就是了。”

“你當我願意等你啊!那個晉覓已經回去了,我若帶著表姑娘回去哪裏知道該如何交待,你連套說辭都沒教給我就沒了人影兒,現如今倒還一派輕松事不關己的模樣——早知道會有這樣糟心的事情,說什麽我也不會來這景陽湖!在此處等了你半個時辰有餘,冷風吹得都要脫層皮了!”冬珠喋喋不休的說著,眼神有意無意的幾番落在晉起後面的江櫻身上。

她的沖動莽撞與梁文青的不同,梁文青是典型的胸大無腦,心思單純,一切全憑自己的直覺;而冬珠固然蠻橫霸道,但好歹也是根正苗紅的西陵公主,自幼成長的環境不同,雖然小事上任性妄為了一些,但若牽扯到正事上面,縱然談不上穩妥周全、滴水不漏。但也必定謹慎十分。

謝佳柔為何會落水她並不清楚,但一船人見死不救她卻看在眼中,大概的原因她隱約明白,但若讓她出面來跟謝氏等人解說,她卻也是不願去趟這趟渾水的。

晉起並未理會冬珠,只頓下了腳步對江櫻說道:“讓石青送你們回去,明日我有事要與孔先生商談。會去清波館一趟。”

話裏的意思不言而喻。是在同她說明日清波館見了。

江櫻笑著點頭,鼻尖被風吹得微微有些發紅。

白宵亦步亦趨的跟著她,興許是方才在暖烘烘的客房裏沒睡夠。此刻一副不大高興的困倦模樣。

“江姑娘……”

不遠處的冬烈瞧見了江櫻一行人出了酒樓,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此刻正望著江櫻一臉的欲言又止。

江櫻不禁疑惑地問道:“應王子有事問我嗎?”

心中那種莫名其妙的感覺,在對上那雙暗藍色的眼睛之時。突然再次變得濃重起來。

“沒事。”冬烈的聲音乍然一聽竟有些說不清的緊張,看著江櫻說道:“此處風大。江姑娘還是趕緊上車吧,以免著了風寒。”

江櫻輕輕點頭,然而心底仍有疑惑。

冬珠卻沈了臉。

此處風大?

她在這兒站了都快接近一個時辰了,怎麽都沒聽他勸她去馬車裏等一等!

晉起仍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模樣。只是掃了冬烈一眼。

“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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