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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到房中,曲氏便喚來了崔婆子。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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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亂。實在太沒必要。

咳,宋大哥如此熱情且‘大膽’,待她如此特殊,該不是已經知道了她與晉大哥剛剛確定下來的這層關系吧?

江櫻撇開這不合時宜的思想分岔。笑著道:“多謝宋大哥好意,但我身上還帶著傷。實在不宜貿然出遠門,就不勞煩宋大哥了。”

最好的拒絕通常是說出自己的不便之處,而非直言稱不想麻煩對方,給對方留有再開口相勸的餘地。

宋元駒也反應過來自己方才的話有些冒昧了。剛要笑著出言彌補一二,卻聽江櫻在前頭開了口,道:“再者說我也沒什麽大事。只是想將這包東西交給晉大哥。”

說話間,小姑娘自袖兜裏取出了一個緞面兒寶藍色的方形荷囊來。不同於一般小姑娘出手的精致物件兒,上面什麽都沒繡,且做工看起來略有些粗糙,還較一般的荷包要大上許多,失了玲瓏感。又拿紅線將口子紮的緊緊的,也不知裏頭裝著的是什麽東西,將荷囊撐的鼓鼓的。

梁文青似覺得這東西過於拿不出手,將頭別到了一側去。

“就麻煩宋大哥代我轉交了。”江櫻將荷囊遞到宋元駒面前。

宋元駒強忍著笑,把東西接了過來。

男女之間互送信物,按理來說多多少少都是會具有些暧/昧色彩的,可眼下被他捧在手中的這個荷囊,卻無法讓他生出半分歪念來。

畢竟,誰會送這麽糙的東西作為信物?

不不,人不可貌相,東西亦是同樣的道理,萬一這裏頭裝著的東西十分具有特殊意義也說不準——宋元駒覺得這在他的安全監管範圍之內,於是以不帶半點八卦的口氣詢問了江櫻。

“冒昧問一句,不知這裏面裝著的是什麽東西?”

“也沒什麽。”冪籬下,江櫻笑的很實在,“就是一些驅蟲的藥草之類。”

宋元駒以為自己聽錯了。

然而又聽江櫻解釋著說道:“眼下天氣一日比一日熱了,西南方要比京城更暖和些,天一熱蟲蟻也都冒出來了,趕路或睡覺的時候帶在身上多少都能管些用。”

宋元駒一面覺得送這種東西似乎不夠風花雪月,一面卻又不得不承認眼前的小姑娘真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妙人兒……越處越讓人覺得實在安穩又暖心,沒那麽多沒用的花架子和表面規矩。

這樣的姑娘,也難怪連他那樣的人也忍不住想要靠近了。

宋元駒掩去眼底神色,笑著保證道:“交給我了,一準兒親自交到公子手中!”

“有勞宋大哥了。”

“我本就是給公子打下手的,這種事情還不是非我莫屬的嗎?不必言謝了——”宋元駒半是開玩笑的口吻說道,繼而又問:“江櫻姑娘可還有其它的事情要宋某代辦的?或有話需我傳達?”

江櫻笑著搖頭道:“只此一樁,旁的沒有了。”

該說的話昨晚上她都已經對晉起說罷了。

“既如此,我就不做耽擱了,就此同二位姑娘別過!”宋元駒舉手投足和言語間總透著股旁人學不來的恣意灑脫,很有幾分江湖兒女的氣概,偏生又難得的沒有一絲草莽氣。只令人覺得瀟灑的緊,他此刻見江櫻笑著點了頭,便拱手道別。

拍馬臨走前,也不管江櫻瞧不瞧得見,又是一拳抱過,覆才揮鞭而去。

一隊人馬行過,行人紛紛避開至兩側。拿袖子掩起口鼻驅散面前的煙塵。

“文青。咱們回去吧。”聽得馬蹄聲漸遠了,江櫻開口說道。

梁文青應也不應,只一把扯起江櫻的胳膊。二話不說就朝著馬車停靠的方向走去。

“怎麽了?”走了幾步,江櫻忽然問。

縱然她瞧不見梁文青此刻冷著的一張臉,但就憑這姑娘如此不加掩飾的情緒,也能讓人輕而易舉地便接收到了她所傳達出的訊息——本小姐現在很不高興。一句話都不想跟你說的那一種。

“你說怎麽了?”梁文青動作有些粗魯地將江櫻扶上馬車,自己緊跟著鉆了進來。屁/股剛一坐下便急吼吼地質問道:“晉起他現如今到底是個什麽情況?為什麽他表哥喊他作公子,還提到晉公什麽的,他跟晉國公府是什麽關系……江櫻,你到底瞞了我多少!”

原來是從方才江櫻與宋元駒的對話裏辨出了不對勁。

只是這姑娘近來有分寸了許多。知道不能在外人面前拆自家人的臺,故才能壓到現在才發脾氣,不至於在宋元駒失態。

江櫻的舌頭打了個結。想要解釋但不知想到了什麽,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梁文青見狀更是來了氣。伸出右手食指指著江櫻道:“事到如今你竟然還想繼續瞞我!你這個人實在是太不講義氣了,枉我對你掏心掏肺的!”

“沒有的事……”江櫻默默嘆了口氣,怕梁文青又要提絕交二字,連忙就解釋道:“一直想說的,近來忙著打官司的事情便沒來得及說,等待會兒咱們到了家,奶娘和梁叔也回來了,咱們坐在一起,我好好地解釋給你們聽好不好?你先別著急——”

她之前之所以瞞著沒講,主要還是因為已經決定要放棄晉大哥的她不知道該怎麽面對莊氏,覺得這事兒解釋起來費勁又顯得自己很慫,故才一直猶豫著。

可如今她與晉大哥等同是進展到了兩情相悅的地步,她心中沒了要打退堂鼓的想法,自然也就沒什麽不能面對的了。

梁文青一聽這話,頓時氣消了。

既然如此,她就不計較了。

倒不是她看到了江櫻知錯就改的決心而給予了對方諒解,而是因為她從江櫻的話中得知了原來梁平和莊氏也被同樣蒙在鼓中,從而尋求到了良好的平衡感……

……

一日時光,稍縱即逝。

圓月剛爬上梢頭,殘留的暮色尚有幾分未散的幹凈,天際邊昏黃與灰藍色交替著。

京城二百裏外,由黑衣護衛把守著的巽桐城驛館中,兩名年輕男子立於後院中的榆樹之下,身影被漸重的暮色籠罩,又被樹影烙上斑駁的暗影。

“事情可都辦妥了?”晉起負手望著起落有致的馬頭墻,墻上砌著的白灰已變成了半黃不黃的顏色,又零零散散成塊兒的掉落了近一半,一塊一塊的,似癩痢頭上的創疤,難看極了。且在漸漸暗下的天光中望去,又因四處安靜,竟有幾分滄桑之感。

近年來戰禍四起之際,驛館自也無人有功夫去勤加修葺了。

“按照少爺的吩咐,全部都安排妥當了。”宋元駒隨著晉起的目光看去,笑著回答道。

在此情形之下,就著這堵久未修葺的馬頭墻,長長地嘆上一口氣,本是談論當下時局百姓困苦,樹立遠大志向,共商大計的大好時機,可宋元駒偏不。

毫無預兆地,他由懷中取出了兩個荷包類的東西來——L

☆、256:你選哪個

兩只荷包,宋元駒一手拿著一只,臉上還帶著笑。

晉起一瞧,立即皺了眉。

一個大男人出門怎麽還帶著這麽些瑣碎的東西?花花綠綠的就不說了,最過分是還帶著香氣——

作為一個陽剛之氣十足的男子,晉起無疑是打從心底唾棄這種行為的,但他這個人有個優點,那就是當別人的所作所為沒有妨礙到他的時候,不管對方的舉動有多奇葩荒誕,他永遠都不會主動發表意見。

“你覺得哪個好看?”樹欲靜而風不止,宋元駒主動問晉起。

晉起面無表情,沒有接話,只徑直說道:“你若是沒有其它事情要稟報,我先回房休息了。”

說罷也不理宋元駒,果真是擡腳就走。

“我說公子,你至少得先聽我解釋完這兩只荷包的來由啊——”宋元駒連忙喚道。

卻見晉起壓根兒就沒有停下來的打算,那不回頭的背影活脫脫就是‘幹我何事’和‘你廢話太多了’這兩句話的完美詮釋。

宋元駒一瞧,當即也顧不得再去賣關子,道:“這一個是府裏的表姑娘托我帶給你的!”

見晉起還是沒肯回頭,宋元駒驀地一提聲音,喊道:“還有一個是江櫻姑娘在城門口兒托我帶給你的!”

已要行出後院範圍,穿向前堂的少年人倏然停下了腳步。

“拿來——”晉起的聲音滿含命令的意味。

“是是是!”

宋元駒故作焦急態,忙不疊地將兩個荷包捧送到晉起跟前來,一臉入戲正經恭謹地道:“公子您瞧哪個合心意,挑一個吧?”

繼而又將腰躬低一些,又將捧著荷包的手舉高了些。一本正經道:“公子若覺得為難,實在不行便兩個都選了吧——屬下瞧著,這兩個都是極好的。”

晉起理也不理他一眼。

下一刻,宋元駒便覺手上一輕。

擡頭一瞧,手中只餘下了一只荷包。

這只青綠色繡黃色迎春花的荷包做工精細,配色明麗,繡技更是栩栩如生。沒得挑剔。

而晉起手中的那只寶藍色的。相比之下就……不說也罷。

“公子怎麽猜到的?”宋元駒眼中含著好奇的色彩,後一刻,卻又立即釋然了。“哦,江姑娘不擅繡技。”

但這也正常,做得一手好菜的江櫻姑娘又不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家閨秀,這種精細活兒做不慣也不奇怪。同表小姐之間。實在沒有可比性。

“誰說的——”卻見晉起一擡眼,目色不悅。

宋元駒一楞。旋即沒忍住怪笑了一聲,“哈……?”

一股名曰護短的強冷氣流為何如此強烈?

“她繡東西很好。”晉起又補充了一句,望著手中鼓鼓的荷囊,絲毫不覺得羞恥。

憑良心講。這件東西做的確實不怎好。

第一眼給人的感覺是‘這做的是什麽玩意兒’,然而第二眼再看下去,這種視覺沖擊也並沒有消減太多。甚至還讓人覺得可惜了這塊布料。

這自然不會是她正常的水平。

只怕是,眼睛瞧不見的時候摸黑縫好的。

“江姑娘說裏頭裝著的是驅蟲的藥草。讓公子貼身帶——”抱著主子說什麽就是什麽,他不管了的心態說服了自己不再糾結於江櫻的繡技是好還是壞的宋元駒,這話還沒說完,就見晉起已將荷包塞到了懷裏去。

聽了宋元駒的話,倒是一楞,道:“還有這功效。”

宋元駒淩亂了一下。

這種意外之喜的口氣雖然不明顯,但還是被感知敏銳的他聽出來了!

意思是,縱然這就只是塊兒毫無作用的破布,他還是得好好地放在懷裏藏著?

就是這個意思!

剎那間,宋元駒就只剩下感慨了……

“那表小姐贈的這只呢?”宋元駒問道,卻見晉起已擡腳進了前堂去。

晉起頭也未回,只淡淡地道了句:“丟了罷。”

謝佳柔還是同前世一樣。

雖自尊心極強,但骨子裏卻無比自卑。

自卑到別人說什麽,她便照做什麽的份兒。

雖有反抗之心,但因過於謹慎,過於懂得權衡利弊,終不得實行。

“你就不看看裏頭裝著的是什麽嗎!”宋元駒喊道。

晉起卻已經不見了身影。

獨自站在原處的宋元駒猶豫了片刻,覺得還是看一看為好。

絕不是因為他好奇,而是萬一這裏面裝著的是什麽重要的東西呢,或是對公子而言有用的消息之類?

公子總是這麽憑感情行事,是不理智的。

他的存在,就是要彌補公子的這種不理智……

自我思想工作做的極好的宋元駒一臉大義凜然地將做工精致的荷包打開了來。

一瞧裏頭的東西,卻不由地楞住了。

竟是十餘片青翠的竹葉——

如今竹子剛抽芽沒多久,這些竹葉也都是極青嫩的,看來應當是今日晨早剛摘下來裝進去的。

莫不是現如今的姑娘們送東西拼的竟是奇異二字嗎!

宋元駒深深地震撼了。

只是,送驅蟲藥材的他已經領教過了,可這竹葉又有何用?

拿來泡竹葉茶麽?

宋元駒忍不住笑了一聲,將荷包系好,定睛一看,卻瞧見了背面兒竟還繡著‘平安’兩個小字。

哦……竹報平安?

是這個寓意?

宋元駒了然之後不禁又失笑,忽然覺得這表姑娘心思倒也是夠玲瓏曲折的。

“丟了多可惜啊,當個平安符護身也不錯。”宋元駒勾唇一笑,學著方才晉起的動作將荷包塞進了懷裏。

剛一到前堂,卻聽兩名扈從在低聲交談著什麽,表情十分無奈。

“不吃啊……還哭著呢。就坐在窗戶邊兒往外瞧,也不知是在瞧什麽……”

“你說這真是孔先生的親傳弟子嗎,怎麽跟個離家的小媳婦似的啊,這麽哭下去可不得將孔先生的名聲給哭沒了嗎?”

“不能這麽說吧……”一人大概是覺得此事關乎孔先生名譽,不能就此下結論,可想了半晌也想不出個適當的理由來,最後只有道:“大概是越聰明的人想的越多吧。都說文人心思敏感。石公子可能是瞧見了這天下百姓疾苦,憂思不已所致吧……”

另一人聞言長長地“啊——”了一聲。

片刻之後,擔憂道:“那這一路下去。可算有得哭了。”

離了京城,四處的哀鴻遍野,只怕日日夜夜眼淚都擦不幹了罷?

宋元駒聽完二人這一番飽含憂慮的對話,擡腳上了二樓去。

去年肅州城中。桃花鎮上,石槽之前。他與石青終究還是有著一頓燒烤的情誼在的……

於情於理,得勸一勸。

……

此時的連城榆樹胡同裏,梁平和莊氏剛回到家中。

二人邊往院裏走,莊氏邊說道:“這下事情總算都給料理幹凈了。只是祖宅和酒樓卻是肉包子打了狗,拿不回來了……”

江世佑和江世品的案子今日結了案。

江世佑已死,自是再沒什麽好說。而江世品由於拿不出相應的賠償銀子來,起初被判處了二十年的刑期。

“你說……我們今日為江世品說情減刑一事。若是叫櫻姐兒得知了,會不會心裏頭不舒服?”莊氏的神色有些糾結,“不管怎麽說,當初被逼離家出逃和如今這一身的傷可都是拜的江氏兄弟所賜——梁平,你說我是不是太容易心軟了?”

今日在公堂之上,他們以江世品提供了救回江櫻的線索為由,為江世品說了情,縣官酌其輕重之後,以將功折罪的由頭為江世品減刑一半,即由原先的二十年改為了十年。

江世品感激涕零,磕頭哭稱自己罪有應得,在牢中一定勤思改過。

“豈會。”梁平笑了搖頭道:“櫻姐兒那孩子本就是心善之人,又很明事理,是非善惡還是分得清的,江世佑十惡不赦死不足惜,然而江世品坐這十年的牢也不算便宜他了。從此之後,這種種恩怨便一筆勾銷了罷。”

莊氏聽他說的話在理,遂也放下了心來,只想著待會兒見了櫻姐兒好好地同她講一講事情的經過。

還有,祖宅和酒樓沒能拿回來的事情。

江世品的事情好說,可這件事情好像就不那麽好開口了。

“倘若你覺得不好說,那咱們就不說了。”梁平深知她想法,開口笑著說道。

“難不成還瞞著櫻姐兒不成?”莊氏皺了眉看他。

且不說她不想把孩子蒙在鼓裏,就算她想,而這種事情又哪裏能瞞得住?

“京城買賣房屋的程序十分繁瑣,還要通過官府,幾番折騰下來最少也要一月之久——你只需將這一個月給敷衍過去,不就萬事大吉了嗎?”

莊氏起初沒聽懂梁平在說什麽,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表情一時也不知是高興還是生氣,驚道:“你是打算瞞著櫻姐兒把酒樓和宅子給買回來?再騙她說是打官司討回來的?”

“我說你這話說的真不好聽,又是瞞又是騙的……”

“不行!”莊氏回過神來之後斷然拒絕道:“這事別說櫻姐兒不會同意,就是我也不會答應的!”

這可不是一筆小錢!

“你急個什麽勁兒……”梁平一臉好笑,繼而說道:“咱們下月就要成親了,我看櫻姐兒也跟看自己的孩子一樣的,我說你總是這麽見外做什麽——再不行就當是我給你的聘禮,聘禮你總不能不收吧?”

聽他提起這茬兒,莊氏頓時紅了一張臉,卻仍舊沒得商量地說道:“我若是點頭答應了,日後櫻姐兒知道了心裏也定會怨我的!總之這事行不通,你趁早打消這念頭吧!”

江櫻的脾性她是很清楚的。

雖是看起來有些神經大條,但卻很不願虧欠誰,一點小恩小惠都會記得十分清楚。

是你給她一分好,她便要還給你兩分好的人。

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也絕對不會去麻煩別人。

平常力所能及的幫忙和心意都且罷了,可這麽一大筆錢,這孩子是絕無可能接受的。就算實在沒辦法不得不接受下來,心裏定也會一直記掛著此事。

“那就當是向我借的,日後慢慢地還——就憑這孩子的手藝,把祖傳的酒樓重新開起來,會有生意不好的可能嗎?”梁平輕輕拍了拍莊氏的肩,笑著道:“放心吧,這孩子心裏有數兒的,哪頭輕哪頭重分的比你還清呢!”

莊氏聽著,覺得好像也有些道理……

想了想,便道:“既然如此,那……幹脆就不瞞著她了?同她直說了不就行了?”

“呃,我認為先斬後奏的法子用起來會更省力一些。”

莊氏又想了想,覺得這話也有些道理。

誒,怎麽覺得他說什麽做什麽好像都很有道理,都很對一樣?

莊氏雖然有些怨怪自己立場不夠堅定,總是這麽容易被這男人說服,但終究還是打從心底認同了梁平這先斬後奏的打算。

二人又說了幾句,待並肩來到前院的小偏廳,果不其然地就見江櫻和梁文青等在那裏。

“爹,莊嬸,你們怎麽現在才回來?”梁文青站起身來,眉間盡是不滿,“早上出門兒的時候不是說晌午就能回來的嗎?”

江櫻聞言方知是奶娘和梁叔回來了,下意識地朝廳門的方向轉過頭去。

莊氏已經走了過來,來到江櫻身旁,笑著說道:“這可不能怨我——”

梁文青便怒氣騰騰地看向梁平。

“案子處理完,季知縣非得拉著爹過去吃酒……這件案子季知縣前前後後幫了咱們不少忙,沒少上心,這頓飯爹自然是不能退卻的。”梁平不好意思地笑著解釋,一面又問道:“家裏出了什麽事情嗎?”

平日晚歸也不是沒有的,怎麽今個兒閨女臉色這麽難看。

“你說呢!”梁文青一臉委屈憤懣地控訴道:“你們都不在家,阿櫻的眼睛又不能看,我們連午飯都沒能吃上!”

莊氏聞言“哎呀”了一聲,一拍腦門兒,頓悟過來。

竟然忽略掉這一點了!

“該不是晚上也還沒吃吧?”莊氏忙看向江櫻問道。

江櫻面色艱難地點了點頭。

☆、257:畫風幾變的談話

梁文青至今都對火存有陰影,平日裏點個燈都要再三猶豫,更遑論是進廚房了。

更別提她擁有著一身讓人望而生畏的廚藝了……

至於出去吃,這個法子江櫻其實是有提議過的,但梁文青卻只道太麻煩,沒商量的表示寧可餓著,也不要帶著個江櫻這個盲女出去找吃的——當時那口氣裏的嫌棄滿的簡直都要溢出來了。

江櫻知道梁文青這是在蓄意報覆,報覆她瞞著她晉大哥的事情。

但她認為,歸根結底還是得說這姑娘早上吃的太多了,還不夠餓……

可是她餓啊!

要她這種不經餓的人一日只吃一頓早食,這簡直是要了她半條命好嗎?

見小姑娘一臉委屈艱辛,莊氏不由地越發愧疚懊悔,當即就要拉著梁平去廚房準備飯菜,將功折罪。

“等等!現在還不是吃飯的時候!”梁文青卻忽然將這欲亡羊補牢的二人喊住,臉色端的是一個正經嚴肅。

“阿櫻有事要同我們講,事情講完再吃飯也不遲——”梁文青看向江櫻說道。

江櫻簡直要哭了。

她好像知道這姑娘怎麽就這麽經餓?

她都餓的快要無法思考了好嗎!

“什麽事情?”莊氏疑惑地看向江櫻。

“如實說吧。”梁文青以一副審問罪犯的姿態坐了下來,抱臂於胸前斜睨著江櫻。

莊氏和梁平一瞧這陣勢,互視一眼之後遂也折了回來坐下。

“櫻姐兒,到底怎麽了這是……?”此情此景,梁平倒還好,從不知冷靜為何物的莊氏卻已經緊張的不能自已了。

“奶娘對不起。有件事情我一直瞞著你。”江櫻也不做無用的鋪墊,徑直切入了正題。

畢竟太餓,趕緊說了才能有飯吃。

江櫻大概只用了五六句話便將事情的經過與原委解釋了個清楚。

其中包括她是什麽時候得知晉起身份的,以及為何得知其身份之後,卻沒能第一時間告訴大家。

廳內一時安靜的像是靜止了一般。

畫風和大家看她的眼神都轉的太快,讓江櫻一時適應不過來。

片刻之後,莊氏方驚道:“這……櫻姐兒你說的可都是真的嗎?晉起那孩子竟然是晉國公府的二公子?咱們連城的這個晉家?”

江櫻點頭。

起初她的反應同莊氏也是一樣的。覺得像是在做夢。

莊氏震驚的表情立即又上升到了一個全新的層次。

這怎麽可能!

那孩子怎會有著如此尊貴的出身?

呃。她這句話並不是帶有歧義,覺得晉起一臉賤命相,只是除此之外實在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內心的驚異之情。

晉起是被領養的這事兒整個桃花鎮都知道。可任誰,只怕也猜不到晉家頭上去——若是普通的有錢人家還且算了,可這是晉家,天下間最有權勢的老士族晉家啊……

梁文青亦覺不可思議。雖說今早在城門前她也聽到了宋元駒稱呼晉起為公子,但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竟會是晉國公府裏頭的公子!

可這姑娘的著重點與常人不同。她驚異過後,最大的感觸卻是——“這樣大一個秘密……你竟然藏得住?!你怎麽做到的?”

梁文青死死地瞪著江櫻,竟莫名地對江櫻生出了一種難言的欽佩感來。

若是換做她,早就憋不住話兒了!

“雖然事出突然令人不敢置信。但那孩子的氣度卻非尋常人能比……”梁平不愧是幾人中最淡定的,短暫的驚異之後已恢覆了泰然之色。

莊氏卻猶覺不可置信,頗為憂慮地質疑道:“該不是晉家弄錯人了吧?”

“斷不可能的。”梁平搖頭說道:“換做其他人家興許還有這個可能。但晉家是絕不會犯這種錯誤的,既然已將其身份公諸於世。定已確認無疑了。”

“可晉起那孩子分明不是中原人,怎麽可能跟晉家……”莊氏說到此處聲音戛然而止,片刻後忽然恍然了過來。

梁平說了,晉家不會弄錯。

連她都能看得出來的淺顯不同,晉家會看不出來嗎?

那雙眼睛太招搖了。

如此說來,那便只有一個可能了。

“生母應是西陵人氏吧——”

江櫻點頭說道:“晉大哥這次出遠門便是前往西陵。”

“是去探親?”莊氏問。

江櫻只又點頭,未再多言。

昨晚晉起交待過她,他與西陵王舅舅之間的關系暫時不可宣揚出去。

反正奶娘也沒猜錯,晉大哥此行也算是探親去了。

“原來是這樣……”莊氏自方才的驚異中逐漸地平靜了下來,而後不知是想到了什麽,眼神微微一變,轉過頭去看向梁平,道:“孩子們都該餓了,你先去廚房生火,我待會兒就過去做飯——”

百依百順的梁鎮長自是對未婚妻言聽計從的,當即起身離座奔著廚房去了。

梁平前腳剛踏出廳門,莊氏便換了副覆雜的臉色,看著江櫻問道:“櫻姐兒,你真打算就這麽放棄了嗎?”

誒?

畫風又忽變了。

從懸疑變成言情了。

方才江櫻已將自己得知晉起是晉國公二公子之後的心境如實道出,故莊氏平靜下來之後,最關註的便是這個問題了。

梁文青也一瞬不瞬地看著江櫻。

卻見江櫻奇怪地笑了笑。

“苦笑個什麽勁,問你話呢!”梁文青皺眉道:“晉國公府也什麽了不起的,你雖然不濟,但自信還是不能少的!”說白了就是要盲目自信!

莊氏在一旁附和著道:“櫻姐兒,文青說的沒錯啊……”

江櫻欲哭無淚。

她濟是不濟她自個兒也不知道,可這姑娘是打哪兒看出來她是在苦笑的?

她那分明是……屬於勝利者特有的喜悅笑容好嗎?

咳咳,低調。要低調……

江櫻徐徐地吐了一口氣出去,調整了一番面部表情,平平靜靜地講道:“這件事情,等晉大哥從西陵回來的時候再說吧。”

莊氏和梁文青面面相覷了片刻,而後了然了。

大概還是拿不定主意吧?

也難怪,這事換做誰,突然之間也很難做出抉擇。

“好。奶娘也不多問了。不逼你下決定……”莊氏一掃臉上的覆雜神色,笑著拍了拍江櫻的手,道:“這些先放到一邊兒去。不用去多想,養好身子要緊。”

大夫說了,這眼睛倘若想恢覆,最忌諱的就是憂思二字。是萬不能多想的。

孩子心裏本就不舒服,她這個做長輩的。哪裏還能再給她施加壓力,哪怕昏了頭也不能這麽做。

大約是方才換位思考了一下,幻想若是宋春風忽然搖身一變成了太子之類,自己又會怎麽辦?

雖然這無異於白日做夢。

但入戲的梁文青自認為很能理解江櫻此刻舉棋不定的艱難心境。遂也掐住了話題不再多問,只道:“莊嬸說的對,身子對要緊。旁的就先不提了。”

見大家這麽體貼自己,江櫻反倒覺得萬分不自在了。

畢竟心虛啊……

如今她的心理狀況是同失落、難過這些詞扯不上任何幹連的。

可她如今偏生還不能把昨晚和晉大哥之間發生的事情說給她們聽。

雖然晉大哥沒有直說。但她隱約也明白目前二人的關系還沒到可以昭告天下的地步。或許是她過於謹慎了,但晉大哥如今的身份擺在這裏,她不得不謹慎一些。

晉大哥似乎還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所以才會要她等。

雖然不知要等多久,但她願意等下去。

江櫻並不認為這是一件需要付出勇氣的事情。

反正她這種人活著除了吃之外,橫豎也什麽太要緊的事情要做,而等待這種東西又不費什麽力氣,邊吃邊等著就是了……江櫻如是想道。

……

夜半時分,籠罩在夜色中的晉國公府猶如一頭巨大的猛獸,各處燈火通明的院落組構成猙獰的五官,莊嚴而寂靜。

不知是由何處飛來的一只信鴿撲棱著翅膀,緩緩落在了外書房半開著的窗欞上。

……

“什麽?孔先生竟讓石青隨二公子一同去了西陵!”晉餘明看罷信箋,面色驚惑。

“原來孔先生是真的看中了然之。”相比之下,晉擎雲平靜的簡直不像話,甚至隱隱有些高興。

晉餘明一臉急色道:“父親!這怎可——”

“怎麽不可以?”晉擎雲打斷他的話,臉色是一貫的沈靜中帶著嚴厲,“肉爛了那也是在鍋裏,都是我晉家的子孫,孔先生中意哪個對咱們晉家而言又有何區分——”

“可是然之他不過是個庶……”晉餘明說到此處驀地停住。

晉起是不是庶子,他自然是清楚的。

於是改口道:“父親莫不是想要改變起初定好的計劃了嗎?”

終究還是對那個孽種心軟了嗎?

“計劃?若什麽都能保證在計劃之內,那這天下豈還會有輸者?”晉擎雲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一聲,道:“他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孩子,力如螻蟻,竟也犯得著讓你說出這樣的蠢話來?”

孔先生中意誰,又有什麽緊要。

晉家要的不過就是孔先生的認可罷了!

他們做了這麽多努力,為的不就是這個嗎?

現如今目的達到了,孔先生的態度總算徹底明朗,試問他有不高興的理由嗎?

晉擎雲拿眼一掃晉餘明,見他雖未出言反駁,但顯然還是根本沒有聽懂他話中的意思,不由皺了眉嘆氣,口氣不自覺帶上了嚴厲的責備:“我同你說過多少次了,小不忍則亂大謀,你眼中格局卻總局限於這微末之利,從不會從大局判定得失——如此你又焉能讓我放心把晉家百年基業交到你手中?”

晉餘明聞言臉色頓變,連忙垂首認錯,“父親教訓的是,是兒子方才一時沒想透,兒子愚昧!惹父親不悅了!”

晉擎雲並未再看他,只望向了窗外,語氣難掩嘲冷之意,道:“你這個做父親的已經這副模樣了,不難想象阿覓得知此事過後又得發什麽蠢脾氣了——”

晉餘明將頭垂的愈低,眼中神色漸沈。

……

朝陽升現不過只是兩三個時辰之後的事情。

東方乍現一縷光亮突破厚厚的雲層,全新的一天就此開啟。

江櫻是被白宵撓醒的。

朦朦朧朧間覺得頭臉上有些發癢,伸出手一模,毛茸茸軟乎乎的,便知是白宵了。

前日裏她和莊氏合力給白宵擦了藥之後,便將其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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