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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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折騰。

刷一下,熱血湧上腦門,嘩啦啦用盡了氣力也抑退不下去。臉也是熱的,耳朵也是熱的,轟隆隆一陣亂響,似是心跳在咫尺。

席遠如何能不懂這心思究竟是未為何,百般慌亂也是她,手足無措也是她。可她不過是人世將將混沌二十載的年輕犢子,如何能瞞得過去,縱是她少年老成無人可及,遇上官場浸淫半生的老油子也只得認栽。

左席之上,袁息師正側身飲一杯酒,青瓷白蓮花盞扣在他手心,覆壓蓮葉從指間枝蔓而出,愈發襯得眼眉深邃。

他鄰座,高天光亦側身,目光悠遠,同他談論朝中事,“按說這話實在不當我講,可最近坊間總有傳言,”突地一頓,眸光探究堪堪停在席遠面上,“國舅公子這是如何了,可是飲多了酒?”

便好似是那天降驟雨,傾盆而出半點不留地全兜在席遠面上,霎時血色退得幹幹凈凈,席遠喉頭發幹,本想接上三兩句虛言,可臨到了腦子卻抽筋般發虛,半句也說不上來。

腦門生了冷汗,話就卡在喉口,這境地,逼得席遠發急。

平時再多謀策都不濟事,只盼突地天上能騰雲駕霧飛下個神仙來,救她於水火,解她於危厄,再多條件也可答應。

破罐子破摔到如此境地,總算天未叫她失望。

只聽得身前有人道,“這孩子最是飲不得酒的,高公公想來也是知道的。”輕飄飄一句話,鍋又扔回去。

高天光自然不能說不知曉,他心忖度,吊足了人胃口,方慢悠悠道,“知曉,咱家突地想起一樁舊事罷了。”具體什麽舊事,說到這卻又不說了。

席遠危機解除,心內旖旎心思也難再回覆,只覺疲累。她今日起得早,也事多繁忙,大起大落的事遇見了不止一件,任是再心如鐵的人怕是也該震動一二,況是她一個凡夫俗子。

可這筵席總不好半途退返,沒個合當由頭自己都說服不了自己,更何況臺下那一眾虎視眈眈欲將她拉了去質疑的同僚。

思慮再三,也沒想出個什麽理由。

倒是有人樂顛顛上來了,青衫子裹得圓,活似一團烏雲,烏拉拉一陣風就給卷到了她面前。

那烏雲手裏端著一杯酒,笑瞇瞇地立到席遠桌案前,傾了身子下來,道,“師兄,小弟敬你一杯。”也不等席遠作答,率先擡袖提腕,飲盡了一杯酒。

席遠目瞪口呆,一時反不過勁來,連阻攔也望了,怔呆呆瞧著那杯酒一滴不剩,酒杯又被調轉了個身頭朝下,示威一樣。

那人卻渾然不覺,較之席遠更像是個木頭樁子,飲盡了酒幹站著不說話,倒是袁息師先出聲他才反應過來。

“阿遠,這人是誰?”他手上捏一盞蓮花銀樽,微擡了眼,瞧向席遠這方。

席遠不及回答,那烏雲已經先受寵若驚,尚還捧著酒杯就拱手彎腰行上一個大禮,“見過恩師,學生有禮了。”

一席話,三人呆立當場。

席遠驚,袁息師愕,高天光挑眉,三人神色各異,此間說話倒顯多餘。

最是袁息師機靈老成,最先回過神來,緩了語氣問,“我可不記得,我何時又多了個學生。”他也不飲酒了,銀樽扔在案上,施施然舉目瞧著案前人。

高天光隨聲亦是附和,“可不止佐輔不記得,咱家也不記得呢,”他面白無須,聲音尖細落在許多人耳裏,“宮內行走這許多年,也只聽聞佐輔東宮講書之餘收了席家公子一人,何時又多了這樣一個。”

席遠插不進話。她縱是能插一二句話,怕也是沒什麽好說的,無奈只好閉口不言,安心當一個木頭樁子。

可偏有人不叫她如願,伸手一撈要拉她下水,“阿遠,這人喚你師兄,熟稔至此,莫不是認識的?”

忙不疊搖了頭,席遠裝傻作癡,“不識不識,老師多慮了。”

呀,這可如何是好,左右不認,烏雲急得兩手冒汗。

可憐十年寒窗苦,一時竟思慮不出個可行的法子,任是境況百樣難堪,也都只好頭皮一硬橫著心直闖過去。

“恩師有所不知,今科朱卷恩師同師兄裁度,學生才命中了個探花,如此看來,可不就是天命定的學生該當投到恩師門下。”賠上笑臉許多,也不知說的話有無人聽,只好一張臉愈發堆笑,“恩師當年得中探花,師兄亦是探花,學生今科奪的同是探花,這可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

拉拉雜雜許多話,突地叫一人厲聲止了住,“夠了,這人實在聒噪,還不叫人請了出去。”“啪”一聲,青瓷蓮花盞掉到地上,席遠駭了一跳。

原是高天光,不知何時召了人過來,正使了人去拿人。

底下人四看探究,未曾遭阻,又哪敢不聽,這大官好生耀武揚威,怕是定定厲害的。

去瞧袁息師,好一個冷眼旁觀默聲不言。

幾人一齊上,手無縛雞之力弱書生,又怎能及得上粗壯糙漢,便就立時請了那探花郎出去,手也反剪,嘴也捂嚴,似是醉酒,叫人拖稀泥一樣鏟了出去,半點根跡也不留。

叫這一鬧,唯滿案酒香,嘩啦啦來,怎麽也消散不去。

倒是一段插曲,全做了笑話來聽來看,並無人關切那探花郎如何,也無人敢探究袁家郎陰晴幾何。

反是高天光忽打開了話匣子,零零落落開始說一些叫人提不起興致的陳年舊事,“說起這探花郎,將將那人說得倒是不錯,佐輔同令徒,好似俱都是探花郎出身?”飲下清酒一杯,執著酒壺的酒娘立時又來給他續上,惹得他開顏誇上一二句,“佐輔府上倒都是些好人才。”竟是不知何時將席遠這國舅府上的劃作了榮華府上人。

袁息師只沈默點頭,眉間眼底分毫不起波瀾。

又說不得是他糊塗,席遠便答得恭謹,“全賴老師栽培看得起。”花花官腔她最是擅長,好聽卻也無趣,自是略過了自家門第那般高,袁息師待人教徒那般嚴苛。

這話沒滋沒味,高天光聽了倒時也默了聲。

偏袁息師忽另起了話頭,“按說都是陳年舊事了,真是沒什麽好說的,”話音一轉,竟叫席遠聽出責怪的意味來,“我本當先收了阿遠這學生,看他的聰敏勁,還當他能掙個狀元郎回來光耀師門,可誰知…”嘆下一口氣,不提也罷。

席遠一口氣不上不下,郁結胸內,只怕自己憋出了什麽病,欺師滅祖卻也不敢做,只好訕訕撐著一張臉孔,古怪道,“真是叫老師失望了,竟沒掙回個好功名來。”

袁息師便笑了,“是很失望不錯。”眼裏話外全是戲,好似一人得天獨厚,著一衫青衣素袍,給他一個演武臺,銅鑼鼓一敲,象牙板一打,他便能咿咿呀呀唱起戲來,半分也不叫人替他擔憂。

這話著實是討打,若是旁人脾氣火爆些的只怕是要當場捋袖來同他幹上一架,可偏偏席遠有時是個軟柿子一樣的品性,今日也不知是風水如何,這毛病便又犯了,半點也不想理,擺擺手只隨他去了。

“佐輔所求那般高,也不是沒道理。”一句話,兩人各自心思。

許是飲多了酒,高天光一時也有些多言,“想當年,佐輔風華無人可及,年紀輕輕已是東宮講師,半庾郎風頭可是極勁…”

遙想當年帝京風華,總也不過三五十年前,出了個袁家郎,綺年朱貌才學無雙,多少青年嬌羞女兒家都想嫁,恨只恨自己多生少長了那許多時光,甚或是身為男兒郎,不能與此人共結鴛盟。

可惜可嘆,幾多芳心錯亂。

時光一回轉,如今美人愈發上了年紀,卻也總叫人欣羨。

袁息師於這些事其實是不大在意的,他如今心力其實早不同以前,奪利爭名的事幹起來也愈發沒以前順手,倒是清心寡欲許多,因此道,“高公公謬讚,哪有什麽風頭不風頭的。”

“可為何,這樣一個人,識時務的本領總是差上那麽一二分呢。”

一時氣氛有些怪,也不知那高天光有心還是無意,言落就未曾再多言,只端起杯中酒飲盡了,方施施然起身欲告辭,“話至此,還要趕回宮伺候殿下,咱家就不多留了。”

倒也並沒人要他多留,袁息師早招了三年過來送客,那身影一路離了席,轉過花廳前的長廊便霎時消失得幹幹凈凈了。

案上只留一只空杯,案前留一個深思人。

席遠冷眼旁觀這許久,瑣碎話聽了許多,卻沒聽出個有用的,心裏又思量一回,也就只將那“言盡於此”放進了心裏。

這是個什麽意思?她憂心,擡頭欲探究,恰恰對上一雙黑白分明的眼。?

☆、厚臉皮

? 她憂心,擡頭欲探究,恰恰對上一雙黑白分明的眼。

那眼裏有她的影,據案歪身坐著,小小淡淡一團,亮晶晶藏了一顆星星。

她琢磨,還是不知道的好,罷罷罷,也就隨了他去,收起心思做個局外人,來春還是野鶴閑雲。

心思既定,也就松快起來,話過耳聽,半點也不往心裏去,只眨眨眼,作一個聽不懂的模樣,望定袁息師,“老師何事?”

袁息師定定看她許久。那人何其坦蕩磊落,他又能看出個什麽貓膩,也只不過是自己鉆進牛角尖罷了,如何也出不來,“無事,看看你罷了。”轉了頭又去拿起酒杯。

雖無心,聽者卻不覺心裏咯噔一下。

嘩啦啦全副偽裝作廢,只咣當咣當懸了大石在心上。尋常人家妙齡少女,聽聞此話莫不是滿面嬌羞無比,然則席家這當少年養的女公子著實是同一般女兒家不同,心糙堪比石頭子,心細又可比針尖。

席遠心裏咯噔一下,只當他是看破她心內所想,惴惴移了眼去瞧他,似是撞破有為夫君出墻的糟糠妻。

揣著一顆心細看看,不大像。

便罷了,移開眼又盯回自己案上。

奈何著實不大放心,心有疑慮,猛地又轉過頭去瞧,果真未見如何不對。

方始心安,落了心裏一塊石頭。

可天不遂人願的道理常有。

今日也是。

冷不防袁家郎側面長眼,突地轉了頭過來,直視著她道,“阿遠,你看我有何事?”

“啊,看看你罷了。”

真是厚臉皮一張嘴,耳濡目染誰教像誰。

席遠覺得,自己果然也愈發厚臉皮了。

幸在時間過得飛快,這春宴,雖至晚方休,總還是可趁著暮色歸家去。

榮華道新府外,賓客陸續離府,席遠左右無事,也就招了車馬欲回去。

他站在廊檐下看車夫套馬,那馬兒應是在旁人府裏吃得肥了,一時留連難返,踢踢踏踏四蹄始終難行,叫車夫一鞭下去,打得老實了。

打得沒防備,那馬一聲長嘶,席遠結結實實嚇了一跳,後退一步才將將扶著檐下柱子站定了。

卻聽身後少年歡脫喚她,“小公子。”

哎呀呀,跑得不快,席遠抖著肩回頭方醒悟過神來。

中門之外,三年正撒了歡一樣奔過來,展眼之內行到大門,立定在席遠跟前,“這便就歸家去啦?”小小少年生得矮,尚還不及席遠高挑,仰著一張臉,如屋脊之上懸著的銀盤,喋喋不休似個老鴿子。

咕咕咕,咕咕咕,他又道,“也等一等我們公子,誒,倒是巧,恰可以一同回去。”

席遠一怔,叫他這話愕得呆立當場,卻也很久才尋回神思,呆板著一雙眼無處落目,“什麽一同回去?”

三年深深望她一眼,似是瞧個癡兒,“當然是回國舅府啦,國舅府。”呼啦啦兩手一伸,活像沙場雄獅百萬大將軍,直指南塘舊街國舅府。

好厚的厚臉皮,席遠這才聽懂他是何意,阻攔不得只好曉之以理,“你們府上已然修整,如何還要去我國舅府?”

三年只覺莫名,掰著手指論理這事卻幹得嫻熟,“定然是還有幾多應當回去的理由,”手指一根根指給她瞧,“且不說國舅那尚未道別,再說好多物事還在國舅府上,老肥也在等著人餵…”

他皺起兩條眉,問席遠,“小公子知曉老肥嗎?我們公子撿來的一條狗,說是哪家人丟的…”

席遠如何不知,便就是更名換姓改了一身黃毛,她也能識得那老肥是誰,忍不住便氣哼哼道,“說什麽丟的,怕是坑蒙拐騙得來的吧…”

三年有些急,“才不是,公子斷斷做不得這樣事的!”

“三年,不可無理。”也合該是被旁人聽了這許久的壁角,竟未有一人留意袁息師是何時站在檐下的。

他距這兩人兩步之遙,又說了一遍,“三年,我平時教你的規矩呢。”

好啦,這下主仆兩人一同都在,怕是要結伴搭夥一齊搶占她家車馬直抵她國舅府了。

席遠暗嘆時運不我濟,一面疾步踏下石階,理也不欲理檐下那兩人,噔噔噔將要行到馬車時卻叫人止住了。

也沒人瞧見袁息師是何時跟過來的,他步子倒快,平且穩,“當”一聲響過,人已站在席遠同車轍之間了。

這架勢,倒真真是個土匪,天不怕地不怕,沒人敢惹,獨獨就等著天來給他栽個跟頭。

席遠定睛一看,方看明白他橫臂撐在車門之上,因長得高些,臂間尚留半人餘間隙,也就不再同他多話,彎腰繞了他手臂上車。

這可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設了張良計我便架座過墻梯,誰也不願輸誰。

三年早看得目瞪口呆,他心知這兩人鬥氣都是用的小孩子法子,也不拆破,眉開眼笑隨了袁息師步子走,至車前,樂顛顛擡了腿要登車。

冷不妨衣服領叫人一揪,歪著後腦勺給抓下來,“同我坐前頭。”轉頭一瞧,卻是席家那不明就裏的車夫。

得得得,愈發開懷,少不得依言坐了在前頭,惹了那車夫一陣側眉探究。

至此倒也再無波折,車馬慢騰騰走起來,向著南塘舊街國舅府去了。

車外有清風,有一輪毛月亮,車內卻並不安生。

席遠先入得車,自然占了正中一個好座,她倒是不謙讓,沒半分委屈自己去將就的意思。

也是,本就是她席家車馬,假兮兮推來讓去反是顯得她這人惺惺作態。

心安理得,實在是太過心安理得,以至於她瞧見袁息師一臉持定地在側邊坐下了,突地心裏就騰出來點子不大正常的念頭。

“老師…”話出口,摸摸股下軟墊,止住了,到底是十分不舍,眼尖望見榻邊小幾,遂遽然改口道,“老師可要用茶?”

小火爐上咕嘟嘟溫著好茶湯,熱氣裊娜蒸騰,籠起白霧暈在眼前,席遠只聽得一聲低應,“好。”

便就立時來了精神,興致勃勃要去端茶。

白瓷細胎青花盞到手,卻覺有些不大對,警醒揭開蓋子來一看,竟只有光溜溜兩只盞,盞底空蕩蕩,並不見茶葉,連那瓷器都是新洗過的,盈盈泛著水光,照著她一片暗淡虛影。

可擡頭瞧,袁息師正滿是悠游地閉目坐等,好一副逍遙自在,只叫人服侍。

席遠只好訕笑,打一個馬虎眼,模棱兩可道,“稍待稍待,立時就好。”翻箱倒櫃,欲要尋出那不知塞到何處去的琉璃罐子來。

可當真要要時,又豈是那般容易找的,不叫你翻個天翻地覆,那便是極好的了,還敢奢求立馬便能尋見,那可不真如白日做夢一般?

席遠這白日夢沒做完,袁息師已開口,“便就白水也好。”帶一點清冷鼻音,大抵是不耐煩了,看也未看她一眼。

席遠恰正探身尋摸到身後書櫃,聞言“噌”地一聲心起又落,只如當場抓獲一只賊,手指僵僵收回,卻沒留意,衣袖帶下一本書來,嘩啦啦書頁四散,掉落在她身上肩上,糊了她一臉浮塵。

這聲響太過引人註意,袁息師不由側眉看過來,席遠縱是手忙腳亂,也收拾不及,恰正好教他看得僵立當場。

滿榻滿車皆是四散書頁,這兩人竟也不急著拾,一人是呆了,一人卻是閑情逸致。

袁息師慢悠悠騰手,撿了身上一頁紙,就著燈影展平,一字一句念起來,“上回卻說道那秦家少爺憑著一腔孤勇同榮家小姐求親,恰正好是個除夕夜,家鄉送了新釀的米酒來,二人便就搬了酒在園子後頭對飲。這一日下得好大一場雪,遮天蔽日,連三五尺外都瞧不見。他們倒閑情,酒醉上頭,最是容易說真心話…”

慢吞吞慢吞吞,轉過一頁來看完了,又重又換了一張紙續念道,“偏生這秦家少爺是個不大會說話的,救了人來也不知要如何,空有一身武,聰敏全是土,半分也頂不上用。反是被救的榮家小姐臉皮厚,行事男兒一樣,徑直隨了他就走,橫沖直撞,抓了他手自顧自道,‘救人一命以身相許,我便就跟著你了’,直把那秦家少爺駭得,半天都未回過神來…”默一默,似是覺得極好笑,抿了唇微微擡眼,“ 批註:厚顏無恥… ”

燈影昏黃,他頰面美如玉,涼潤潤一塊琉璃樣,映著晃蕩的影子,可這人如何心腸,全都蒙蔽在一張皮囊下,半點未曾洩露出來。

席遠早在他換了書頁時就驚覺不大對,果真又聽他古井無波樣念那書,立時就覺頭大如鬥,只恨不得能挖坑埋個洞,將自己連頭帶臉藏進去,再也不要見人了。

袁息師沒自覺,席遠如何想他怎會得知,看著這書倒好看,雖書頁陳舊,卻也頗對他喜好,遂就探身一頁頁撈了過來。

尷尬至極,實在是叫人不知如何自處。

這實則全不過是席遠一時興起,心血來潮將那書搜羅了來,眨眼看完放在櫃上幾月幾日都難定

誰料這時候竟然翻騰出來,還好巧不巧叫眼前這人撞個正著。

嘖嘖嘖,也合該是今日席遠不順。

沈定愈發堆積,盤盤浮浮,自心內而上,他擡目望定她,“阿遠,原是你歡喜這種?”

靜悄悄靜悄悄,唇邊隱一絲意味不明的笑,他設了個黑心大圈套,專等著那沒心人來跳。沒頭沒腦呼啦啦一聲連人鉆進來,再也逃不掉。

席遠早被他這笑笑得抓耳撓腮,人愈急,腦袋愈不靈光,隔了很久才木呆呆反應過來,“老師這玩笑說得真是不好聽。”歪過頭去,再也不敢看他。

可她又疑心他定是一直在瞧著她的,惴惴揣了一顆心不敢言語,好似外頭風也在嘯馬也在笑,全都在看她一個人笑話。沒奈何,只好找些事來做,眼尖瞟見幾上兩只細胎薄瓷盞,空蕩蕩揭開蓋子來晾在那,忙不疊湊了過去,兩手揮開桌上亂書頁,拎了茶壺來倒水,“何處都尋不見茶葉罐,老師將就,”言末又捧了遞過去,“仔細這水燙手。”

她只期盼他望了先頭那回事,是以伺候起人來極盡心盡力,見他接了杯盞便心生蠢動,伸手要去接他另只手裏早疊得老厚的舊書頁,一面攤開手,一面大義凜然,“這書落得好厚一層灰,仔細臟了手。”

密密麻麻一疊老黃紙就在眼前,可誰知他又改了主意,手一翻,又叫他收了回去,“無妨,這書倒是得我歡喜。”言下之意,任是個傻子也聽得分明。

席遠洩氣,兩肩萎頓下來,如同落水狗,“如此倒好…好…”咬牙切齒一回眸,只恨不得撲身上去,將那書奪了回來,卻如何也都不敢,只好按捺心思,從長旁議。

從長計議也不在眼前一刻,南塘舊街卻是已到了,車夫過來掀簾子,湊上來三年一張大圓臉。

兩人沒話好說,自然各自下車。

一人飄飄先行,借著踏腳凳下了車,將手裏那亂糟糟舊書塞到三年手裏,也不多言,如同回自家府,熟門熟路去了。

席遠落後好多,袍服落了灰也顧不得撣,只得灰溜溜扶了車廂壁欲要下車。

似心有所覺,鬼使神差樣停下步子來。

一歪頭,錦墊之上,靜悄悄臥一只琉璃白鶴雲錦罐,恰恰是裝茶葉的那一只。

☆、一口酒

? 夜風颯颯,吹了甜膩花香來,那樹影也婆娑,撲簌簌垂了滿枝翠葉,如一只巨大而靜謐的羅蓋。

席遠背了手,找一條幽暗小徑,跟在袁息師身後走。

地上盡是青磚鋪陳,條條格格,直指中庭。她一步一個格子,踢踢踏踏,全沒正經模樣。

斜刺裏突鉆出一只狗,肥短腿,大寬耳,噠噠噠奔了過來,腦門上尚頂著三朵浮花,頭一低,撲簌簌掉了下來。

席遠瞧著好笑,折個身邊走邊喚那狗,“阿哞。”大半個臉隱沒在深深樹影,只留兩眼亮晶晶,似是狡黠白尾狐,偏偏腰間又系了條白玉絳,叮呤當啷叮呤當啷,頑皮小童一般惹人回看。

過往仆從卻安生,只瞧著她作威,連喜月也不見人影。

然則那老黃狗雖醜,心氣卻高,任是天高海闊,也不敵它三二分,徑直四蹄噠噠而過,半分也不肯理那滿心歡喜的席家姑娘。

陡然一顆赤子心,遇上偌大冰山一座,沈浮不定也是你,雲泥跌落也是你,誰又管你是喜是怒。

可憐席遠這樣熱情,全沒防備叫阿哞撇了開去,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恨不得眼前沒這個人,又怎會熱切撲了到她跟前。

那阿哞蹦跶噠跑得快,風一樣卷過兩朵殘花,呼啦啦一瞬便去得遠了。

留席遠一個人,孤零零,似是那山海望夫石,任是風吹雨打,如何也找不到出路。

再擡眉去看,阿哞已跑至中庭了。中庭正連著正堂,一側開了抄手游廊,廊下紅紙燈籠晃呀晃,灑下一片溫和和暖光。

那裏站了一個人,紫服玉帶朱顏貌,笑了伸開手喚那狗,“老肥,過來。”

臭不要臉一條肥狗,腆著臉立時便就隨了去,搖頭晃腦銜著人衣袍如何也不肯放。

“噫”一聲,席遠捂了腦門心苦似黃連。

仿若著實不解氣,對著眼前那撞了頭的紅紙燈籠惡聲惡氣“嗤”上一聲,頭也不回大步便走。

中堂之內又是另一樣陳設,席遠捂著腦門進堂,喜月隔了許久才露面,一陣風樣迎上來,“公子。”

席遠腦門還疼,半點不想搭理人,甕聲甕氣移了手,“嗯,飯擺上了?”

自然是擺上了,喜月引她入餐堂,“夫人今日同老爺也在,說是一處用。”

席遠停了步,驚詫難掩,“他們也在?可說什麽了?”

“不曾。”

什麽也探問不出,只好兩人一同去餐堂。

餐堂只離了中堂咫尺遠,行過去不消一刻,轉過中堂來繞過一簇開得極盛的薔薇架,也便就到了。

未入門,已先聞得堂內人聲。

“滿以為今日佐輔便要歸府,再也見不到,誰知竟然還能再見上一面…”啰嗦來去,倒像是那上了年紀的老頭子,早有殷切期盼,好不容易見了如何也不肯放了過去。

袁息師自然也是賠笑,謙謙一派君子樣,“國舅爺擡舉,今日不過前來辭行,這許多日有勞照看,明日便要過府,怕是不得閑了。”聲不高,堂外卻足可叫人聽清。

“改作了明日?可要我叫阿遠送送佐輔?”

默聲聽了這許久的席遠突地一動,擡腳入了堂。

堂內人一寂,倒是作陪的席家夫人先回過神來,召了她同去坐,“阿遠快些過來。”以手拍拍身側空座,使了底下人來伺候杯盞。

三年本先便是同袁息師一齊過來,此刻正端正正站在他身後,垂著袖子低著腦袋,好一個乖巧巧下仆,見得如此情景,立時來了精神,踏前一步便繞到席遠身邊,展了手替她布杯盞。

席家夫人眉開眼笑,直誇這圓園臉少年好眼色,可又誰知,狼子懷野心,主意早不知打到了哪裏去。

袁息師便也就笑,同席家國舅閑談兩句,總也不過是一場尋常晚飯,有人吃,有人喝,自然就有人陪坐。

將散時,也不過是月上中天。

人微微沈醉,縱是再多話講,神思卻已糊塗了,恨不得天為被地為床,滿懷清風化作那竹枕香,中庭裏宿上一宿,又誰還想回去。

可風大寒涼,又豈是能夠?無奈只得各自回院。

夫妻的同回院,師徒的各走兩邊,你望望我,我瞧瞧你,一人先行,一人提足便追。

先走的那個衣袂飄飄,行得雖快,卻悠然自得。提足追的那個拖拖踏踏,兩眼迷蒙,只怨道黑路滑。

真是喜也因你,怨也因你,全憑一時心思開懷,管你高不高興。

席遠跌撞行上兩步,一擡頭,眼前那人領著三年愈去得遠了,只一片紫影飄飄忽忽,照了一排紅燈籠,霧一樣迷蒙。

如何也觸不到,伸出手來也是虛空,風一吹,指尖一片涼。忽然脫力,再沒了去追的心思,懵懂懂轉頭來尋一座紅漆欄桿,坐下便就不想再理。

風吹過墻,哪家的小姐隔著窗在夜彈,胡亂撥一手頹唐曲子,四散珠碎如雨落,叮呤當啷叮呤當啷,也不知訴了幾多憂愁。

這夜思聽著沒趣,不過是扭捏女兒家心思,席遠如何能放在心上,聽過一耳朵便就扔了過腦後,倒是自己咂摸一番,另起個小調,哼出個曲兒來。

“正青春,玉露乍然逢上金風,縱相識,滿面霜塵不見人…”全沒韻腳,她倒是自得自樂得厲害,興起索性攀著紅漆欄桿站起身,一咕嚕抽了腰間玉帶,松松垮垮理平了衣裳,要跳一曲霓裳羽衣舞。

“咚”一聲,玉帶落地有聲,掉到一人足旁。

卻是那人去而覆返,皺眉負手站在廊下,冷眼正瞧過來。

一盞紅燈映其華,紫服玉帶勝仙家。

這人姿容,便是惡聲惡氣陰著臉都是極好看的,更勿說眼下,光只不言不語地瞧著你。席遠一時瞧見他,倒是驚訝勝過心慌,她心內好奇蓋過了羞恥,一腔子話全都豆子一樣滾到喉嚨口,咕嘟滾兩下只剩一句,“咦,老師你如何在這裏。”

兩眼迷離籠一層薄霧,人已微醉。

她這裏一腦門漿糊,袁息師卻神思清明。甜香帶著酒氣襲過,他撿了那可憐被她棄之不顧的玉帶,行到她面前,觀她神色片刻,蹙眉問,“喝酒了?”

答非所問,她也聽不出來,一張臉聚起嘻嘻笑,“半口,嘿嘿。”平展展伸一根細長手指,歪頭思量一下不大對,立時便又收了回去,改作一根小拇指,翹啊翹叫他看。

也不過就是飯上喝了一小口酒,她已醉成了醉貓,嘻嘻笑完又蝦子一樣垂下頭,全忘了先前哼著小調還要跳那霓裳羽衣舞的大事,呆子一樣,半分機靈也無。

如此良夜,自有清風明月相伴,頂頭便是盞盞紅燈,星芒落過薔薇叢,呼啦啦掉進紅燈影裏,映在他眼底眉畔。如何能不理,他竭力思索,找一個擲袖扭身就走的契機,也是一個借口,留自己一條退路。

可天註定這路是條死路,你進也罷,退也罷,困死其中,實不然只能妥協。

再沒旁的出路。

這天人交戰的退路口,席遠如何能懂他心裏怎樣波濤起伏,她只當他是沒聽見,笑嘻嘻一張臉湊了過來,兩眼亮晶晶,只留紅唇艷艷吐字不清,“嘿嘿,老師你也喝酒了?”鼻子尖尖,小狗一樣開始轉圈圈。

只恨不得自己沒有那黃毛狗尾巴,找不見圈圈終點。

她頭暈,袁家郎自然也頭暈。

瞅準了時機逮住她,一雙手如同扶著一團爛泥,“真是喝了半口?”

“嗯!”擲地有聲,眨眨眼又有些不大確信,“一小口,一小口。”

到底是多少,只怕自己也難分清。

袁息師早看透她如此尿性,拖了手裏爛泥要走,實難耐身後人不配合,走兩步頓一步,十足驚奇,“呀,燈籠撞了我頭,”拍燈籠踢欄桿,扭來扭去掙紮著要脫開他手,“這花開得好看,我去摘了給你呀,”走兩步又說,“我家狗呢狗呢…”

十足一個小孩子模樣,定是誰家不曾留意,跑了家裏嬌嬌女兒來,尋也不曾尋回去。

可憐袁息師大好男兒郎,幾時這樣局促,一個驕矜世家子,在他眼前生生化作一個弱智小童,全然不長腦子,叫人如何不心累,定一定神,只好用了萬分溫和口氣,又哄又騙,“阿遠。”

席遠怔怔擡頭,眼迷離,人呆滯,“啊。”幸在不曾流口水,要不可不出糗。

袁息師拍拍她腦門,如同哄自家小狗,“你要去尋你家狗嗎?”指指廊下那波光閃耀處,有小築臨水,“我領你去可好。”

自然是好的。

席遠看他良久,仿若他手裏一塊糖,千般求萬般望,她都想要拿到手,遂點點頭,迫不及待,“好呀好呀。”立馬便就邁步向前,大踏步,頭也不回。

袁息師只好同她一起走。

長廊之上,月亮隱進雲朵裏,羞答答,再也不瞧這兩人一眼,池邊吹得一陣好夜風,呼啦啦,卷一朵浮花,鑲在她衣上,撲簌又滾下來,掉在腳邊,只等春去落成泥。

三年抱著狗跟在後頭,一句也不敢說。

他扶著她,不敢去抱。手是僵的,腳是僵的,心卻是熱的,一腔熱血湧上腦門,夜風也吹不散。

她卻不安生,扭來扭去一門心思往前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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