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時不過年華方方少，未曾經得幾多大風大浪，他自己都不知曉，何時他會變作那蠻不講理黑心郎。

盟約成，她心反而愈加忐忑，架不住他附耳過來，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強自要同她商量一番。

她木，任由得他說，良久才附和一句，“如此便極好。”心淡淡，仿佛全不介懷，她拿自己的耳朵當擺設。

文赟望見她的臉，縱是心生不忍，也只有一路向前，“月餘我會尋個由頭，助你成事，”信誓旦旦，他恨不得賭咒起誓，“很快就會完的，阿遠你相信我。”

信與不信，又能如何呢，席遠欠身笑一笑，再沒留下來的必要，施禮同他作別，“院內還有些事未完，我這便就先行退下去了。”

他留不住，只好看著她一步步走出去，身子一轉，繞過垂下來的簾子，連影子都沒留，瞬時消失得幹幹凈凈。

有冬日涼涼的風自窗下吹過來，亂了他滿肩黑鴉鴉的發，他垂下眼，突然覺得心裏一空。

再沒有理由，也再望不見她一眼，他不知是為何，只覺滿身力頹。

可冬陽暖暖，不給他松懈的由頭，鞭子一樣，鞭策著人往前走。只好不回頭，亦不滯留。

長廊之下，抱廈之外，出了門來的席遠也是一般心思。

她心內隱隱有厭倦，想抽身退走，可擡眼來看，分明宮墻黛瓦，庭院也是深深，她如同一只沒翅膀的鳥，囚在金絲籠子裏，飛，飛不得，走，也走不得。

滿身倦怠，她極想退世脫身遁走，尋一個世外桃源，找一處芳菲桃花渡，再也不會這樣水深火熱龍潭虎穴，管它爾虞我詐勾心鬥角，全都是雲煙一場。

這話她之前便已想過，眼前再回頭來看，竟無比生出渴望來，淹沒到頭頂，要將她吞沒了去。

心再不能平靜，她連集賢院都不想去，疾步奔起來，跑在那長廊之下。

衣袍飄飄，她官服如同一片紫色的影子，落入到蒼茫大地之間，尋不見，也捉摸不到。

腳步聲踢踢踏踏，她行過長廊，又轉過宮道，氣喘籲籲，奔向那長而遠的宮外路。

那裏有車有馬，有廣闊的長街青瓦，車馬之彼處，有她最最期冀的歸地。

她心不能止，恨不得飛了過去，腳下行得愈發快，連瞬息都不舍得停。朝陽開始露出一點緋霧，宮墻也在她身後隱去，她的影子也愈發長，拖拖踏踏，長了翅膀一樣，飛旋而過。

如同一只鳥，破開籠子來，任天地高闊，想到何處便是何處。

宮門口等著的車夫瞧見她這樣跑出來，自然疑惑驚詫，卻也問不上一句半句，依言得了她吩咐，去往那榮華道。

車馬走起來，滾過青石地，她坐在靜謐車內，只覺滿手心都是汗。撲通撲通，有心在跳，卡在艱澀喉口，如何也安撫不下去。

這感覺著實奇妙，她未曾體驗，帶一顆真心來去，全都拋予那一畝三分地。

這人倔強難言，梗起脖子來任是三頭牛也拉不回，全然不計較名利得失，又或是會有怎樣後果，只顧著大步向前不回頭，名名利利一股腦拋了過耳。

心跳聲未曾撫平，然則那榮華府已在咫尺，她忽生近鄉情怯之感，下得車來也不邁前一步，只管站在府門前仰臉瞧上頭的黑匾額。

一張臉，紅撲撲，還帶著冬日來寒涼的光，她臉側勾出一道金邊，叫那門房守著的下仆不敢擡眼看。

仿佛神祇，掉落凡塵俗世間，自己遇見的盡都是俗人俗事，根本不敢褻瀆這不染塵煙。

她便靜靜站著，在府前檐下，不動不說，藏一懷情怯。

卻有人來，踢踢踏踏出得門，一眼瞧見她，驚詫問上她一句，“小公子這時辰該當在當值，怎的轉來我們府上。”他行過來，立在門檻之外，矮矮圓圓的少年此一時方才瞧見她神色，自然難掩眸中愕然，又多嘴問上一句，“莫不是病成這樣，才來的…”叫人一巴掌拍在腦後，再也不能胡言亂語。

三年身後，徐徐轉出一個人，頎長身軀站在她面前，將那矮冬瓜擋了去，他低頭，凝視她的臉，有些意外，問道，“你的臉這樣紅…”

遠遠有一聲馬嘶，長鳴震回席遠心神，席遠別過臉，不想叫他再看，卻也忍不住，問他，“你穿得這模樣，是要出門去？”

側眉看，他著深紫服，身姿朗朗立於檐下。那衣上綴金線彩絲，勾勒畫繪描出栩栩如生白鶴補子，光微微亮，那衣衫瞧著也是頗人模狗樣。

他又膚白貌美，真是叫人挑不出半點錯。

就見得他點一點頭，“約略有些事，出門去，”忽然一頓，又瞧著她將話轉了回來，“可是有什麽事情來尋我？”

自然是有，可她情怯，如何也說不出來，膽子壯了又壯，也只有將話噎回去，就只是順著他話說下來，“也無事，突然想起許久未見，來瞧瞧你，”她一股腦說，末了還裝出大度來，“你若是有事出門，就先走罷，我改日再來。”

她轉身欲走，已然下得一階，誰知竟然叫他一把抓住了手臂。

回轉頭，是他如畫精致眉眼，藏一懷深切隱憂，深不可見底，“阿遠你今日定然有事瞞著我。”自然察覺到她今日不對，當他是瞎子不成。

也不戳破，只等著她自己來交代，他打得一手好算盤，啪啦啪啦響，竟然將她也算計了進去。

心內某處突決堤，她微微楞，看著他，如同一棵木頭樁子。

她很想撒嬌，可是話到嘴邊，只剩骨鯁在喉，不能言語，艱澀如同一塊石頭，她不知道該如何說，只好停停頓頓，假設一回，“你這樣聰明，若是有那樣一天，我真的瞞了你些事，斷斷是會叫你拆破的。”上回也是，她瞞不過他，叫他拆穿當場，現如今一看，也不知是他本事見長，還是她伎倆又拙陋了些，蹩腳到，叫他一看就看破她心思。

“所以你瞞不過我，我也不會教你瞞過的。”他望她坦誠相待，是以溫聲軟軟徐徐誘哄。

仿佛奔逃而來的所有力氣都用光，所有的奮力都找到了因由去處，她敗在他這溫柔陷阱裏去，掙脫不出，也不想掙脫出。

她做不來淚眼婆娑梨花帶雨，可無端端，聲音卻有些哽，帶一點喑啞，“難怪朝中人說你自大且又狂妄。”實則原話不是這麽說，可她肆意曲解，也就將那褒獎言辭轉一個調，說成了眼下這般。

他不在意，伸臂過來抱她，拖著她上一層階，同他並肩站在一處，“世人多憤世嫉俗，高攀不上，便就生出來許多惡心，你難道不知。”偏身一擋，將身後那矮冬瓜視線遮得完完全全。

三年自然是沒眼看，眼前這兩人卿卿我我膩膩歪歪，雖是府門前，可著實是不避諱，他瞧不下去，轉個身，繞了去門房那裏尋人閑聊天。

天色尚還早，可今日這門，已然出不得了。

他微微嘆，也不知少年何來這樣深沈心思。

回頭看，那站在一起的兩個人沒留意他，只肩並著肩一同說話。

仿佛千秋江山在眼，他執著她手，很有些不分明，“目下可以告訴我，到底是為何事了吧。”

她畏首畏尾，避開這話題，“不知道也罷，”又瞧得今日時光大好，年節已近，雖是蕭瑟，仍是微微起了些年味，遂提議道，“我們來說些開心的事。”

這姑娘不高明，避重就輕擺下一個坎，專門等著他來跳。他心甘情願，思忖片刻，突然想起來，“前幾日三年說章臺街新來了個說書人，你要不要同我去看看？”

心微動，她平覆過來，已是垂眸思索。

良久，才聽得到她極低的聲音，“我們去喝酒吧。”

☆、猴孩子

? 這姑娘不高明，避重就輕擺下一個坎，專門等著他來跳。他心甘情願，思忖片刻，突然想起來，“前幾日三年說章臺街新來了個說書人，你要不要同我去看看？”

心微動，她平覆過來，已是垂眸思索。

良久，才聽得到她極低的聲音，“我們去喝酒吧。”

如何能答應，叫他做一回那壞心人，分明知曉眼前這人沾杯即醉，專等著他來當那大尾巴狼，他心忽生惻隱，如何也不放心。

少不得緊了緊手掌心，問她一句，“阿遠，你又喝不得酒，去喝酒做什麽。”

可她就是難過，扁扁嘴，忍不住想將心裏話說出來。

躊躇良久，最終力頹，垂頭斂眉，打消這心思，“說一說罷了，我今日不想上工去，”她說著聲音愈發低，低到只有他能聽見，“可總要尋些事來做…”

越來越低，話尾叫風一吹，消散在冬日的風裏。

可他卻聽得清，一字不漏，完完整整全都聽了入耳裏。

又是這樣，從來都是這樣，他嘆一口氣，覺得自己沒出息，“你若是不想去，我還能綁著你去不成。”看他這出息，輕輕易易就敗下陣來，輸得精光，叫一個小姑娘拿捏得死死，再也翻身不得。

席遠從少年就最會使這一手，今日當是她心內自發，所有的事都堆積，她如何也難開懷，不知不覺就擺了一張愁苦臉，賴著這最最親近人，怎麽都想耍賴一回。

她任性，他由得她任性，萬分樂意縱著她這不成器的模樣。

甩袖轉身，他拉著她一同入門去，跨過高高門檻，又行過寬寬門廊，他仍舊不曾松手。

席遠落在他身後一步，於滿府邸靜默無聲裏望他頎長身影，忽然如何也忍不住，哽了一下，“說實話…”

他沒回頭，亦沒停步，就那麽一步一步朝前走，低聲應，“什麽？”聲輕而緩，仿佛這慵懶閑適時光。

轉過一個念頭，她壓下心裏所想，就繼續說，“你是不是一直當我是小孩子？”要哄要鬧，有時還會夜啼找抱，她委屈滿滿，不知何處去訴說。

這話說得著實出人意料，他始料未及，驚詫片刻，立時又回過神來，不反駁也不澄清，只是將話又問回來，“你覺得，小孩子是我想親就親的？”

倒也真不像，憑他待旁人的冷情性子，指不定又會鬧出什麽波折，更勿用說親親抱抱。

她就垂了眼，任憑他帶著她走，口齒不清嘟囔一句，“誰知道。”鬧了脾氣的小孩子一樣，分明自己無理取鬧揣了小心思，還硬要別人說出個一二三四道理。

她這裏小孩子心思，可誰知這府裏竟還真的藏了一個小孩子，跌跌撞撞自那路邊小徑跑了出來，一撲便撞到他腿上。

腳步驟停，她冷不防撞到他脊背之上，嘀嘀咕咕的話也噎回去，險些還咬了自己舌頭。

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她鼻子險些歪掉，卻聽身前有人溫聲細氣，軟軟一句話，硬是分成了兩段來說，“袁六，乳娘呢，怎麽不看著你？”

本是她的獨權，目下叫一個小孩子搶了去。

她滿心都是郁結，因了前事，也因目下這事，是酸是痛，她自己全然不知，叫那莫名一撞，霎時煙消雲滅，可眼裏那斟酌探究，卻全都定定落到地上。

奈何那矮冬瓜生得著實矮，三寸丁一個，堪堪到人腿，仰著臉來一眼望見她，“哇”一聲哭出來，聲音響亮，驚起路旁路上兩只鳥。

這還不夠，胖胖軟軟手指伸出來，定定落到她身上，“你是誰？”帶著哭腔，吐字卻清楚，一板一眼，倒是已見戲骨，真是演得一手好戲。

席遠全程被動，叫他一問，也忍不住，險些要哭，可她到底有些氣節，吸吸鼻子止住了，問袁息師一聲，“我是誰？”再望望地上，“他又是誰？”

兩人詰問，袁息師一時有些啞然。

便如那背了家裏跑出門去偷野花的狼心狗肺夫君，叫那河東獅日日查探終有一夜逮了在床，光著身板掙紮不得，又惡狠狠叫來人質問上一句，“這小狐貍精是誰？”

頭大如鬥，再也不能持定。

袁息師有些頭疼，不動聲色扯了腿邊那矮冬瓜起來，離得兩三步叫他站定了，板著臉就道，“袁六，平日裏你父親不曾教過你禮儀不成，這樣沒體統，說哭便哭，”他說完，又轉過臉來，不疾不徐望向席遠，“這孩子借住我府上。”

倒像是解釋一樣，將席遠心內那撞破他私生子的念頭打消了。

心下大石驟然落下，席遠面色僵僵，“哦，原來如此。”

那垂著頭站定的矮冬瓜吭哧吭哧抹了眼淚，此一時已然緩過勁來，哼一聲，又打一個嗝，斷斷續續也道，“——沒教…過…”腦子忒小，這時辰才反應過來。

著實是少興趣，她向後退一步，不想再計較，可一手仍牢牢叫人抓著，如何也掙脫不開，只好低聲同那人道，“小孩子瞧著，你放了我手，有話好好說。”

他卻不為所動，只瞧著那矮冬瓜，問道，“你乳娘呢。”

矮冬瓜還在抹眼淚，抹一下，回一句，“沒了。”幹幹脆脆連個字，全不像四五歲孩童，真是精怪。

遠遠，卻有人風一樣跑了來，矮矮圓圓，比這矮冬瓜高了些，過來一把將這矮冬瓜挾了起來，“公子，這猴孩子又到處跑了，可要我將他帶回去。”

話音未落，已然又有孩童啼哭，聲愈發高，嗓愈啞，“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一連串，如同吐泡泡，咕嘟咕嘟沒完沒了。

這孩童哭得起勁，卻自有人頭疼，好好一顆腦袋瓜子，帶上三兩條褶子，忍不住就惡聲惡氣，道，“若是再哭，現下我就把你送回去。”

小小孩童不知事，這道理卻明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的道理也頗懂，立時就噤聲，睜著圓圓大大眼睛，濕漉漉水洗過一樣。

惡人法子素來最是有用，席遠於一旁聽到，也忍不住沒天良，轉身扭頭就欲要不理。

可那孩子實在是愛鬧騰，一只手伸出來就要抓她衣衫，邊抓邊啞了嗓子，“我要她抱我要她抱！”肉臉紅撲撲，似是搽了上好的胭脂，兩手拍了又拍，“不要你不要你…”眼瞧著又要哭。

情形急轉直下，叫人很是瞧不明白。

席遠呆楞楞，很是不知曉該如何是好。

她呆著，卻又人手腳快，上前兩步，兩手一攤一放，已然將那纏人鬼塞了往她懷裏，不忘加一句，“小公子大義，三年莫不敢忘。”愁眉苦臉，他很是不會對付小孩子，心一橫，就將那燙手山芋轉手讓了人。

不啻於陷害，淩空掉下一道響雷，恰正好掉在席遠面門，席遠猝不及防，忽不能言語不能行為。

那孩子觸到她身前，立時就扒住不放，兩手緊緊抓了她前胸衣衫。小孩子本就輕巧，搖搖晃晃懸於她身前，仿似一陣風吹來，就能叫他跌落了下去。

席遠手心冒汗，無法，只得伸了一只手臂來接住他。

可她滿心裏都是這孩子如何，自然便就忘了自己有何不妥，微微頓之間，只聽得袁息師道，“阿遠。”

她擡起頭來，徐徐望向他，一眼望見他驚詫難以言表的莫測神情，深不見底一雙眼，正定定落到她身前。

忽再不能平靜，她心有所覺，循著他目光低頭去瞧，一眼望見懷裏那猴孩子，正半點不知恥地抓著她前胸衣料，拿她紫服作一塊破抹布，鼻涕眼淚全都抹了上去。

皺皺巴巴落在她眼裏，她不得言語，鎖了眉，至恨不得將這猴孩子拋了出手。可奈何這猴孩子抓得緊，半分也奈何不得他。

微有力頹，她渾身都在抖，僵著一張臉叫袁息師過來，“這孩子著實是難纏，你竟然都不管教的嗎？”

旁人家兒女，他自然不大想理，可觀她面色微慍，少不得還是要裝模作樣咳嗽一聲，“劣根性便在，如何能管教，”頓一頓，他伸手過來，朝著那作惡的毛孩子道，“你過來。”

縱是為惡，這毛孩子也著實是怕這人，只得乖乖垂頭，不大情願，吭哧兩聲伸了手，嬌氣要抱。

他怎會叫他如願，板著臉，是個嚴父模樣，“自己走。”懶得多說話，單手拎了他衣領將他放下地，尤頗嫌惡，“去找你乳娘，洗洗再來。”

扁扁嘴，猴孩子還想哭，叫他威嚇一瞪，立時偃旗息鼓再也不敢了，只好“噔噔噔”邁著小步子扭頭就走。

也只有他這樣惡人，方才能鎮住這作惡多端天不怕地不怕一個小毛孩。

席遠微微嘆，面上不顯，瞧著那猴孩子頗不甘願地去遠了，方才回過神來。衣衫手掌之上盡都是小孩子的口水眼淚，她自己尚且忍耐不得，偏要將旁人也拖了下水去。

上前一步，她離得他極近。

錯愕之間，她手掌已經附到他腕骨之上，暖融融一片，帶著一點濕，叫他沒來由推拒不掉。

也不想推，便任由她握住。

他心微微動，旁事不知，只沈浸在目下這一片溫柔聲色之下。

暫且恩義拋兩邊，偷得浮生半日閑。

他想。

☆、半日閑

? 暫且恩義拋兩邊，偷得浮生半日閑。

果真是半日閑散，一刻之後，先前那猴孩子已然收整一新，又回轉來了。

他穿一身花裏胡哨小袍子，翠的連襟紅的底衫，又套一件過膝的罩衫，遠遠瞧來似是一尾圓圓小孔雀，奔近了來，張牙舞爪，在下面行一個不大規整的禮，“見過伯父。”一點都不安生，骨碌碌睜了圓眼睛四下裏亂看。

彼時那兩人衣衫煥然，正一南一北坐在花廳裏，要說些緊要的話，這猴孩子就來了，底下人通報都來不及。

只好擡擡眼，叫他站正了，不鹹不淡說一句，“還有呢。”倒像是嚴父，稚子嬌兒半點面子不給。

猴孩子便就沈默，很有些扭捏，歪著身子扁著嘴，不大情願說一句，“見過小叔叔。”望望天又望望地，當抵是在躲避。

分明小小孩童，四五歲年紀，目下卻衰老滄桑，如同垂垂老叟，將兩條眉生生皺出了深深的褶。

誰是你小叔叔，亂攀亂認。

席遠端坐廳中，叫這猴孩子神來一筆，嚇得一驚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默聲受了。

她只暗自嘀咕，沒留意，那邊袁息師已將猴孩子招到了身前，低頭問他些尋常事。

“昨日來你爹可曾囑咐過什麽？”老老實實搖頭，猴孩子不知。

“今晨給你布置下的課業可曾做？”再老老實實搖頭，猴孩子一點不羞愧，攤一攤手，有些無畏。

隱有青筋，袁家郎卻面不改色，又問上一句，“你何事都不做，那你今日事打算推到明日不成。”

這回變了，猴孩子眸色乍亮，點頭如搗蒜。

若是當前腦門下有個石蒜臼，只怕也能叫他磨穿。

他恬不知恥厚臉皮，也不知是學的誰，點一回頭，又補足兩句，“明日覆明日，明日何其多！先生教過的，小六不敢忘。”

沒念得幾本書，這時倒是會咬文嚼字，好端端的那明日詩，轉一個調來就成了振振有詞，好的不學專門學壞的，當抵是個上梁不正下梁歪的人物。

果見，聽得袁息師道，“你習你父親那樣沒譜的脾性，看以後誰還縱著你，”他頓一頓，不大想理這孩子，受著人家一聲伯父，卻也不得管教，又問，“你事情都推到後日去，今日又要做什麽？”

真是拋出來個好問題，竟硬生生將這猴孩子難了住。

花廳之下，那猴孩子垂著頭站著，小小一顆腦袋，毛茸茸，又軟綿綿，蓬松的黃軟頭發上落了一大片細碎金光，叫人瞧不清他低頭神色如何。

卻也不過片刻，立時見得猴孩子擡起頭來，興致勃勃，滿面皆是難掩的喜氣洋洋，亮著眼睛，提議道，“伯父，小六想出去玩。”小孩子心性，鎮日裏想的是街道溪流，泥巴人群，只恨不得如同那房上鳥，日日夜夜都可自由來去才好。

嘴咧開，露出兩顆光禿禿的牙齒，他一直在笑，忍不住偎了過來，仰臉瞧著廳中人。

真是小孩子，粘起人來不要命。

尋常毛孩子，少不得要抱著你腿撒個嬌，又搖了你衣袖求個情，小小軟軟的身子挨近來，使勁渾身解數萬般法子也要叫你心軟。

實在不行，厚著臉皮就地一躺，打個滾，無賴著開始哭哭嚎嚎，直到叫人受不了，連嗓子也哭啞，一張臉也糊成團，泥猴子一樣，將將才從地裏爬了出來。

然則眼下，袁六這孩子雖是小，可已然知曉世事不如意，以上厚臉皮掉架子的法子於他這伯父通通都沒用，自然也就省了他這份心思。他只期冀將人望著，好似旁人欠著他二萬五千八。

可千算萬算，袁息師不吃這套，手臂微沈，他拎了身前猴孩子站正，一掌拍在他腦門之上，拒絕得義正詞嚴，“不成，我不允。”

沒半分退路，委屈得猴孩子想哭。

吭哧兩聲，到底猴孩子是個男子漢，雖說年紀小，男兒有淚不輕彈的道理還是懂，憋住一口氣，他掙兩下，猶自不放棄，“伯父不允，那我就跟小叔叔去。”

攀得一手好親，又作得一手怪，他冷不防將旁人牽扯進來，圍觀者猶不能回神。

席遠呆楞楞，只覺得自己離得這樣遠也能叫波及到，著實是不宜出門。她怔怔一瞬，不想搭理。

反是袁息師，無意中叫猴孩子拿捏到軟肋，緩上許久，才不大情願讓步，“那你自己隨了她去。”手指虛虛一點，恰好停在席遠身前。

常在河邊站哪有不濕鞋，席遠看了這許久的戲，一文半毛錢沒出，眼下突然一個燙手山芋橫沖直撞就奔了過來，索命一樣徑直撲入她懷，要跟她討債，“去去去，小六要出門去！”真是要把命也磨光，生怕她一時半刻安生。

小孩子的聲音尖且利，如同一把刀，吭哧吭哧摩擦在磨鐵石上，席遠聽得只想捂耳朵。

可那猴孩子如何會放過她，兩手牢牢抓著她膝上兩手，就是不放，邊說邊往下扯，“出門，小六想出門。”

閉閉眼，她極忍耐不得，少不得要長嘆一口氣，暫且允諾了他，再一步一步行緩兵之計，“好好好，我們出門去。”

倒是省事，猴孩子乍聞歡呼，自有人恨鐵不成鋼，憤憤別開眼，默念一聲，“看你這出息。”

可是無法，他也極沒出息，施施然站起身，也要同他們一齊出門去，惹得席遠身前三寸丁毛孩一楞，呆呆反問，“伯父不是說不出門，怎的現下又…”

叫席遠眼明手快，一把捂住，再也支吾不得。

自然有底下人利落，備了車馬，送這兩人一只猴出門去。

小猴孩子不安生，精神振奮，計策許久，也沒商定個要去的地方，“南邊有山，不要去，北邊有樓，不好看…”

絮絮叨叨還要挑，他牙齒漏風，自然口齒不清。

又是停頓，車廂裏翻滾一圈，繞過席遠去掀她身邊車簾，兩眼亮晶晶，猴孩子如同鄉巴佬進城，“噢噢，那裏的孔雀好看！”

原是有街頭營生，鄉野之間擒狩三兩只野禽拿了來街頭賣，羽毛鮮亮眼神淩厲，當是個好看些的山雞。

席遠循著他胖胖軟軟手指看出去，一眼瞧明，有些不大讚同，分明他自己就是個好看的孔雀。

嘖嘖，這話可不能叫人聽見。

抿唇掩下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方擡頭，就對上一雙興致盎然的臉，徐徐開口，那人有些意興，“阿遠，今日得閑，你有什麽想去的地方？”

她便搖頭，一時半刻有些茫然。

又笑起來，他也不逼著她想，自己先說出來一個，“我突地想起來一樁。”

車馬轉南，向著那地方，骨碌碌滾過石板。

清脆的響，蕩在她耳邊，只聽得她極低的應，“好，就依著你。”

☆、游園會

? 碧雲天，風微暖，這兩人手牽著手，一同去游園。身後跟一個步履蹣跚毛孩子，說不得是對是錯。

去的是個好大去處，禦章臺繞過一半，最終停在西柳街前。

席遠下車來，微微怔，有些回不過神來，她折身去瞧車前頎長身影，莫名其妙不解，“這便就是…你說想去的…”微微頓，她自己也不知，這話可信幾分。

眼前是個好大的宅子，白墻黑瓦枯樹藤，若是開春，應當又是好茂盛一片翠色。

他不言不語，行過來，同她一起走。

衣袖寬寬，蓋了兩人手，糾纏交錯，叫人避不開。

大喇喇入門，也沒人過來攔，他領著她徑直入府，一扇寬大照壁橫於眼前，他挑了左一邊走。

席遠隨在他身後，走兩步，又探究兩眼。

她心不定，在那裏看看看，自然瞧不見前路，冷不防撞上細瘦一彎脊背，連鼻子也要撞歪去。

眼冒金星，她捂著鼻子望，萬萬分可憐委屈，盡數都浮在眉間心上，“你做什麽呀？”

真想罵一句“走路不長眼”，可叫他一看，一點小心思又都萎頓不堪。

這形容實在是有礙觀瞻，她摸摸鼻子，將那苦楚往肚子裏咽。

可實難料，他瞬息之間已伸了手過來，四指纖細且長，帶著溫熱，附在她鼻尖。

哄小孩子一樣，叫人看紅了臉。

席遠不自在，拉下他手，低聲嘟囔一句，“你家侄兒還在…”惹得他一聲笑，不大在意。

幸好幸好，那猴孩子步履蹣跚走得慢，早叫他們扔了在後頭，一步一步趕得焦急。

這兩人，就只管一直朝前走，也不說拉一把抱他一下，真是外邊來的猴孩子，想如何待就如何待。

行過常常一道廊，入一個垂花拱門，小天井之後，是個闊大的書堂，擺了桌椅置了高臺，黑漆沈沈，自然好生肅穆一個地方。

席遠看得有些悶，一副漠不關心模樣。

她只當自己是來游玩，陪著眼前這人，又拖了身後那拖油瓶，實在無可奈何叫人綁了來，全然當自己是個擺設。

她不出聲，可那袁息師瞧著她興趣缺缺，反是一定要同她說話，“這裏我少年時曾來過，彼時還沒這樣排場。”

席遠聞言驚奇，她歪過頭來，很是不解，“少年之時…我記得，你應當是得探花那時才入的京才對，莫不成以前便在這京中住過？”

這卻又是另一個問題，他對她聽人話的本事一點也提不起勁，很有些無奈，道，“阿遠，你應當關切的不是這個才對。”

嘆一口氣，突地沒了這心思，索性同她一齊朝前走。

過了這闊大書堂，自然又有一個垂花宮門，沿著廊下紅漆欄桿走下去，中間便是中庭。

庭裏植的好大一片嘉樹，榮榮繁茂，生出許多枝椏，也不曾修，落了一地枯黃的葉，層層疊疊蓋住下面的花，堆起來一個個包。其旁又有奇石險峻，清流流通石頭間，冬日竟然水還活，沒叫這險惡天氣禍害了去。

高高，他們兩人站在廊下，一人望著庭中奇石，一人忽地“咦”一聲，驚怪道，“總覺得有些不對。”叫她細說，卻又什麽都說不上來，真是為難。

反是袁息師淡然，望她一眼，先想起來，“應當是小六不曾跟來，不知道去了何處去玩。”

這時候方才想起，原還有個孩子，叫這兩人沒心沒肺，不知扔了去何處，也沒帶底下人隨著，四五歲幼童，當抵是迷了在這園子裏那處，哭爹叫娘，不知怎樣為難害怕。

席遠有些著慌，相形之下，袁息師極不在意，溫聲細氣，拐了她就又要走，“左右那孩子精怪，出不得什麽大事。”

席遠有些不信，“再過精怪，怕也是個孩子…”

果真，叫這人料定，她一句話沒說完，已聽得背後有細細軟軟同音，“伯父。”畏畏怯怯，聲音低得不能更低。

轉身去看，泥猴子一個，跑得滿頭是汗，衣襟也有些散落，好端端一個花孔雀，不知自何處鉆了出來，變作一個泥腿子，落湯雞一般。

話止住，席遠望著那泥猴子，突然有些哭笑不得。

她這時深悔，為何出門來不曾帶人，要勞動自己做那苦命人。

少不得埋頭認命，上前來領了泥猴子，給他整衣襟正衣冠，又好生問了一句，“你跑到何處去了？”

泥猴子鋸了嘴，是個悶葫蘆，一句話也問不出，支支吾吾如同一個啞巴。

先前活潑勁全都餵了狗，這孩子到處瘋跑，腦袋也跑沒，會動會跳可就是不會說話。

不期然，有清冷一雙眼望過來，直直盯著泥猴子面上，聲音也冷，問，“袁六，你若是不說，明日就送你回你父親那裏。”一只黑心鬼，最是會威嚇人，席遠平白白，於脊背之上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那泥猴子一震，有些面紅，骨子裏的淘氣忽然在此時作祟，梗著脖子轉過臉去，說得不情不願，“爬山！”

原是沒反應過來，腦子仍還在，話說得也是口齒清晰伶俐，半點叫人聽不出岔子。

白叫席遠擔心一場，這買賣半點不值當。

她始聽明白這話就驚詫，可也不好擺一張冷臉出來說什麽不順耳的話，只能訕笑，“真是頑皮。”

呵呵幹笑兩聲，退得離他遠一些。

猴孩子果真便是猴孩子，無可救藥。

想通此節，一時有些悵然，再也沒心思停在這，老不樂意扭頭走，還不忘叫著這沒大安生氣的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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