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千百回,他都會如她所願,他如此想。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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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

☆、小姨子

? 長街陋巷,兩人行得極緩,不多時也到了長幹裏。

席遠臨門踏階,自袖袋中摸了銅鑰來開門,待那老舊木門開了,她卻不動,只執袖瞧著階下的錦衣玉人,面色平靜問道,“你定然要來我這??”

春漸深,風拂在面上仍是冷意一片,袁息師眉目不動,回道,“我來瞧一瞧你,瞧完了再回去。”說罷擡手過來推門。

席遠無法,只得隨他入了門,走了兩步仍是不甘心,又道,“也沒甚可瞧的,你還來跑這一趟。”

前人已至廳堂,略看兩眼,也不見神色如何變樣,一剎冷了顏色,也不理她這話,邁步入了堂內。

席遠莫名被他甩了一通冷眼,也不計較,頗大人大量地不與他在意,進了屋即去窗下撥開埋灰的火盆,手忙腳亂將炭火引燃了,又接水煮上茶,方轉頭去尋被晾置許久的袁息師,卻不防,眼眉一擡,當即被駭了一跳。

身姿頎長,其人眉目如畫,恰正好站在她身前,木雕的塑像一樣。

她駭一跳,忍不住想退。

可早有人眼明手快地伸了手來接她,堪堪避開一星燭火,就蹙著眉訓斥,“你當心些,炭火無眼。”

她站定了,自腰間將他的手移開,一推之下,沒動,再用些力,方始推開了,沒甚好氣地望過去,“不過就是半點星火罷了。”大驚小怪,倒是叫她平白心跳又多兩拍。

靜室生香,她引了他到簾後,“你自去凈面,不過片刻茶就好。”

自然不推脫,他繞了簾子就走。

卻是茶湯咕嘟嘟沸了好久,也沒見他出來。

席遠不由得生疑,幾乎要疑心他是掉在了水盆子裏。少不得還是要過去,隔著極輕一道簾子,問一聲,“茶湯好了,你還未曾…”

冷不防,一只手,自那棉布之後伸出,拉了她入內。

腕骨濕濕熱熱,有四截蔥蔥指節附上來,鉗制不叫她逃,如雨夜深潭淺草處,悄無人聲驀然窺過一尾小蛇,席遠不自覺便僵了脊背。

但她卻是個持定的性子,任是風吹雨打,也是面上不顯,只低著聲息,抑了心內狂跳,好笑道,“你這是要作何?”一壁說,一壁使了力氣欲掙脫來。

文弱書生,看著無力,實則最是力足之人,握慣了紙筆書卷的掌上是微硬小繭,他緊了緊手心,將她腕骨扣得更牢些,回,“讓我瞧瞧你。”聲息都在她耳邊,軟軟,撲過來,真是叫人臉紅心跳。

一息錯察,已是站不穩,囫圇跌入簾內。

好巧不巧跌入的恰是他懷內,額前是玉面朱顏,心上卻是溫熱搏動,她一動不敢動,絞緊了他前胸衣襟,垂著頭問,“目下看好了嗎?”

大約是有風來,他聲音嗡嗡聽不清,在這狹小空間回旋,“沒好。”

徐徐緩緩,他伸一根細長手指,抵在她尖尖下巴,笑意頗深,“你又不曾擡臉,讓我看誰去。”逗貓一樣,他勢必要叫她害羞臉紅。

可她仍舊還是垂著眼。鼻尖是久違的香,不知名,外間是咕嘟嘟正沸的茶湯,小火溫,她貪戀這一時暖融融,不想出去。

抱怨也都塞在心裏,她只挑挑揀揀,尋了那好聽的話來說,“傻看什麽,本就不及你好看,還能生出一朵花來不成。”

立時就有人輕聲笑,胸腔震動在她耳邊,聽得人微微迷茫,“怎麽生不出花?你難道不知道,你實則是比那花兒還要好看?”

這話說的人不介懷,聽的人反是面紅耳赤,她羞得不行,做不來那嬌羞女兒家打人惱人的姿態,性子倒是直,徑自就要問上一句,“那你說是什麽花?”

膩膩歪歪糾纏,這兩人也不嫌要酸倒了牙,你一言我一語說些蜜裏調油的話。

也是分別太久,這隔著幾月乍然初見,總覺得有好些話要說,說不夠,也看不夠。

他又湊近了些來,看清她眸色突地恨恨咬牙,“反正什麽貧賤,你就是什麽花,”咬牙切齒,他還記著前事,萬萬不能釋懷,又腆顏補上一句,“路邊狗尾巴花,溝邊渠邊,一生一大把。”

他十足是個惡人的形容,定定望著她,恨不得在她瑩白細致的臉頰肉上咬上一口,可眼前這人叫他又愛又恨,終是忍不住收緊了手臂,要將她勒進懷裏去。

血肉心脈,全都是她,他這樣沈迷難以自拔,真怕是以後走到哪處都要跟著她。

他暗嘆一口氣,立時又覺得自己沒出息,平白無端端立下一個讖言,若是以後成真了可要怎麽好。

心事翻轉過一輪,他將將壓下奇怪心思,就聽得懷中她道,“就只是狗尾巴花?”咂摸一番,倒是沒見得什麽異狀,又繼續道,“倒也還好,起碼是朵花。”

嘖嘖嘖,也是心寬,全然忘了,那花生無名死無名,是個最最貧賤好養活,秋意寂寥時也還頑強的主兒。

可這有什麽要緊,這兩人膩歪在一起,少不得就覺時光過得快。

一番話說下來,竟恍惚將要日中。

從那府衙回來便已是不晚,目下只是日影更盛,照了進房門來,鋪開好大一片,席遠於棉布簾後脫身出來,去瞧那已沸茶湯。

一回頭,方才瞧見屋前門口過來個人,穿一件絳紫暗花裙,又罩一條菱花緞衫,腳步飄飄過了來,踏上門前兩層石階就朝裏張望,“阿遠,聽說你領了個男人回來。”

石破天驚,這人真是要將她嚇死。

席遠站起身來,將那掉了在地上的蒲扇撿了到手,去瞧門口,“阿榮你怎的來了?”還語不驚人死不休,初初到就說這樣的話,忍不住,她要駁兩句,“什麽領了個男人,道聽途說,真是不知道你自哪裏聽來的。”

她作得一手好戲,大義淩然一本正經,聽得旁人差點就要信,可冷不防,那內間就繞出來個砸場子的,邊折袖子邊垂了頭走過來,還要說,“阿遠,你的帕子落了,我拿來給你…”

“嘩啦”一聲,有人險些要跌到,堪堪扶著門才站定,手叉腰要吐血,“這便是你說的道聽途說,真是要嚇死我!”捂一回撲通撲通跳小心口,真是不知該說什麽好。

席遠楞在那裏,望一眼門前少女,又望一眼簾前那笑看她的人,縱郁卒到一口血卡在喉口不上不下,也只好打落牙齒和血吞,少不得要賠笑,同著門前人道,“不是,阿榮,你聽我解釋。”

倒像是叫人捉奸在床,糊一把血淚,她勢必要跪著求得原諒。

便見得門前少女扭捏一回,這次輪到她驕矜擺架子,摸摸鼻子眨眼,沒所謂,“好的呀,你說。”

自便尋一個地方坐下來,還不忘招呼屋內那站著的眼生男人,邊打量邊說,“你也坐也坐。”

如同自己家,她隨意,袁息師自然也不疑有他,徑直在她對過坐下,又去看席遠。

席遠正泡茶,冷不防脊背一僵,突覺天降大災禍。

可躲不過去,無法只得厚著臉皮子慢慢磨。

粗瓷茶碗口闊,拈了兩片葉梗進去,不是什麽好物,卻勝在茶湯亮而清,晃蕩蕩端在人手,將人的影子也映了出來。

席遠坐在最下首,規規矩矩守著一個杌紮,她乖巧,膝蓋平平上頭放著兩手,問一句答一句。

“幾時回來的?”

“衙內略停一會就回來了…”

話沒說完,立時就見少女橫眉立目,“挑的個好時辰,恰好我回了家…”

席遠不敢駁,屈膝斂眉,只好小小聲道,“純然是個巧合罷了。”

可偏偏叫人聽到,展眼之間就是一副恨鐵不成鋼模樣。

席遠畏怯,再不敢亂接話,只好擡了眼去望,定定直視座上那氣定神閑看猴子戲的人。

分明就是求救信號,可落了在旁人眼裏卻又成了眉目傳情,你眼波生春望了來,我又眉底帶笑回了去。

生生掰扯不清,真是好大的出息。

嘆一口氣,阿榮又要說,腦子慢半拍想措辭,已然叫旁人接了話去,“這些時日,阿遠承蒙照顧。”謝意慨嘆良多,徐徐遞一個眼神過去,不拆破說穿,誰人都各自懂。

這般情形,倒是叫旁人再無話可說,滿心滿懷探問的少女突地有些啞口無言,回味來去也只冒出來一句話,“無妨,都是我該當做的。”

眼底裏深沈,仿佛有無窮無盡思慮,他不動聲色,予她一個極淡的笑,“若是來日有空,邀你去吃個便飯,還請不要推拒。”剎那春風拂面,這人又在作一只黑心鬼。

便如同街前偶遇,俏郎君瞧見了妻家大舅子小姨子,非要同他們攀扯三二句,拉幫帶夥又要飲酒聚宴。

真是好生叫人摸不著頭腦,席遠於下首靜坐,望望這個,又瞧瞧那個,她突地有些不明了當前事態。

可她也不必去懂,早有人站起身,倉皇狼狽而逃,“不必不必。”

轉過屋前又奔逃出門,再也不回來。

☆、靜夜思

? 這一日過得飛快,午間至晚用罷飯又說上一會子話,不過須臾便各自回去做一場好夢。

這破小宅院老舊,卻五臟俱全,辟一塊地做竈房院子,又獨留一角做屋子,中間拿好大一堵墻隔起來,一間分作兩間,都在這破落堂屋右邊。

倒不用收拾,阿榮時常過來,被褥床榻都規整,攏一攏就又可將就。

夜沈沈,無端端叫人想睡,翻來覆去思量一回心事,掩被也就去睡。

可總有那麽些人,夜來要做梁上賊。

靜夜無聲,檐下掛的風燈攏了一小簇光,這亮引了風,姍姍落下一片暗影,灰瓦青墻,瞧得極不清。

卻聞門響,一剎即止,綽綽虛影倏忽閃過,投了在夜色裏,清瘦枯高。

那舊中衣旋過一個角兒,隱沒在清冷夜風,席遠夜不視物,摸著黑卻也安然無恙跨過門檻又行過門內。

偷摸摸小賊行徑,繞過桌即撲向床榻,卻不靠近,只在榻前一步停下來,側頭靜默良久,似是在尋摸一些心事。

那榻上人淺眠,早在她入堂時便醒了個徹底,閉目等了許久,也不見她靠過來,不由得便不再想忍了。

鞋也未穿,她赤足踏在地上,青磚白膚,黑的是她的影,白的是她的趾,欲言又止,細細的眉頭擰得像條蟲。

“……”

喉間有聲,說的是什麽卻聽不清。

榻上袁息師擁被而起,展臂欲將她拉至懷裏,冷不防叫她避開了。

四月的天,夜沈如水,雖他並不覺得很冷,深沈眸色在她單薄中衣上下逡視,只消一眼,便替她覺得冷了,不覺語含輕柔之態,嘆了口氣招她,“阿遠,你過來些。”

她佝著背,垂著頭,他自是看不見她蛾眉輕蹙,只覺她單薄剪影映著堂外透進來的薄光,有種遠渺的疏離,倒似是誰家叫那野狗野貓咬了遍體鱗傷的貓兒正獨自舔著傷,意態萎靡不振,教他心裏莫名升起一派煩躁。

但這貓兒極不聽話,得了人呼召也不理,只原地呆呆靜站,聞聲擡一擡頭來,似是石頭雕出來的一樣,連那目光都是滯的,直楞楞兩只眼,也不知裝了什麽進去。

極暗淡的光,但他就是確信,他看到了她眼底不知名的慌張失措。分明白日還好好,也不知為何,只不過一個晚上,就變作了這般。

披衣下榻,他行到她跟前,湊得近了,方見她滿面糾結悵然,濕漉漉白毛汗覆了一額頭,她本就生得白弱,汗意濡開,更見蒼白。

他徐徐誘哄,將她當做自家討了大人不歡心的幼童,聲色並重,儼然嚴父模樣,“那麽,來告訴我,阿遠作何這樣滿頭大汗?”

她一訥,本不欲答,濕漉漉額頭下眼神游移,避開他的眼,“沒什麽。”

他笑起來,四指撫過她細瘦脊背,“那你這是在空手套白狼來,自己獻身的嗎…”竟是將他白日裏說的話又說了一遍,套用在她身上。

她含糊有聲,靜靜閉著眼,並不看他,“沒,做了個夢…”

嗯一聲,他心有所覺,“什麽夢?”

默言良久。可也定然不是什麽好夢,如若不然她為什麽眼下這般。

她不答,他不逼問,只當她是心安睡了,唯四指覆在她脊背,柔緩舒意,摸得她脊背酥麻麻竟真想睡。

卻是很久之後,她昏昏欲見周公之時,才道,“夢裏霧茫茫一片白,燈影暗昧,路也看不清,我去監牢探你…”心防乍卸,一股腦兒說了許多,“卻沒一個人,那監牢空空蕩蕩…”

終究還是有句話教她瞞了下來——我自是害怕,卻仍是安撫腹內骨肉,莫怕莫怕,你阿娘陪你走這一程,尋到你阿爹就好了。

是的,莫怕,莫怕,這一遭凡塵俗世,盡是艱險苦悶,卻終是有那一人等著你。

無邊落拓蕭瑟也是,寂寞空庭無助也是,便只要有那麽一個人,管你是什麽出身家室,攜了手就可同游。

可縱馬山南海北,又可尋覓世外桃源。

這樣心思叫人動容,再熱切的光怕也是要黯然失落,可她無端端,就是不想說與他聽。

冥思苦想也不得一個去處,她貪戀這懷抱,沈迷於一時溫暖,沈下眼來,頭也埋過去。

他自然要哄,拿她當一個乖娃娃,捧在手心裏的一朵嬌花,“不怕不怕。”可說到底,未來事不可知,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若是那一日真會有,她一個人又當如何辦。

思來想去,只有繼續哄,“定然不會的,”還是要用上幼時那句至好用的假話,“夢裏都是反的,作不得真。”

頭腦一瞬間清明,打瞌睡的周公今日曠了職,沒等得人睡過去就走,害得席遠聽清這句話。

她楞楞迷迷,於他懷中睜眼,擡頭望他,“反的…你說真的?”這人十足固執難纏,於此事之間非要尋一個確信,突地擺一個苦笑來又問,“那就是說,是你去監牢裏探我?”

反覆來去,也不是這樣反著來。真不知她頭腦都是什麽構築,白念了這許多年書,竟還是如同一個稚兒,叫人想敲開了她腦殼來探尋,理一理,再給她填些腦子進去。

他覺著好笑,眉頭皺啊皺,最終還是在眼尾堆起笑模樣,暖融融一片春,他身上也是難以抵擋的暖意,“沒有監牢,什麽都沒有,你信我,阿遠。”

這話定然是一顆定心丸,她神經緊繃,突地在此時此刻安定,點點頭,“信你。”

世間就是有那樣多的事不講道理,天地人倫是,歡喜仇恨亦是,她摸不著頭腦,可無端端就是覺得眼前這人可信,怕是連命也要交了給他,縱是他掏了刀子霍霍,或沒準也是為的她好。

她這樣想,僅持著一顆公允的心,翻來覆去又要想上一遭。

可沒想完,便已眼迷離,她窩在他懷裏打一個大大的哈欠,眼淚都擠出來兩滴,抹在他淺白的中衣上,須臾洇開不見蹤影。

他就徐徐又哄,“夜色深,你要不要先睡。”一只手搭在她脊背上,拉她到榻前,翻啊翻滾啊滾,就一同又陷在棉被裏。

空屋冷榻,連草席亦是破的,但溫香美人如玉在懷,坐懷不亂柳下惠心裏極熨帖。

她貼得緊,懶洋洋翻一個身,撲倒在他懷裏,人前各種翩翩模樣全是做的戲,此時腿也翹著,身子也弓著,似是一個蝦米,“一人睡了沒趣味,我要同你在一起。”

好好好,少不得咧嘴笑,他心裏愈發熨帖,大被一掀,蓋住到她頭和臉,“小孩子一樣,”分明是歡喜的,他言辭之間反是頗嫌,“這樣小一張床,分你一半我便不剩了…”

最最口是心非心口不一,當抵是他,這人厚臉皮,嫌棄的話說來也是一本正經。

席遠本欲全然不理,可一睜眼看他,身長長只占了一方小天地,委實是可憐,立時便將身子撤後一些,留他三五寸餘地,“與你多些空,行了吧?”堪堪滾到床沿,再退便能落到地上去。

他反是不滿了,撇一撇嘴,不動聲色將手臂一伸,又撈了她在懷。

她沒防備叫他手臂一扣,自然受驚,貼身過去,便是他一雙明亮的眼,“阿遠,我有些話問你。”

她學乖,賴在他懷裏,只問,“什麽?”萬萬求得他不要問些她難答的問題,這樣便好。

適時出聲,他打消她這念頭,“白日時你同我說你想我,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真得不能更加真,可他貪心,聽一回便罷,今次還要再聽上一回。

“真真假假又有什麽緊要?”她側耳聽見,只覺這人小孩子氣,欣然又說上一遍,“我極想你,真的。”

恍似是春風過院而來,吹入他心扉,他癡癡傻傻聽了這話,心神再不能回環。

這兩人,一個端莊自持,一個少年老成,逢在一處,於這樣春夜裏,談起情愛說起衷腸來,當真是自成一家,本領高強的很。

偏端莊自持的那個目下半分也不端莊,少年老成的那個也一點都不老成,你一句我一句像是小孩子在說嘴,“那你呢?”

非要攀來比去,也不知是從哪裏學來的惡風氣,定想知曉個根底。

他得了便宜,自然不瞞著他,與她一顆甜如蜜的糖吃,“自然想。”日思夜想,想她的臉想她的人,連那撒嬌作癡的小脾氣,他也往死裏愛。

倒好似是叫人下了降頭,又中了蠱,他深陷於這情愛難以自拔。

頭臉都藏得深深,她悶悶地應,“那便就極好,也不枉…”

也不枉什麽?他凝神去想要細聽,卻只瞧見一顆黑漆漆圓腦勺。其下脖頸細細,覆過鴉發濃黑如雲,落在枕下,叫他藏了入袖。

嘆一口氣,她反是被摟得愈發緊。

沈沈將欲睡,方聽得極輕一句話,“阿遠,這些時日,你過得好嗎?”

“嗯。”再沒多話,旋即陷落在夢境。

夢裏自然有山有水有人家,炊煙緩緩冒,無邊春光流了一地,她同人相遇在極遠的水潭邊。

便是所有事情全都如此停在這裏,她也是極願意的。

☆、弱書生

? 這兩人一夜宿在一處,共一個床榻,扯一條冬被,晨起又是大眼瞪小眼。

你望我我望你,怎樣都不肯起。

久到無人聲,院中卻有雞鳴,吱吱咯咯吵鬧個不停。

榻上袁息師聞得,自然只得穿衣起身,望一眼懶洋洋席遠,恨鐵不成鋼,“你這樣能睡,素日要上工時怎麽好?”

席遠埋頭冬被之間,許久才應,“阿榮自會來叫我,她照顧我良多,定是她又來了…”翻一個身,她要繼續裝死。

少不得嘆一口氣,開門出去見人。

出門來天色亮亮,卻無日影,當抵是個不大好的陰天,連冷風都比昨日要強些。

他衣衫飄飄,過了廊下又行過堂前,風燈晃啊晃,正好晃過他頭上,他轉個身來,一眼望見階下肅容直身而立的少女。

穿一件海棠紅的褶裙,又加一個鴨卵青的罩衫,頭上別一朵茶色的花簪,小小隱於鴉發,叫人瞧不清。

可一看就是大戶人家教養,氣質溫婉婉,模樣嬌俏俏,好一朵美人花,凝眉端正立雲端。

當然若無左手一只雞,右手一把刀,更加能叫人心馳神往。

袁息師站在階上,看那血流一地,突然不知道說什麽好。

可他無端端叫人攪進這一場殺生事端,又怎能全身而退,自然立時就叫阿榮瞧見,叫他一聲,“來送你們只雞,這畜生好難料理,你會不會?”

徐徐擡眼,她定是嫌他不夠松快,還要一步步來指與他一條明路,“脖子已經抹了,只要燒水拔毛破肚,不難吧?”

手一伸,已將刀遞到他臉下。

那刀上還沾著熱血,濕黏黏一片,黏連在刀鋒之上蔓上刀身。他看著不大舒適,卻也還是接了過來,硬著頭皮,面色卻不顯,回她一句,“不難。”

竈房鍋上自然有燒著的熱水,他拎了刀,去找開膛破肚的工具,走兩步方才想到,刀便在自己手上。

可憐這人書生,平素最是手無縛雞之力為稱,目下竟叫他來幹這樣的事,汙了一雙手,又染了一身衣衫,著實是得不償失。

阿榮卻沒這覺悟,只捏一柄葫蘆瓢,給他勺水沖手。

葫蘆殼子幹而硬,捏在她手裏,她漫不經心,落下瓢才問他,“昨日縣中就傳遍,說你是京中的大官,我約略也知曉幾個,竟不知道你名姓。”

狀似無意,他聽了入耳,也只回了三個字。

她聞言便沈吟不語,隔了許久才又道,“確然,我未曾聽過這名字。”

一笑而過,他不在意,只專註手中事,收收整整已將完。

院中卻有薄雲來,繞了過竈房,落下一片影子,罩住這兩人。

山雨將欲來,她於風聲滿耳之時,突地又問,“你同阿遠如何,我自然不好管,可…”

可她一個字停頓半天,也沒說出個什麽門道。

他心覺有異,猛擡頭去看,已然望見階上立著一個石灰白的影子。

飄飄若如將要羽化登仙,可那人羸弱,一件衣服也撐不起來,寬寬大大似是偷了家中大人衣衫,袖子也長,垂垂壓到腰間,叫人看不見她的手。

最終還是先聽見阿榮極歡快的聲音,“阿遠!”

席遠下了石階,來看這兩人,視線最終落在定定落在那人高高彎挽起的袖子上。

可也只望了一眼,旋即避開再也不看,皺了細細兩條眉,問,“你好端端的,怎麽來做這個?”

真是要叫人啞口無言,不過看了一眼,立刻就追尋到問題所在,任是天大的麻煩擺在她眼前,也只挑重點。

袁息師自然不會說,阿榮也沈默,到頭來反是只得他出頭,“左右無事。”輕飄飄回了她,低頭將手洗了又洗。

這時日已是不早,阿榮又急著歸家,她也不多留,同席遠作別,“阿遠,蘭觥尚在等我回去,今日就先走了。”

自然跳跳脫脫出門去,展眼消失在破舊木門後。

那鑰匙串在她身上叮叮當當地響,袁息師聽了一陣方才回轉頭來,望她,“總覺著,你該當交代一下,為何她會有這裏的鑰匙?”

一日清晨好夢正酣,他叫人攪了美夢,自然不大開懷,目下又叫人強硬塞了一把刀來,做那殺生損德的事情。一雙手,拿慣的是紙筆書畫,又何曾做過這樣事,他若不是為了她,又豈會這樣紆尊降貴。

染得一手血,又臟汙了一件衣衫,他得不償失,連靠近她抱一抱也不能夠。

可席遠卻不介懷,皺著眉靠近過來,撒一個嬌,溫言溫語同他說話,“這時日多賴她照應,我便予她一個鑰匙,不可以?”

有點威逼利誘意味,徐徐擡眼望過來,叫他突心一緊,再不能多言。

可總好過她在這一人,他想了一通,旋即展眉,“阿遠的事情,自己做主便好。”

拖著她手臂,他同她一起入堂,“說來,我在宣羅至多留兩月,你若有什麽想去想玩,只管同我說…”廊下駐足,他望一眼天色,卻又有些憂心,“不過今日天色卻是不大好…”

她不以為然,對這期限不大上心,“你若說是兩月,那定然不會這樣準。”哼一聲,面容極沈靜,“不過多少時日都好。”

竟是極滿足,惹得他側目來看。

這一場言談至此便休,果真,至晚間就呼啦啦下起好大的雨來,沿著房檐又滴到廊下,瓢潑一樣,在院中聚起一片片小水窪,天色暗下來方才轉弱。

倒是難得閑暇,他兩人窩在舊屋裏尋些事做。

這個開了窗,臨著窗子望雨,風燈飄啊晃啊蕩懸在廊下,映著她臉一片恍惚。那個又持了書坐於燈下,翻一頁轉頭來望她一眼,如何也不能定心靜神。

爐上自然有溫著的好茶湯,咕嘟嘟冒泡泡,耳邊卻是風聲雨聲,交雜匯同在一處,真是好不熱鬧。

翻一頁書,他望過來,“關著窗,仔細你吹了冷風又頭疼。”

她就低低地應,卻不動,拿一只手伸出窗去摸那涼涼春風。

夜色涼又深,仿佛外頭飛過一只鳥都能叫人聽清,踢踢踏踏,有人踩著雨水青石,自巷子口走過。

她眉頭皺,側著耳朵去聽。

什麽都沒聽到,只有嘩啦啦雨聲,掉落在院中棚子上,嗒嗒嗒又落到水坑。

哪有什麽腳步聲,只不過春夜一場好大的雨,連風聲都開始聒噪起來。

這當口真要叫人疑心,她是不是耳朵也花了,眼睛也瞧不清,要不如何未老身先衰,迷蒙蒙兩眼就要打瞌睡。

收回手,她仍舊還是賴在窗沿下,懶洋洋扒著窗臺只露一顆毛茸茸腦袋,背朝著他,“你往後便不回縣裏去了不成?”今日那彌勒佛還曾登門,好言好語問上一通,又婉轉請了他要去,可全都叫他推拒,真是不留半分情面。

他聞言,忽地放下手裏書,整整面色危坐,“阿遠你希望我回去不成。”

“自然不,”可她猶疑,滿面憂色止也止不住,全都藏在心裏,教風一吹,只剩下平靜一張面容,“可那縣官若是日日都來我可吃不消。”

他這才笑起來,瞇起眼,十足的滿意,“無妨,明日就叫人去給他說,不叫他來擾你的清凈。”

倒也是個法子,她垂眉想一通,覺著未嘗不可,也就隨了他去。

風微微涼,帶了雨過來,濕濕冷冷撲在她面門,她悶聲喃喃,“擾了又有何妨呢?”頓一頓,想起好些事,又續,“只要你在這,左右還是要好些事…”

他沒聽清,只有風過耳,卻也瞧得她衣衫單薄,忍不住就過來,想去關了那窗。

有一只手,悄無聲息伸了過來,落在他手腕上。

是她的手,纖細且白,隔著衣袖,溫溫熱熱,止住了他的去勢,“留著吧,也不很冷。”

著實是倦且疲乏,她晚飯後就這樣半死不活的模樣,現如今得了一個依仗,自然不可放,退身留一片空地給他,叫他過來與她同坐,“來來來,跟我坐著。”

他樂得要給她當一個軟軟枕頭,聞言極樂意,順勢彎身坐在她身側,手臂也環過去繞到她腰,頗自覺,“誰都要慣著你這小性子!”

分明是有點嫌棄無奈,可叫他說出來,卻又變了個味兒,說不是十足萬般寵溺,誰信?

極靜極安閑,他兩人一同望雨,透過那窄小而不明亮的窗,只望得見一方小小院子和幾處小水窪。

可日子恍惚似是突地回到了榮華府那時,這兩人也是你挨著我我擠著你,一同在某日閑暇時望雨。

自然,若是無人來擾,便是最好。

可世間哪來的那樣多如意事,你又不是天王老子,事事人人都要順遂著你的意,少不得要半途跳一個程咬金出來,破了你的好事,又毀了你的旖旎心思。

只聽得,那長巷之外,有聲拖拖踏踏而來,到了門前,又臨了石階。

“劈裏啪啦”把那破木門拍得山響,“席大人可在?”

呀,倒似是一個索命追魂鬼,風呼啦啦吹著叫這事橫生波詭。

☆、館中醫

? 好一個淅瀝瀝寒涼雨夜,平白裏那巷子過來一個索命追魂的大嗓門鬼,“劈裏啪啦”拍了門就要喊,“席大人可在家?”

倒是驚散一對好鴛鴦,擾了人家清凈,又壞了旁人好事。

你說這人缺德不缺德。

可總也有那麽些人大度,是個宰相肚子裏能撐船的主兒,不在意,站了起身來就要出屋去開門,叫身後人一把拽住。

低頭看,是她精致眉眼,微微蹙,帶一點不大歡快的意味,叫他,“我去。”

她便站起身,立在窗下,好奇探望周身一眼,“手下沒個人可用著實不大方便,明日便將三年叫了來。”

他沒心沒肺,只貪圖同她二人相處,來時便將車馬隨從全都拋了過腦邊,連帶著三年那跳脫少年,盡數叫縣官幫他養著,也不羞愧。此一時叫她一說,自然應好。

席遠便默然,攏衣整襟去廊下拿了油紙傘,方才去了。

雨仍舊淅瀝嘩啦啦地落,掉了在院中雨棚上,沿著棚子上那歪斜的坡往下滑,聚成小小的水窪又匯成大水窪。

嗒嗒嗒,席遠踩著院中青石鋪就的小路去開門。

只那一方清凈,她落腳之處不過三五寸,卻也無妨,一路安生到了門前。

門前自然還在拍門,嗓門子好大,透過雨幕傳過來,“席大人席大人哎…”

她撈去門栓,那聲音恰好停在聲音落時。

門開便有人躬身,點頭哈腰要進門來,“席大人。”一身褐衫還未換,隱於夜色,叫人瞧不清他的臉。

倒是門前梁下風燈亮,自上而下落下來,將那人身形籠罩出,勾勒一個高壯的影子,黑得像頭熊。可須發皆是白,瞧著又有些怪。

席遠立於門後,拿一扇門擋風,又探看他幾眼,方才明了,道,“有什麽事?”

那人同她識得不過一月,目下卻是熟稔,跨前一步,“前日要找的東西,已然尋摸到了,特特來拿了給您,因怕您急用。”

好大的風,將那那人一點訕笑隱沒臉上,席遠一頓,方才想起來。

是以便不好叫他再站在這門前,退開一步叫他,“入屋去說罷。”率先轉身,提足去入屋。

自然又在淅瀝瀝雨下走一遭,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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