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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到房中,曲氏便喚來了崔婆子。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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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充滿了質疑的雙眼,晉起心中湧起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挫敗感。

為什麽事情會發展到這種地步……

晉起憂愁地嘆了口氣,舉目望向遠方。

而後不知是想到了什麽,眼中神色忽而一動。

如此,他倒是想到了一件事情來……L

☆、282:什麽是精神分裂癥

(謝謝可亞的粉紅月票,謝謝熱戀妹子的平安符打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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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除夕,皇後會隨慶帝一同出宮。”晉起伸手指向南城樓的方向,凝聲說道:“會與慶帝一同出現在城樓之上。”

這件事情雖然不是他親眼所見,但在前世很是轟動了一陣,他從西陵回來之後,亦還有人拿來討論。

江櫻聽罷不由一楞。

皇後隨皇上一同出行,又是在除夕這樣的日子裏……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晉起似猜得到她心中所想,故補充解釋道:“皇後入宮已有十八年,從未出席過這種場合。”

“為什麽?”江櫻驚奇地問道。

作為一國之母,這種行為無疑是有些說不通的。

晉起的目光似有些悠長,目光凝固在了站滿了守衛的南城樓的方向,說道:“據稱皇後患有眼疾,雙目不能視物,不便出宮行走,故極少露面。”

江櫻聽罷了然地點頭,也跟著晉起一同望向南城樓的方向。

“晉大哥,如果你說的是真的……”江櫻話說至此,卻忽聽得響徹四周的鐘聲自城樓的方向傳來。

“咚——咚——咚——”

三聲緩慢而悠長的鐘聲自城樓上的鐘樓中響起,使得人群立即沸騰了起來,卻又極快的恢覆安靜。

一年一度,南鐘樓的鐘聲在除夕之夜一經敲響,便是皇上要登樓了!

百姓們紛紛自覺地退至道路兩側,原本看著擁擠十分的人群,在此關頭,竟也能讓出一條十分寬廣的大道來。

整齊有素的腳步聲傳來。一行金吾衛打頭,百姓們還沒來得及探頭往後看,便聽得一聲響亮聒耳的公鴨嗓喊道:“皇上駕到,皇後駕到——!”

百姓們紛紛下跪之際,眼中皆有意外之色。

今年皇後竟然也過來了?

說來他們風國的這位皇後,雖為一國之母,可還從來未在人前露過面呢。跪著的百姓們。無一人得見其形容過——

百姓們多是對這位久居深宮的皇後心存好奇,想瞧一瞧國母是什麽模樣,可卻也不敢貿然擡頭窺看。以免蒙上大不敬的罪名,大過年的整出這樣的事情來,未免不好。

也有幾個膽兒大心粗不怕事兒的,偷偷地斜起眼睛瞄著。可奈何只瞧見了一乘明黃色刺金線龍鳳圖的華麗鳳輦,和隨行在左右的六名梳著高髻簪花兒的宮女。

窺探不得。便只有滿心失望地低下了頭,只想著待會兒起身的時候,牟足了勁兒往前擠,或是在後頭尋一處高地兒。好一睹國母聖顏。

居高臨下的明月樓自是最好的地方,往欄邊一站,扭頭便能將南城樓上的景象盡收眼底。

故慶帝殷子羽攜皇後及皇子公主們一同登上城樓的景象。江櫻並未錯過。

遠遠地看,只能瞧見帝後二人一身盛裝站在城樓最高處。面朝城內熱情高漲的百姓們。

殷子羽看起來年紀也就四十上下,身形高大偉岸,出乎江櫻預料的是,他一身蟒袍往城樓處一站,舉手投足間,竟也有幾分真龍天子的味道——本以為這個登基以來便遭遇了舉國動蕩,戰亂不斷,處處仰仗晉家鼻息,淪落到要將親生兒子送到晉家作為質子的帝王,該是一副昏庸無能的模樣才對。退一萬步說,至少也該是萎靡而平庸的。

再看殷子羽身側的皇後。

雖相隔不近,又因是夜晚,燈火朦朧看不仔細面容,但身上出塵脫俗的氣質卻掩蓋不住。

是的,出塵脫俗。

江櫻從未想過這樣一個恍若不食人間煙火的詞,竟能用在久居深宮的後/宮之主身上。

縱然她盛裝打扮著,為萬人景仰著,但還是給人一種遠離塵世喧囂的超脫之感。

此時,她正隨著慶帝左顧右盼,同各處的百姓們打著招呼。

百姓們也正是此時才發現,這位氣質不凡的皇後娘娘,一雙眼睛始終緊閉著,只臉上掛著淺淡的笑。

原來皇後目不能視的傳言是真的啊……

“可來了嗎?”

城樓之上,皇後輕聲向身側的宮女問道。

宮女面色為難地道:“回皇後娘娘,奴婢沒瞧見……”

皇後眉心微微一顫,握緊了手中的錦帕。

“娘娘……”宮女似想出言安慰兩句,但當此情形,只得生生忍住。

不是說會來的嗎……

“嘭!”

焰火竄上高空,一聲巨響過後,在布滿了繁星的夜空中綻放出絢爛的色彩,形態好似一朵盛開的芙蓉,璀璨奪目。

百姓們紛紛歡呼驚嘆。

皇後身形一晃,似被這突然響起的焰火驚了神,本就白皙至極的膚色剎那間變得蒼白無比。

“皇後!”殷子羽眼疾手快一把將人扶住,滿臉緊張地問道:“可是被嚇到了?”

皇後稍稍一穩身形,便將殷子羽的手甩開了去。

“回宮——”皇後對身側宮女吩咐道。

宮女一臉驚惶地應著是,一左一右各一人上前攙扶著皇後。

殷子羽回過神來,趕忙追下了城樓去。

一行太監宮女及侍衛面面相覷了一番,似早已見怪不怪,連忙帶著幾名皇子公主們跟了上去。

明月樓這邊,無心賞看焰火盛宴的江櫻,渾身僵硬的自欄邊轉身,來至門後,彎腰撿起茶幾兩側的兩只蒲團,拍打著上頭積攢的灰塵。

晉起一臉無解的看著她。

只見她將蒲團拍打幹凈放回原處之後,又取出懷中的帕子擦了擦茶幾。

“……你作何?”晉起終於忍不住出聲問道。

她該不是要將這廣廳徹徹底底打掃一通吧?

卻見其已經在其中一只蒲團上盤腿坐了下來,並指了對面的位置對他說道:“晉大哥,過來坐吧……”

不開口不知道,一開口晉起竟發現這貨的聲音有點兒抖……

看他拿出證據來了,這下沒話說了吧?

這下知道怕了吧?

莫名其妙的。晉起竟然生出了一種自得的情緒來!

這種與初衷截然相反的心態究竟是怎麽回事……

晉起懷著較為覆雜的心情來到江櫻對面落座下來,隔著一方烏木茶幾,江櫻吞了口唾沫,一臉緊張地率先開了口,問道:“晉大哥,你真的是……重生的嗎?”

“重生?”晉起乍然從她口中聽到這個詞,思襯了片刻之後。似怕嚇到她。故還是選擇迂回委婉一些的方式來回答:“只是某一日,忽然獲悉了前一世完整的記憶罷了。我起初只當是自己做夢,或是出現了幻覺。可隨著我能清楚的判斷出接下來所要發生的事情之後,便不得不信了。”

江櫻聽罷訝然地張了張嘴巴。

晉起仔細地觀察著她的反應。

其實當她看到皇後登上城樓之時,沒有被嚇得轉身逃走,而是願意坐下來與他交談的那一刻。他便已經放下了一半的心。

此刻江櫻的內心也是十分覆雜的,甚至要遠遠超過晉起。

畢竟。她作為一個穿越人士,在古代遇到重生人士,且對方還是她的心上人……這種交織在一起的沖擊力實在是太強了!

各種情緒的連環沖擊之下,江櫻覺得自己簡直要坐不住了!

實際上。她真的也沒能坐得住……

江櫻幾乎是不受控制的豁然站起身來,一雙眼睛直直地鎖在晉起臉上。

晉起微微擡頭與她對視著。

他發誓,他是頭一回從江櫻臉上看到如此豐富且鮮明的表情來。

震撼、恍然、驚異、不可置信。這不是真的吧,以及你藏得也太深了等等情緒都清晰地表達在了臉上。破天荒的沒有拿木訥來統一替代。

“不怕嗎?”晉起問她。

江櫻依舊在發怔,此刻聽得晉起這麽問適才回過神來,果斷搖頭,並道:“這有什麽好怕的,不過就是正常人的腦袋裏裝了些超常的記憶罷了,你又不是鬼怪,又不能吃人——”

說著,重新盤腿坐了下來。

晉起再一瞧,竟見這貨一臉的笑。

笑什麽?!

晉起不由地淩亂了。

回想了他方才的表述,確定找不出笑點之後,方皺眉問道:“……很好笑嗎?”

“不不不,不好笑。”江櫻連忙搖頭否認,解釋道:“我就是有點兒高興……”

晉起:“……”

高興?

難道真的是他的認知與常識出現了巨大的漏洞嗎?

之前設想過她的種種反應,卻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她竟然會回答自己……高興!

這貨還是正常人嗎?

“晉大哥,你一直暗下保護著我呢?”

小姑娘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笑意。

在肅州城瘟疫爆發的時候,提醒她搬到錦雲街的人是他,後來方昕遠配藥時暗下送去尾藥的人怕也是他吧?

這些是她所能聯想到的,而在她絲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晉大哥或許為她做了更多。

這種原來這麽久以來,並不全是她一廂情願的在努力著的感覺……可真好。

所以她忍不住的高興啊。

晉起輕咳了一聲,避開她的眼睛,沒有直面回答。

“你知道我為什麽從一開始就格外註意你嗎?”

忽聽得晉起問起這個問題,江櫻楞了一下,繼而下意識地反問道:“你什麽時候開始註意的我?”

完全都沒有感覺到?

晉大哥果然是晉大哥,就連‘格外註意’竟然也註意的那麽隱晦。

“……”晉起沈默了一下,後道:“第一面。”

江櫻瞪圓了眼睛。

片刻之後,有些不太自然地問道:“為什麽……”

一見鐘情嗎?

第一面便格外註意她,二人之間並無利益交集,試問這不是一見鐘情又是什麽?

不得不說晉大哥這個人從內到外,藏得真的都太深了!

“你想的太多了。”晉起似一眼便看透了她的小心思,毫不留情地打破了江櫻這不切實際的幻想。

“那……就是單純欣賞我長得好看,一點兒都沒摻和其它的想法嗎?”江櫻一臉狐疑地問道。

雖然她跟傾國傾城扯不上幹系,但好看兩個字,還是擔當的起的……吧?——在看到晉起面頰抽動的那一刻,對於她擔不擔的起好看二字,江櫻忽然也有些不確定了。

晉起已經決定不管江櫻如何跑偏,他都要堅持嚴肅著談完這個問題。

調整了一番表情,晉起拿一絲不茍的口氣說道:“因為在我前世的記憶裏,你不曾出現過。”

江櫻臉上的笑忽然凝固住。

“所以當你隨莊嬸搬到桃花鎮的時候,我便十分驚惑。”晉起似是打定了主意不再對江櫻有所隱瞞,故將他一直忌諱提起的一件事也主動拿了出來解釋:“至於當初我對你起了殺心,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彼時我心性尚且不算穩定,在此之前又從未遇上過你這樣的異數,恐你會攪亂我日後的計劃,便打算除之而後快。”

說到此處,晉起眼中有幾分愧疚,看著江櫻說道:“對不起。”

這個歉,實則之前在清平居前已經道過了。

可兩次道歉的心境之於晉起而言,卻是大不相同。

彼時只是單純認為自己行為不妥,不該將無辜之人牽扯進來。

而今更多的卻是慶幸。

慶幸當時可以懸崖勒馬,沒有鑄成大錯。

若不然,他甚至無法想象自己現如今會是什麽模樣——怕是還比不得一無所知的前世來的好。

有時候背負了太多的仇恨,若找不到出口,甚至會淪落成仇恨的傀儡。

“你不說我都要忘了這件事情了……”江櫻恍然道,“原來晉大哥你是因為這個才對我起了殺意啊——”

晉起聽出她這話中的不對,不由問道:“不然你以為呢?”

二人初識還沒幾日,他便對她下此狠手,他倒很好奇,她當時是怎麽理解這件事情的……

江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晉起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當時我以為晉大哥你患有……精神分裂癥呢……”說到此處,江櫻顯得更為高興了,話末不忘下個結論:“原來你沒病啊——”

原來……她一直拿自己當行為不正常的病人來看待的?!

晉起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

而且,精神分裂癥?

那是什麽病!

“什麽是精神分裂癥?”晉起皺眉問道。L

☆、283:事有輕重緩急

283:事有輕重緩急

“呃……”江櫻沈吟了一下,措了辭認認真真地答道:“所謂的精神分裂癥,就是指人在不同的情況下會分裂出不同的人格來,感情與行為常常無法控制,可能還會存在被害妄想,在妄想的影響下會做出防禦甚至是攻擊的行為來……”

什麽亂七八糟的!

晉起聽完之後即刻搖頭否認道:“我不是!”

她一直以來竟然都認為自己是個什麽精神分裂癥患者?

晉起只覺得額角處落下的黑線快要將他整張臉都覆蓋了。

然而她認為自己有精神病的這個認知雖然令人倍感荒誕,但轉念一想,她竟然能在一直認為自己精神不太正常的情況下,還始終堅守心意願意呆在他身邊,這是不是間接說明了……不管他是什麽模樣,是什麽人,她都全然不介意?

晉起忽然又覺得有些感動。

被人當成神經病整整兩年,到頭來他反倒覺得感動,估計他離這病也不遠了罷?

“不是就好,不是就好……”江櫻幹笑了兩聲,心中頗為感慨。

一夕之間,她的晉大哥擺脫精分,一晃竟成了重生者。

“晉大哥,能預知一切的感覺是不是特別好?”江櫻一臉艷羨地問道。

雖然她也是個‘異類’,但穿越的方式可能不太多,竟穿到了一個架空的國度,腦袋裏記得歷史幾乎用不上,哪兒能比得上切身經歷過的晉大哥——這才是真的開了掛的人生啊!

“之前是挺好的。”晉起看了她一眼,說道:“但遇上你這個異數之後,原有的軌跡被改變了諸多。”

說嚴重些。她的出現甚至改變了整個天下的格局。

“前世的這個時候,韓呈機已經不在人世了。”晉起說道。

前世的這個時候韓家是韓榮做主,根本無力與晉家分庭抗禮,而如今,卻在韓呈機的作用下,明裏暗裏接連吞並了數州,且次次都能找到冠冕堂皇的出兵借口。

實力比之晉家。已是不遑多讓。

他的二叔近日來心急的只怕都要睡不著覺了。

“……”江櫻聞言眼中閃過震驚之色。

前世的韓呈機已經死了?

難道……跟她那次意外助其脫離了喘病的危險一事有關嗎?

“還有莊嬸。梁文青,都是因為你的介入而改變了命運,方能活到今日。”晉起又道。

江櫻眼中的震驚之色越來越濃。

“而又因為這些意外存活下來的人帶來的效應。使得越來越多的事情被改變,我亦只能憑借著大概的進度來預測日後將會發生的事情。”

江櫻擡頭看向晉起。

聽到這兒,她才算是徹底明白了。

原本以為自己只是在順其自然的活著,扮演的角色不過就是一個正常普通的小姑娘。雖然是個愛吃的姑娘,但必定是平庸而不起眼的。但不曾想到的是。她的到來,竟然在無形之中改變了這麽多人的命運。

至此她才知道她帶給晉起的影響有多大。

怪不得晉大哥稱她為‘異數’,她可不就是個天大的異數嗎——

見晉起在看著自己,江櫻覆雜地笑了笑。道:“晉大哥,怪不得……你起初想殺掉我呢。”

殺了她,的確能免除許多麻煩。

卻見晉起皺了眉。看著她說道:“說什麽傻話。”

他的瞳孔是一望無際的藍,平日總是帶有幾分疏冷淡漠。而如今卻是一派柔和之色,雖未笑,但卻看得出心情極好。

“想知道我前世的事情嗎?”晉起口氣隨意輕松,似在談論著十分平常的問題。

江櫻下意識地點頭。

但想來,應當不會是特別圓滿的人生。

雖說將才剛剛說過日後她想問什麽便問什麽,但她還是不得不在乎著他的心情,怕問到忌諱的問題。

那便挑一個,輕松些的問題問一問吧……

“晉大哥……你前世娶了一個怎樣的妻子?”

晉起如何料得到她會拋出這樣的一個問題來,難得的怔了一下,遂才搖頭答道:“我前世並未來得及娶妻。”

他過世的時候,不過是雙十的年紀,算一算,也就只是兩年後的事情了。

江櫻驚訝地看著他。

晉起沒有過多的猶豫,將前世的大概經歷都說給了她聽。

除了他同謝佳柔的那番糾葛。

倒不是他有意隱瞞,只是既然這一世已經完全避免了二人的交集,沒可能再滋生出其它可能,又何必再說給她聽,徒惹的她胡思亂想。

江櫻也顧不上去細究他沒有提起任何同謝佳柔有關的經歷,因為她還未來得及消化晉起同晉家之間,竟然有著如此覆雜的糾葛與恩怨——

前世的晉大哥……竟然是死在了‘自家人’的設計裏!

江櫻震驚無比,忽覺得背後一陣又一陣的發寒。

若非她今日從晉起口中得知到這些,怕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堂堂百年世家……暗地裏竟有著如此見不得光的陰謀,醜惡冷血到甚至不惜利用有著血脈之情的親人!

她得知晉起是重生者的那一刻,也遠遠比不得得知此事的震驚感。

兩世為人,她都不曾如此憤怒過!

明爭暗鬥不可怕,哪怕是直接拿著刀砍過來卻也不如遭到至親之人的利用,被最信任的人親手送上絕路來的更加血淋淋的觸目驚心——

她光是聽晉起如此雲淡風輕的敘述了一遍,便如此憤慨難當,而親身經歷了這些慘痛的晉大哥……當時該是怎樣的一番心境?

江櫻忽然覺得難受極了。

心底的無數的憤怒頓時化為了酸澀,這種酸澀自心口處往四處擴展蔓延著,傳遍了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不過是一瞬間的功夫,一雙原本黑似點漆的杏眸,已變成了通紅的顏色。

再是一眨眼的間隙。晶瑩剔透的淚珠已經順著臉頰劃了下去。

晉起又是一怔。

哭了?

他認識江櫻這麽久以來,還是頭一回見她哭。

紅眼睛倒是見過一回,那是前不久他從西陵剛趕回來與她在一江春樓前意外相見之時的事情,說了幾句話她便紅了眼,只是她臉上還是帶著笑的,得了他一句‘哭什麽’,便將在眼眶裏打轉的淚水給逼了回去——

她性格看似軟糯。但絕非是愛流淚的小姑娘。

所以。這還是他頭一回真正的親眼見到她哭。

望著面前這張梨花帶雨,一字不語,一串串眼淚卻掉的越來越洶湧的小臉兒。晉起竟覺得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哭什麽?”

原諒這是一位缺乏安慰他人的少年吧,除此之外,他實在也不知該說什麽。

可這回顯然不如上一回奏效。

不僅沒能使江櫻止住哭泣,反而讓其哭的更兇起來。甚至還從無聲落淚升級成了帶音效的。

晉起徹底呆住了。

姑娘在他跟前哭,他前世到底是見識過一回的——那是因他拒了晉餘明想撮合他與謝佳柔的提議。致使謝佳柔跑來向自己哭訴表意。

只是當時他有的只是錯愕。

而眼下他甚至已經由手足無措變為了慌亂。

慌亂間,晉起順手拿起了茶幾上的手絹,替江櫻擦拭著臉上的淚。

江櫻低頭看著他手上的帕子,抽噎了一下。

晉起以為這招奏效了。剛要松上一口氣,卻見她睜著一雙朦朦朧朧的淚眼,聲音哽咽的提醒道:“那是方才我拿來擦桌子的——”

晉起望了望手中的絹帕。又定睛看了江櫻的臉。

這才瞧見她原本白皙幹凈的臉上,此刻赫然多了幾道黑乎乎的顏色——

“……一時不察。”晉起將手中的帕子丟下。訕訕地解釋道。

江櫻“噗嗤”一聲迸發出一個笑來,眼中還有淚沒淌幹,再加上臉上的臟汙,看起來好笑極了。

晉起低下頭,忍俊不禁地彎了彎嘴角。

江櫻卻是癟了一張嘴,哭笑不得的看著他。

什麽事啊……

還能不能讓人好好地煽情一回了……

晉起自袖中取出一方幹凈的素灰色的手帕來,一手托著江櫻的下巴,另一只手拿帕子替她輕輕擦拭著臉上的淚痕和臟汙。

二人中間隔著一方小幾,但因身子都是往前半傾著,故相距不足兩指的距離。

晉起甚至能將江櫻眼中的淚珠看的清清楚楚。

“莫哭了,有什麽可哭的。”

晉起低聲說道,一面替她細心擦拭著臉頰。

江櫻吸了吸鼻子,將眼淚盡數吞回。

她之所以哭的這麽兇,並非是同情晉大哥前世的遭遇,而是切身的感到心疼。

好像要比自己親身經歷過還要難過。

“之前我時常在想,我這樣的存在還能不能算是個正常的人,或許更像是個怪物——”晉起的視線跟著手中的帕子在江櫻的臉頰上游走著,口氣輕的似有些漫不經心。

江櫻不讚同地說道:“你會餓會渴,會疼會笑,會生病會變老,不就是個活生生的正常人嗎?”

“但不管我是什麽,我是你的。”

晉起停下手上的動作,凝視著江櫻的眼睛說道。

江櫻聞言一怔。

這算是……表白嗎?

算吧!

江櫻暗暗激動了一把。

晉起見她因為激動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和擦拭之後微紅的臉頰,心跳忽然不受控制的亂了兩拍。

對上那雙逐漸藍的發暗的雙眸,和逐漸在眼前放大的英朗五官,江櫻似終於下了決定一般,忽然出聲說道:“晉大哥,我也有話要同你說……!”

晉大哥方才那句話真的是太讓人感動了!

不為別的,就沖著這句話,她也不能再單方面的隱瞞下去了——

晉起靠近的動作驀然停住,眼見面前的人一副毫無所查,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的模樣,忽然升出了一種難言的挫敗感來。

她就真的沒感覺到他想要……做些什麽嗎?

有什麽要緊的話不能晚些再說!

他兩世為人,就沒見過如此不解風情,且沒有眼色的女人……

晉起將身子收直,手也隨之收了回來,隨後在江櫻的註視之下,略有些不悅地吐出了一個字來。

“說——”

正沈浸在自己的情緒當中的江櫻並無過多的註意力來分神註意晉起的情緒,暗自調整了幾個來回的呼吸,方能夠勉強算得上冷靜地說道:“晉大哥,你方才說你前世並未遇到我,而今生卻在桃花鎮上有了交集……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晉起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所以……她打斷自己,竟然只是為了心中的這一絲好奇?

這個女人究竟能不能分得清輕重緩急!

“我不知道!”

連晉起自己都沒有想到,他的口氣竟然會有些氣急敗壞。

這樣是不是顯得太沒有風度了?

晉起自我檢討了一下,後只得強行壓下心內的氣結,盡量和氣地說道:“你方才不也說了嗎,每一個人每一生不可能每一次都會做出相同的選擇,總會有些偏差的。”

“不,晉大哥……”江櫻面色嚴肅地搖了搖頭,道:“我並不屬於這種偏差的範圍之內。”

難得見她一臉認真,晉起卻也重視不起來,反倒覺得依照她這脫線的性子來看,八成會說出令人匪夷所思的荒唐話來。

“我屬於另外一種偏差,說起來……也是十分的匪夷所思的。”江櫻繼續一本正經地說道。

晉起嘴角一抽,臉上明晃晃地刻著‘果然’兩個大字。

“說起來,我來到風國,已有三年之久了——在此之前,我一直生活在一個與風國乃至前後數百年全然不同的地方。”江櫻難得是措了一回言簡意賅的詞,話罷一瞬不瞬地看著晉起。

晉起皺了眉。

“我之前也不叫江櫻。”

“你在胡說什麽?”晉起聽得雲裏霧裏,雖然不願,但也不得不開始懷疑起了她現下的精神狀況。

該不是被他的事情給嚇出毛病來了吧?

“我沒有胡說。”江櫻讀懂了晉起眼中的狐疑,不禁感到挫敗且失落,憤憤不平地說道:“方才你說的時候,我都沒往你腦子有毛病上頭想,怎麽一輪到我說,你卻拿這種眼神看待我?”

晉起:“……”

這麽一說,好像是他不對?

且對上江櫻的眼睛,似乎……也真的不像是被嚇出了毛病的模樣。

可她說的什麽她之前不叫江櫻,來到風國三年之久……又該如何理解?

晉起的臉色逐漸變得認真嚴肅起來。

“你再說仔細一些。”L

☆、284:天造地設

“晉大哥,你信人死後靈魂離體嗎?或者說……你信人會有靈魂嗎?”

晉起思襯了片刻之後,點了頭。

他原本是不信這些子虛烏有的玄學之說的,可到底是親身經歷過常人無法想象的事情,由不得他不信。

江櫻看著晉起說道:“若晉大哥是死後靈魂未滅,輾轉重新回到了從前,並陰差陽錯的保留了前世的記憶的話……那我則是死後靈魂意外穿破了時空的界限,落在了一個毫不相識的陌生人身上……”

晉起聞言眼中再難掩驚異之色。

若非是他也經歷過不可思議之事,他是斷然不會相信世上會有如此神奇詭秘之事的——

正如她方才所言,此事的確太讓人匪夷所思了!

難怪她在聽到自己的事情之後,絲毫未被嚇到。

難怪從初識開始,便覺得她與普通的女子有著極大的不同。

“這件事情我一直未敢對任何人說起,包括奶娘在內……”江櫻低聲說著,似乎有些慚愧:“若非晉大哥你主動與我說起,我怕是這輩子也沒勇氣將這個秘密說出來。”

“說與不說又有什麽分別,你現如今不也是以一個普通人的模樣,好好地呆在我面前嗎。”不過是方才片刻的驚異,此時晉起的神態已然恢覆了平靜。

望著耷拉著腦袋的江櫻,晉起覺得有些好笑。

方才她勸慰起他來,說的不是條條是道嗎,怎麽到了自己這兒,便這麽不自信了?

但是,害怕被人當成怪物來看待。從而小心翼翼守住秘密的心態,他是再清楚不過的。

更何況接受一個全新的身份,適應截然不同的生活習慣,她所要做的怕是比自己要艱難多了。

從來都不知道這具小小的身體裏,竟然裝著這樣一個與眾不同的靈魂。

原來他還是太小瞧她了啊。

江櫻聞言擡起頭來,看著一臉泰然自若的晉起,忽然就放松了許多。

“從今日起。你我便是這世間唯一知曉彼此最大秘密的人了。”晉起似笑非笑地說道。

江櫻稍稍一怔過後。忙不疊地點頭。

點頭過後,忽然又咧嘴傻笑了兩聲,一雙彎起的黑眸閃閃發亮。

看著這樣一雙眼睛。晉起忽然意識到,上蒼待自己實在不薄——甚至稱得上厚愛。

一直壓在心口處的秘密終於能鼓起了勇氣與人傾訴,並未遭到料想中的半分懷疑與排斥,且還意外獲知了對方與自己是同一類人。而更為巧合的是,這個人剛好就是自己想要留在身邊一輩子的人。

原來他也是可以將自己最真實的一面毫無遮掩的呈現在最重要的人面前的。原來他還沒有失去與所愛之人坦誠相待的資格。

晉起此時甚至是感激的。

這世間應當再沒有什麽會比這種感覺來的更加令人欣喜了。

“晉大哥。”

“嗯?”

“你說我們這種罕見的‘偏差’竟能撞到一起,算不算是……算不算是不謀而合,不對,惺惺相惜?力度也不對……那個詞叫什麽來著?”

“天造地設?”

“啊……對!”

……

“嘭!”

明月樓外。最後一團焰火拼盡了全力般在夜空中傲然綻放,一瞬間照亮了整片夜空,無聲曼妙地展開成一副五彩斑斕的畫卷。曇花一現的驚艷過後,化為一粒粒晶亮的金砂驀地散向遠方。似與夜幕中的繁星融為了一體。

“二公子還沒過來嗎?”

明月樓奉雪閣中,謝氏握著手中溫熱的杯盞,向一側的丫鬟問道。

江櫻輕聲答了個“是”。

“可是在外面遇到什麽事情絆住腳了?這孩子向來是有分寸的——”謝氏看向坐在對面的冬烈與冬珠,笑著問道:“王子與公主不是和然之一同出府的嗎?”

謝佳柔也看向二人。

確切地來說,是在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冬珠。

冬珠生的要比中原女子高大些,加上體態微胖,乍然看起來有些魁梧,但因膚色奇白,一雙大大的藍眼睛忽閃忽閃的十分可愛,故又不會使其看起來彪悍粗獷。

這位公主打從被幾名隨從送進來便沒給過好臉色,活脫脫一副出門踩了臭狗屎的模樣,此際聽得謝氏問起晉起,當即跟被人踩了尾巴的貓兒一樣,不耐煩地說道:“本公主又不是他的跟屁蟲,怎麽知道他在哪裏!他自己愛多管閑事又幹我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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