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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到房中,曲氏便喚來了崔婆子。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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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櫻面露思考之色。

西陵王會不會是不想因此同外甥鬧得太僵,故明面上讓了一步,暗下卻是在打著拖延的主意?

讓冬珠公主隨晉大哥回京。是否抱有讓二人培養感情的打算?

這些江櫻自然都是無從得知的。

她亦不知做事目的性極強的晉大哥此番不遠萬裏前去西陵,是否真的只是探親那麽簡單。

“有想不通的地方就得去問吶——”孔先生忽然出聲提醒道。

江櫻擡起頭來看著須發花白的老人。

先生的眼睛永遠都是透徹卻包含睿智的。讓人一瞧便覺得寧靜安定。

先生說的話,也都是從不曾出過錯的。

可是這回,她卻並不打算聽先生的話,去問晉大哥這些話。

江櫻微微抿了抿唇,看向泛吐著熱氣兒的瓷茶壺嘴兒。

……

七八日過去,除夕在人們翹首以盼的期盼中,不緊不慢的到來了。

天剛蒙蒙亮,京城各處的府邸民宅,家家戶戶都已打開了院門迎除夕。

梁家大宅裏,江櫻攪了用來粘對聯的米糊,宋春風正踩著凳子往大廳的門梁上貼著橫聯兒,梁文青站的遠遠的,雙手掐腰仰著腦袋瞎指揮著,一會兒“往左邊一些”,一會兒“低了低了,再稍微高些”的咋呼著。

宋春風被她指揮的煩了,便要不耐煩的拌上幾句嘴。

三人說說鬧鬧著,卻也將各處的對聯兒一個不漏的貼好了。

貼完了春聯,在臨吃早飯之前鳴了一小串兒鞭炮,吃罷了早飯之後,江櫻便跟著莊氏回了江家大宅裏。

一來是回來清掃一番,新年新氣象,二來是過來前段時日重新修葺好的江家祠堂拜祭一番。

來到江家祖宅大門前,江櫻從貼身的荷包中將鑰匙取出。

莊氏擡頭瞧了一眼兩扇大門上的兩張喪聯,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

連城有著家中重要的人離世,連續三年春節不能貼春聯,只能在自家院門上貼上一對白色喪聯的習俗。

而今日剛巧是江世筠過世的第三個除夕。

“按理來說這大過節的,你既在連城,本是該留在自家祖宅裏過這個除夕才對的……但眼下家中半個人也無。奶娘到底也不忍心見你一個人孤零零的過,原先想著我同你梁叔還有文青和春風幹脆都陪你一同回來,在哪兒過不是過呢?可你梁叔說,怕你瞧著這滿門的喪聯會觸景生情,反倒不好。所以奶娘才沒答應你,你可別怪奶娘……”

“無妨。”江櫻將門推開,邊擡腳往裏走邊道:“奶娘不也說了嗎。在哪兒過不是過?”

她本也只是隨口一說而已。

奶娘和梁叔的用心。她自是能夠體會的。

故人是該留在心底懷念的,但今日正值佳節,若因此擾的所有人都心生沈重。便是不應當了。

莊氏見她果真沒有介意的意思,這才露了絲笑。

可越是往裏走,望著眼前種種情形,卻越發覺得心中不是個滋味了。

人都說。每逢佳節倍思親。

何況又是在這物是人非的情形之下。

夫人早亡,老爺因病過世。而這世上同櫻姐兒唯一有著血緣關系的大郎,早年卻為了一樁只在口頭上提了提的親事,賭氣出走至今都未有回來。

這些年,這孩子到底是去了哪裏……

大郎生性固執。但同春風卻是有幾分相像的,雖然向往雲游四海的生活,但卻是個重情義的。當時出走不過只是一時意氣,她原本想。最多不過一兩年,這孩子便是得回來的。

可這都四五年的光景了……

雖不願承認,但最大的可能就是出了什麽意外,致使大郎回不了家了……

想到此處,莊氏一時悲從中來,卻又不敢在江櫻面前表露出來,只得暗自忍淚。

二人將四下清掃打理了一番,去祠堂拜祭完之後,已要過了午時。

剛出了大門落好鎖,迎面就見宋春風趕著馬車過來了。

“莊嬸,櫻櫻,梁叔讓我來接你們回去!”宋春風齜牙笑著,看起來比吃了蜜還高興。

莊氏見狀不禁也跟著笑了起來,邊要上馬車邊道:“過個年瞧把你高興成什麽樣兒了——”

宋春風卻搖頭,笑的越發樂呵著講道:“春月給我來信了!”

“呀,真的啊?”莊氏剛鉆進馬車裏還沒來得及坐下,陡然聽得宋春月來了信,喜得動作都是一頓。

提了裙剛要上馬車的江櫻也驚喜不已,忙看向宋春風問道:“信上都說什麽了?”

“我還沒來及讓梁叔給我念呢,喏,就在這兒,你幫我瞧瞧都春月寫了什麽給我——”宋春風說著,便從懷中取出了貼身放著的一封信箋,迫不及待地遞到江櫻手裏。

江櫻笑著拆開了來看。

莊氏也連忙將頭探出馬車外,等著江櫻讀信。

江櫻將折的方方正正的信紙攤開了來。

從字跡來看應為男子所書。

想來該是周敬平按著春月的話來寫的。

“宋春風你個沒有良心的……大過年的你也不回家……”江櫻面色為難的讀完這頭一句話。

宋春風臉上的笑意一僵。

怎麽一上來連個招呼都不打,就這麽不友好?

江櫻也頗有些哭笑不得。

想必周敬平在聽從宋春月的話而下筆之時,心境端也是覆雜非常的吧。

但再往下看,卻是截然不同的畫風了。

“但你也不必回來了,因為過完年十五,我便要隨敬平一同入京了。敬平說眼下世道不好,信不一定能送到你手裏,我便不多費口舌了,等我到了京城,再與你算賬……”江櫻越往後讀,口氣裏的笑意便越發的濃了。

“春月也要來京了?!”莊氏喜不自勝。

宋春風堪堪回神過來,遂也顧不上去計較宋春月話裏話外目無兄長,撓了把頭,笑著道:“春月也過來,這下太好了,省的我總是放心不下她……”

雖然他這種‘放心不下’表現的向來隱晦,沒一個人能瞧的出來。

江櫻也高興不已,眼裏帶笑著掃完了最後吊尾的一句話。

“阿櫻,文青,我想對你們說的話不宜被敬平代寫,等入了京咱們再好好長談一場。”

姐妹間的閨話多瑣碎,卻也多是不適宜放到臺面上來說的。

只是江櫻有些好奇,周敬平寫這封信的時候,到底得是怎樣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不管如何,春月來京,無疑是件值得高興的好事。

這個除夕,有好酒,有好菜,還有好消息。

……

晚上的年夜飯剛一用罷,清波館的馬車便來到了梁家大門前。

“丫頭,收拾好了沒有?”孔弗在狄叔和石青的陪同之下,來到了客廳裏。

石青現如今的身份已算得上是晉家的門客,直屬的主子是晉起,平日吃住都在晉國公府,只是今日除夕,得了晉起的特許,回了清波館與孔弗狄叔團聚。

說到一家團聚的年夜飯上頭,孔先生並不是十分高興。

就因為京城的規矩多,在沒舉行正式的認親禮之前,江丫頭是不得去清波館與他共過除夕的。

真要去了自然也沒人敢說什麽,但江櫻畢竟不是個小子,這種事情於姑娘家的名聲上頭,總歸是沒什麽益處。

而他既身在京城,自也沒有專程跑到別人家過年的道理,到底不能太不像話。

所以心理不平衡的孔先生,剛草草用罷了年夜飯,便朝著此處來了。

提前說好的,吃罷了年夜飯,便一同去城道街看燈賞煙花。

除夕當晚亥時,皇帝會帶著皇後和皇子公主們登城樓,鳴煙花,與民同樂。

而城道街直通南城門,故百姓們用罷了年夜飯,多是攜家帶口的提著燈籠去城道街,一來自然是為了一睹龍顏,縱然這個皇帝或許並未給他們帶來該有的安定,但自古以來,百姓們對天子的信奉,向來是無可取代的。在他們眼中,有錯的只是反叛的藩王們。

二來就算沒能瞧見天子聖顏,大過年的出來湊一湊熱鬧,沾一沾喜氣也是好的。

過年圖的不就是個熱鬧喜慶的氣氛嗎?

因除夕夜城道街人潮過多,致使街道異常擁擠的緣故,為了避免出現傷亡現象,故官府有著明文規定,除夕當晚城道街上不允策馬乘車轎而入。

可在絕對的權勢之下,凡事總有例外。

皇家的條例也有管不了的人——

這不,遠遠地便有一乘正紫色的華蓋軟轎現在了城道街上,轎旁緊緊跟著四名衣著考究梳著雙丫髻的丫鬟,前後皆有護衛負責開道疏散人群。

百姓們多是離得遠遠的看上一眼,並不敢高聲喧嘩討論。

☆、278:怎麽是你

雖然瞧不見轎中的人,但無須看,眾人便知這轎中坐著的一定是晉家的女眷。

晉家是可以乘車馬入街的。

而上了年紀的晉公與晉老夫人已多年不湊這個熱鬧,晉家年輕的那些郎君們,不管嫡庶還是旁支的多不屑坐轎,雖有特權,卻也並不會真的騎馬上街,以免在這樣的日子裏引起不必要的轟動來——

不過早年晉覓倒是幹過幾回除夕夜騎馬入市的事情來,有一回還不慎傷著了一位孩童,百姓們雖是有怨不敢言,晉擎雲卻為此發了一通火,自此後,晉覓雖然不再騎馬招搖過街,卻也不願再往這城道街來湊熱鬧。

照他的話來說,乘轎子太悶,又沒得走那麽遠路就為看殷家人一眼,連本兒都夠不上,還跌身份。

故此,眼下這頂華轎中坐著的,除了是晉家女眷之外,再無其它可能了。

有好奇的百姓,目光沿途追隨著這頂華蓋軟轎,直到轎子在城道街側的一座燈火通亮的朱樓前落了下來。

沿邊垂著一層流蘇的轎簾兒被隨行的丫鬟輕輕打起。

緊接著,轎內便現出了一只玉白纖手,被丫鬟輕撫著下了轎。

女子身披淡霜色繡花鳥立領蓮蓬衣,頭戴冪籬。

雖令人看不清形容,但舉手投足間,總有一股掩飾不住的清貴疏冷之氣。

但凡是有點兒眼力勁兒的,都能猜得出這定是那位自幼養在晉國公府的表姑娘,謝佳柔。

謝佳柔下轎後並未急著離去,而是微微欠身朝著轎內說了句什麽。而後伸出手去,從轎中扶下了一位衣著華貴的婦人。

“果然又是晉夫人帶著表姑娘過來的……”街道上瞧見了這一幕的百姓們,有人出聲說道。

“要說晉夫人待謝姑娘真是沒話說,年年除夕都帶著謝姑娘來這明月樓賞看煙花……今年都沒帶兩個嫡姑娘出來,還專程帶了謝姑娘過來呢。”

百姓們多是點頭讚同。

眼瞧著謝氏帶著謝佳柔在丫鬟們的擁簇下進了明月樓,便有大膽兒的人試探著開了口,八卦道:“你們說這表姑娘的樣貌生的這樣好。被傳為咱們京城第一美人。晉夫人又如此寵愛有加……能舍得給嫁出去嗎?”

“真舍得可不早該嫁出去了!”有人哈哈笑道,意味深長,“這位表姑娘去年可就已經及笄了呀……”

“俗話說得好。肥水不流外人田,這個理兒你們都不懂?”

“我家中若是有這等美人兒,我也必定舍不得讓出去啊!”

幾名漢子不知是不是吃了些酒,越說越不上道。

幾人放肆談笑間。忽聽一道不輕不重的男聲入耳,笑著道:“這位兄臺過慮了。端瞧兄臺面相,怕是祖宗八代旁親扒拉上一遍兒,也斷然不可能養得出像謝表姑娘這樣的佳人來的——”

漢子臉上的笑意頓時僵在了臉上,惱怒著皺眉轉過頭去道:“怎麽說話的!找抽呢是不是!”

卻見對方雲淡風輕。淡然道:“這句話倒是我想問兄臺的——”

男人怔楞了一下方反應過來對方的意思,頓時氣紅了臉,又因酒勁兒上頭。破口大罵了聲娘便要動手。

宋元駒不閃不躲,只狀似無意的一伸手。搭在了男人揮拳砸來的手臂上。

不過一瞬間的功夫,那身形壯碩肥胖的中年漢子便疼的哇哇大叫起來,殺豬一般,臉色也剎那間成了難看的豬肝色,額角疼的有冷汗滴落。

“放,放開我!”漢子聲音打顫,卻偏生不敢用力掙紮,因為每一用力,疼痛便又要強上數倍。

他覺得自己的胳膊八成已經斷了!

而面前的年輕男子卻仍舊一副漫不經心的含笑模樣,仿佛根本沒用勁兒似得。

而站在一側的幾個本同漢子一起討論的男人們見狀嚇得根本不敢出聲,又因彼此互不相識,更不抱有勸說的打算,於是皆借著人潮匆匆離開了此處,以免惹禍上身。

“大過節的,小酌幾杯自是應該,可若吃醉了酒便出來撒野,在姑娘身後說三道四,出言不遜,未免有些太不作為了。”宋元駒依舊是笑著在說話,“看在今日除夕的份兒上,我便把你這條胳膊給留下了,可若下次再讓我聽到你在背後胡言亂語,就不是要你一只胳膊這麽簡單了——”

說著手上猛地用力之後,便忽地將漢子給松開了。

漢子倒退了五六步撞上幾個行人,才算勉強穩住了身形,卻不敢作絲毫停留,一手扶著受傷的胳膊,忙踉踉蹌蹌地逃了。

“宋統領,出什麽事情了?”

緊跟著過來的一行護衛打扮模樣的年輕男子,其中一人看了一眼方才那漢子逃走的方向,向宋元駒問道。

宋元駒搖搖頭,不以為意地說道:“沒事,有人吃醉了酒欲鬧事罷了。”

覆又問道:“二公子和應王子還有冬珠公主可到了?”

“就在後頭了,冬珠公主不讓我們跟著,我們便先行過來了——”這行護衛是晉起的人,故同宋元駒十分熟識,便說了句吐槽的玩笑話,“哥幾個都說冬珠公主藝高人膽大,出門兒腰上隨時都纏著條鞭子,有公主在,應王子和二公子的安危是不必兄弟們瞎操心了!”

這話雖聽著像調侃,但顯然是不帶有惡意的,只是這群護衛們大多是頭一回解除到西陵女子,覺得對方豪爽彪悍的稀奇罷了。

宋元駒也跟著笑了兩聲,一面又交待護衛們等在明月樓前,自己則先一步上了樓去。

明月樓是城道街上最高的一座閣樓,足有九層高,卻非酒樓非商鋪。而是一座藏書樓。

明月樓建成已有二十年之久,是當年以才氣聞名天下的晉家嫡長子晉儲、也就是晉起的父親命人所建,以供天下學子翻閱讀用——明月樓中藏有無數珍稀典籍,甚至有許多孤本,起初多是儲公子一人所供,而後這種做法得到天下文人的讚賞,便有越來越多的文士前來捐書。

一來二去。竟是成了風國上下最大的一座書樓。縱是宮中的藏書閣也不能與之相比。

據說初建之時,孔先生便帶頭捐贈了近百本壓箱底兒的珍本,成就了一段文人界的美談。

而晉家人每到除夕便要閉樓一日。闔家前來明月樓賞景聚談,是儲公子尚且在世之時便已經養成的習慣。

只是自打從儲公子過世之後,晉擎雲便再不曾踏足此處了。

一來二去的,便也只有謝氏年年帶著一群小輩們過來坐一坐。賞一賞年景了。

“這不是然之身邊的宋統領嗎?”

謝氏領著謝佳柔正上著往三樓去的樓梯,忽見後方跟來一道人影。定睛一看,便將宋元駒認了出來。

宋元駒趕忙止步作禮道:“屬下正是,勞夫人竟記得屬下。”

面上在笑,心中卻是驚訝。

他與謝氏不過見過一面而已。而她卻將自己記得這麽清楚。

宋元駒並不認為這是因為他能力出眾,或是顏值奇高令人過目難忘。

早便聽聞晉家主母行事周全,眼下看來果非空穴來風——竟能記得他這個一面之緣的小小統領。且還得知了他姓宋,這等縝密的心思。又豈是行事周全四字可以概括得了的?

“可是然之帶著應王子和公主過來了麽?”謝氏含笑問道。

“二公子就在附近了,只是冬珠公主初來風國,對四下都好奇的很,屬下想著依照冬珠公主的性子該是要好好地逛一逛的,故才前來知會夫人一聲,免得夫人等不到人心裏著急或記掛著。”宋元駒笑著答話,擡頭之際,恰見一雙似水春眸在自己身上落了一瞬。

四目相對,謝佳柔並無慌亂,只拿目光一掃而過,微微仰了下巴,別開了臉。

分明是極柔和的側臉輪廓,卻因她清冷的氣質,平白蒙上了一層疏冷,還有幾分高傲。

宋元駒收回目光低頭玩味一笑。

士族的女子,是不是都是這個模樣啊?

不食煙火氣,世間萬般皆入不得眼。

這表姑娘美則美矣,卻少了一樣最重要的東西。

這樣的女子,遠遠地觀賞一眼便是了,若細探究,必定得不償失。

宋元駒為自己的想法擰了下眉。

平白無故的,他怎想了這些?

如此又同方才樓外教訓過的那名下九流的醉漢有何區分?

宋元駒自嘲般的微微搖了搖頭。

“你倒是思慮周到。”謝氏稱讚了宋元駒一句,便道:“我已然知曉了,你不妨去告訴然之一聲兒,讓他不必著急過來,依著公主的意思四處走走,我既不便作陪,便由然之帶著公主好好感受一番咱們這兒的風俗人情罷——”

她是士族大婦,自是不能拋頭露面,領著冬珠公主沿途觀賞的。

“是。”宋元駒笑著應下,待謝氏一行人上了樓去,他方轉身退了出去。

……

江櫻一行人隨著孔先生,此時也已步行來至了城道街。

“咱們也買個燈籠提著吧?”梁文青指著前方一個掛滿了各色各樣的燈籠的攤子,情緒高漲地對江櫻說道。

這姑娘雖自幼不缺銀子花,但卻是頭一回入京領略城道街的熱鬧繁華,活脫脫一副暴發戶進城的模樣,全程不是在吃,就是在買。

宋春風雖然不耐,但又不放心兩個小姑娘離開視線被人群擠散,只得緊緊跟著。

孔先生梁平莊氏等人瞧著幾個孩子說說笑笑的竄來竄去,又因普天同慶的氣氛使然,笑意也一直沒離開臉上。

唯獨狄叔,一枝獨秀,不肯隨波逐流,一直很好的維持著面癱的形象。

“這個畫著小蛇的好看不好看?”梁文青指著一只青紙底兒描著花蟒蛇的長形六面兒竹骨燈籠興奮地朝江櫻問道。

江櫻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瞧去,頓覺額角冒汗。

小蛇?

那分明是一條又花又肥的大蟒蛇好嗎!

制燈人畫這個燈籠的初衷真的不是拿來嚇唬小孩子的嗎?

“老板,這個燈籠我要了!”品味獨特的梁姑娘手一揮,豪氣地說道。

然而她話音未落,便有一只雪白的手一把將燈籠撈了起來——

“餵,這是我先看到的!”梁文青口氣不善的提醒道,這姑娘的性子裏本就帶有幾分不講道理,更何況眼下她還占了理兒。

然而轉臉望去,幾人卻是齊齊的怔住了。

“怎麽是你?”

“怎麽又是你們!”

梁文青與手持花蟒蛇燈籠的碧眼女子齊齊出聲道。

江櫻也是驚詫不已。

這不是……那位與她有著不太美好的一面之緣的冬珠公主嗎?

“你手裏的燈籠是我先看上的,還給我!”梁文青先聲制人,絲毫不管對方的身份是不是公主。

“你既然還沒付錢,那便不能說是你的!”冬珠公主一掀朱唇,揚起一個十分不屑的弧度,眼神卻是有意無意的固定在梁文青身側的江櫻身上。

梁文青最厭煩的就是跟人講道理,又因上次江櫻之事對這位公主心存了成見,故此刻打定了主意要同此人硬碰硬到底,當即抽出腰間荷包,看也不看便朝著攤販丟了過去,瞪圓了眼睛道:“本姑娘把整個攤上的燈籠都買下來了,包括你手裏那只!”

眾人頓覺四周一種名為暴發戶的氣息濃烈到令人無法呼吸。

江櫻猜測梁文青此舉應有為她出氣的緣故在其中,這姑娘做事不考慮後果,她也是知道的,是以她雖也對面前這位冬珠公主提不起半分好感來,卻還是上前勸說道:“文青,不過一只燈籠罷了,犯不著如此,你將燈籠讓給這位姑娘,反倒顯得你大度,何樂而不為呢?”

她知道直接勸梁文青放棄估計沒可能,所以才拐了這麽一個彎兒。

又因不想將事情鬧大,佯裝不知冬珠公主的身份,稱其為姑娘。

冬珠公主一聽這話當即變臉了。

什麽叫讓給她?

她何時須得別人讓了?

這簡直是在侮辱她!

這廂正待忿然將燈籠丟過去之時,卻聽梁文青冷哼了一聲說道:“讓她?我憑什麽讓給她?”

冬珠公主一聽這話,剛伸出去一些的手立即又收了回去。

不讓?

那這燈籠她還偏要了!

江櫻將這番波折瞧得清楚,對這兩位性格叛逆的姑娘深感無力,無奈之下,只得看向了宋春風——

宋春風的話梁文青十有*是會聽的,應當比她開口管用的多。

本不願去摻和姑娘家的小矛盾而一直皺眉旁觀的宋春風,見江櫻對自己使了眼色,無奈嘆了口氣,唯有提步上前。

然後,眾目睽睽之下,這位年輕人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都意外之至,甚至膛目結舌的舉動來……L

☆、279:除夕夜遇

“不就一個燈籠麽,至於嗎!”

宋春風站在中間緊皺著眉頭,看看梁文青,又看看冬珠公主。

冬珠公主呆呆地望著已然空空如也的雙手。

梁文青則是瞪圓了眼睛看著宋春風腳下的燈籠殘骸。

“這下誰也別想要了,也用不著再爭了?總行了吧?”宋春風一副‘真是拿你們這些女人沒辦法’的無奈表情,搖著頭擡腳走開了。

走了兩步,又彎腰將沾在鞋底兒上的燈籠紙清理幹凈。

江櫻回過神來,露出了一個十分覆雜的表情來。

是她傳遞過去的眼神有誤嗎?

她真的只是……想讓宋春風去勸一勸梁文青?

為什麽一定要采取如此暴力而極端的方式來解決問題呢……?

江櫻看向宋春風的眼神有些不一樣了。

宋春風依舊一副無奈的神情。

“你……竟敢踩壞我的燈籠!”冬珠公主終是回過神來,湛藍色的眸子裏染著層層怒氣,一把抽出繞在腰間的軟鞭,二話不再多說便沖著宋春風揮打了過去。

暴力的宋春風哪裏料得到有人比他還要暴力,還要極端,全無防備的他絲毫不知危險已經靠近。

一直留意著梁文青和冬珠公主的反應的江櫻卻將冬珠公主揮鞭的動作瞧得清清楚楚。

長鞭不同於刀劍,冬珠人雖離得尚遠,然而鞭子已要逼至眼前,江櫻眼見提醒宋春風不及,只有猛地一把將宋春風推到了一側去。

“阿櫻小心!”面對這突發事件,梁文青驚呼道。

而江櫻也並未像多數小說電影情節裏所呈現的那般。將身邊的人推開,自己卻傻傻的站在原處動也不動等死,畢竟求生意識強烈,故她將宋春風推開的同時,自己也趕忙矮下了身子躲去了迎面的一鞭。

呼的一聲,鞭子抽了個空,冬珠極快將鞭子收回。又揮去第二鞭。

“堂堂一國公主。竟然在背後傷人!”反應了過來的宋春風被激出了幾分怒氣。

“冬珠住手,勿要傷人!”

一聲喝止聲倏地自人群中傳來。

冬珠卻不理會,依舊不依不饒。

宋春風本著不與女子計較的心態。一直只躲不攻,但見對方如此窮追猛打,臉色越來越沈,耐心顯然剩的不多了。

“冬珠!”一道黑影極快地來到冬珠公主身後。禁錮住她的手腕,強迫其將長鞭收回。

“你放開我!”接二連三也沒能教訓到宋春風的冬珠公主顯得要比方才燈籠被踩壞之時還要怒意盎然。

“莫要胡鬧!”

“是他無禮在先。弄壞了我的燈籠!”冬珠回過頭去看著禁錮著她的黑衣男子,眼中浮現了一抹委屈。

“不過一盞燈罷了,犯得著在大街上與其動武嗎?”男子無奈嘆氣,遂擡眼朝著對方望去。

這一看。即刻就楞住了。

對面站著三個人。

中間是位年輕的男子,右邊是位姑娘,此刻正睜著一雙滿是怒氣的眼睛死死地瞪著他們這邊。

左邊亦是位姑娘。著竹青色繡白山梅花交衽系帶襖裙,亭亭玉立的站在那裏。也正朝著他們的方向看來,四目對望間,小姑娘微微皺了眉。

冬烈驀然回過神來,忙就道:“冬珠性格魯莽,方才之舉驚擾了三位,實在抱歉——”

面具之下,卻是一副包含疑惑的表情。

這種感覺當真怪異……

梁文青冷哼了一聲說道:“驚擾?你說的倒是輕松,可知她方才那幾鞭隨便哪一鞭落在我們身上,都夠我們受得了!”

“出了什麽事情——”

沈毅的男聲傳來,聲音雖是不大,但這在四下嘈雜的環境中,卻是清晰無比地傳入各人耳中。

江櫻一楞之後忙擡頭看去。

晉大哥。

晉起身披鴉青色氅衣,一頭墨發一絲不茍的以銀冠束起在頭頂,五官深刻偉岸,一雙平時一貫沈靜的藍眸,此刻在四周的燈火照耀之下,竟顯得流光溢彩,光華奪目猶如上好的寶石,令人移不開視線。

這雙藍眸先是大致地掃了一下當下的情形,繼而便落在了江櫻身上,臉上的神色是一向的令人看不出喜怒。

“……你來的正好!”冬珠像是看到了救兵靠山似得,當即將事情經過按著自己的立場向晉起大致說了一遍,最後不忘憤慨道:“都說連城百姓和善重禮,依我看不過都是空談罷了!若事先得知會遇到這種晦氣事,我才不會出來湊這熱鬧!”

“你少惡人先告狀了——”梁文青嘁了一聲,翻了個白眼一副懶得同你廢話的模樣道:“總之這攤上的燈籠全都被本姑娘買下來了。”

“你……”冬珠白皙無比的臉上被激出了一抹嫣紅。

“怎麽了這是,怎麽吵起來了?”身強力壯的莊氏輕而易舉地將阻道的行人逐個撥開,硬著憑借著雙手開出了一條道兒來,來到了跟前皺眉問道。

在莊氏的蒙蔭之下,緊跟著而來的孔先生與梁平還有狄叔石青四人猶如行走在空曠的郊外一般輕松。

晉起見孔弗也在,先是從容地微微欠身拱手行了一禮,繼而對身後的兩名隨從說道:“帶冬珠公主去明月樓找二夫人。”

隨從剛應下,冬珠卻果斷抗議道:“我不去!”

晉起平靜地道:“那帶公主回府——”

“你……!”

“冬珠!別再生事了!”冬烈的口氣也沈了幾分。

聽他訓斥自己,冬珠當即紅了眼睛,甩開冬烈轉身闊步離去,邊沖著周遭人群喝到:“讓開!”

冬烈見狀無奈至極地搖了搖頭,卻也唯有追上前去。

“跟著公主,務必安然無恙將其帶回府中。”晉起對兩名隨從吩咐道。

“是!”

二人齊聲應下。身形迅速地消失在了人潮當中。

“方才那二位便是應王子與冬珠公主?”孔弗笑著問晉起。

晉起頷首道:“冬珠初至京城,性格魯莽,行事多有不周。”

孔弗梁平和莊氏等人方才在另一處看燈,並不知這邊究竟是出了什麽事實,但估摸著幾個性格不好的年輕人撞在一起若有矛盾,定也只是雞毛蒜皮口角之事。既然孩子們沒事,眼下晉起又這麽說了。自然也不好再深究什麽。

梁平作為家長。自然也要作勢教訓梁文青幾句,梁文青尚算得上配合,雖是偶爾撇撇嘴翻翻白眼。但卻並未出言反駁。

而護短的莊氏卻連裝模作樣教訓江櫻幾句也不願意去裝,反而是徑直看向了晉起,道:“晉二公子可有急事?若沒有,我有些話想同晉二公子談一談。”

眾人齊齊地楞住了。

晉起自打從西陵回來之後的近十日裏。莊氏都一直未有機會見的到他,此刻在這兒撞見了。便擺出一副‘終於讓我堵著了吧’的表情,間或還冷笑了一聲。

“奶娘……”江櫻扯了扯莊氏的衣袖,微微搖了搖頭。

莊氏卻不理會,依舊看著晉起。

梁文青和宋春風不明情況。但見眾人都不說話,一時間便只噤了聲看著。

氣氛有一瞬間的凝結。

片刻之後,晉起淡聲說道:“此處聒噪。莊嬸既有話要同我說,便尋一靜處吧。”

就這樣幹脆的答應了?

本想著若是晉起出言拒絕。她硬攔也要將人攔下來的莊氏聞言倒有幾分意外。

“去明月樓罷?”石青笑著提議道:“整條城道街上,估計也就這麽一處靜地兒了——剛巧也近,就在前頭了。”

明月樓除夕當晚是不對外開放的,但當年儲公子立過規矩,孔氏後人可隨時出入明月樓。

而今晉起也在,自然不存在去不了的道理。

晉起頷首,而後做了個請的手勢,讓孔先生先行。

“丫頭,過來——”孔弗笑著對江櫻招了招手,示意江櫻跟他一起走。

那種感覺,就好像是……怕她壞事兒一樣——要將人帶在身邊看著才放心。

江櫻有些不安地看了奶娘一樣,又對晉起投去了一個覆雜十分的眼神,然而要傳達的意思實在太多,混在一起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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