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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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夜風過來,挾著冷香,吹動燭火晃蕩,落在他臉上,便滿身滿懷都是這熟悉的香了。涼意慢慢浸潤腦上,一忽深思也有些清明,小性子也微微收斂起來,展眼又是一個謙恭有禮少年郎,眉目灼灼,只等著人拍掌誇讚,“全賴老師教養,阿遠這樣沒出息,倒是我的錯了。”

他這樣自陳錯處,十足的乖順溫良,反是那人卻覺不滿,皺著兩條細眉,傾身過來看著案上繁雜,“也是,師之惰,”言語未竟已壓下眉間一道幾不可見的褶,“所以,阿遠你這又是在怪我?”

如此問答,席遠倒是不自覺想起前事來,當下坐正了身子就要反唇相譏,“昨夜老師也問過同樣的話,那時我並未放在心上,也並未回答,事後想來倒是我的錯了,如今這原話未動,老師又問上一回,學生少不得要實誠些作答。”

定下決心來,他緩上一口氣,正視著袁息師兩眼續道,“自然是你的錯處。”

咫尺之外,美人膚白如玉,亮透透一層薄光籠於面上,倒是平添三分溫潤,長眉之下兩眼黑如點墨,定定望著他,映出他的影,唇邊又勾一抹意味不明暗笑,盡皆掩在殷紅胭脂唇。

有話道“燈下看美人”,說的應抵就是眼下情景。

席遠卻無暇他顧,他一顆心只跳得如同擂鼓,兩手疊在一處也不知如何是好,實心話一說出來,雖覺如蒙大赦,卻也忍不住心裏暗自洩了氣,倒如同那斷了線的騰雲春鳶,不知去處,也難尋來處。

“叮”一聲,是他打翻了茶盞。

細瓷盞傾倒於案上,盞蓋骨碌碌滾出去,跌落案頭,又滑到案底,翻滾著同那早沾了灰的朱筆匯合去了。

幸得杯盞已空,倒是無事。

清脆餘聲裏,席遠聽得對面人終於出了聲,“唔,便隨你說的,是我的錯處。”他不怒反笑,伸了手出來。

席遠話落就未敢瞧他,聞此言忙手忙腳亂去扶杯盞,袁息師亦伸出手去,兩人一快一慢,也合該是該生此變故,心意不相通,又怎還會相安無事。

又“叮”一聲,安安生生躺於案頭的杯盞同時落於兩手,沿著那朱筆痕跡骨碌碌滾出去,青磚地展眼即到,身粉骨碎便在瞬息。

著實是可憐可嘆,好端端一個細瓷白玉盞,毀於人手,竟是半分征兆也無。

席遠暗自吸一口冷氣,瞧著案臺之上那被人抓在手裏的左手,惴惴不敢言語。

他心波濤起伏,又怎知旁人是何心思,看也不敢看,瞧也不能瞧,只一顆心落不到實處,揣著一口冷氣支著耳朵細聽。

可又何來的聲音給他聽,恰正是夜深人寂,府上不消說哪個人,便是廚下那明日待宰的羊羔,也沈了心,定了氣,趁機多嚼幾口糙糧,多飲幾口清水。

你若說叫我來自己選,我也定是想要如此這般,滿懷欣羨,只恨不得化作那人事不知的家禽野物,半點閑雜事也不再多管。

心口是冷的,手也是冷的,慌懼到連抽手也忘了,只沈靜在滿懷馨香裏。這馨香太過叫人沈醉,沈醉到連他也出現了錯聽,“你說,要是世人知曉國舅家裏的女公子當著先生的面這樣出息,該當是如何想?”挑眉抿唇和緩一笑,這可招了個煞星,結結實實,扭股糖一般,甩也甩不掉。

先前還百般嫌棄,直恨不得跳起來欺師,眼下卻著實是萎頓不堪,軟趴趴蔫黃瓜一樣。

席遠覺得,自己真真是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掙不脫,逃不掉。

☆、女公子

? “你說,要是世人知曉國舅家裏的女公子當著先生的面這樣出息,該當是如何想?”活脫脫一顆天降老煞星,恰正好落在廳堂,呼啦啦一聲卷起燎原大火,真是好一個心機人,裝得這樣慈眉善目,說的恁般厚顏無恥。

席遠最是個受不得壓迫的性子,眼眉睫縱是燒起火來,他也能視而不見,可當此時實在不是個使性子的時候,少不得要攏起滿懷雜亂心思,強撐一副笑臉,迎頭趕上,作一副乖乖學生癡傻呆楞樣,“老師此話何意,學生竟不大懂了。”十年寒窗苦,聖賢書不見得多念了幾本,但這人投機取巧的本事倒是嫻熟,胡言亂語也不過展眼之間信手拈來。

袁息師自然不會信他。

可這人其實是個最最可氣的人品,雖嘴上不說如何不待見的話,指不定心裏早已將你鄙夷了千百萬遍,萬般惡聲惡氣盡皆深藏於心,叫旁人半分也猜不透他心思。

如同貓捉老鼠,困在固若金湯一座城,進不去,也出不來,千辛萬苦尋了一條路來,深巷無人必定是條死胡同。

他放開他手,也不急,只徐徐逗弄,勝券在握心思機巧再也沒人可敵,“阿遠,你這著實是沒出息,一樣的法子用上兩回。”

席遠未料到竟會被拆破,不期然漲紅一張面皮,幸在堂內只燃了一盞幽暗燭燈,亮光又被擋了大半,自然是沒叫對面人瞧見他異常面色。他定定神,無謂模樣,“學生倒是不知用了什麽法子,叫老師這樣嫌棄。”

只一味避重就輕,倒惹得人沒了脾氣,若是誰忍不得了,肅容厲聲問上他三兩句,稍又微顯小家子氣容不得人。

然則偏偏凡事必定是沒個定數的,袁家郎也不是那輕易便能被人唬住的,這人最是個沈著冷定的性子,遇事素來都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當下這小打小鬧自是不能撩撥起什麽心意。

所以要不如何說狹路相逢勇者勝,總該是有一個要贏的,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蓋過東風。

滿室靜默落針幾可聞的春夜裏,袁息師睨他一眼,神色暗昧不明,“我約莫記得,你是熹佑十年生人?”

不鹹不淡竟然嘮起家常來,似是先頭抓著席遠手骨飛來一句驚人之語的不是他。

席遠很是驚訝,聽明話音卻也沒忍住辯駁,“老師定是記岔了,那時學生已兩歲了。”

袁息師一頓,眸乍亮,“哦”一聲,“那便是熹佑八年了。”

席遠只得點頭。

他其實極鬧不明白眼前這人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如新上山換了僧衣拿起經書的小和尚一樣,連梵文都不識得,稀裏糊塗就被師父塞了木魚木槌,只得順著話往下說。

袁息師聽罷卻是笑了,眼眉心小小一道痕,是個追憶往昔極高深難猜的模樣,“那年倒是個風水好年,連著出了幾件祥瑞,可稱得上是天下大治,阿遠生在這樣的好年頭,定是惹了不少人註目的吧。”

席遠心下有異,面上訕訕,說不清是該哭該笑。他心內還記掛著前事,自然步步小心,半句話也不敢說錯,只得斟酌再三,做小伏低甚謙虛道,“本便不是什麽顯赫人家的孩子,自然是比不得皇子貴胄,若說惹人註目是萬萬不敢的,老師如此說,真是折煞學生了。”頓一頓,方續道,“不過祥瑞之兆卻是真有,老師也是知曉的,宮內那開雲殿下便是。”

年紀小小打得好機鋒,三言兩語又將話頭扔了回去,倒也不可謂不厲害。

袁息師也微訝,聞言面露讚同道,“如此說來,那倒是真顯貴,”擰眉望他一眼,意似寬慰,“不過你這國舅府公子名頭亦是差不到何處去的。”

席遠擡頭去瞧他,便只見得他耳鼻眉皆是落在昏黃的燈影裏,雖眉目清灼清晰可辨,卻著實是猜不透他心思幾何,席遠索性便不言語,沈著聲,定著氣,佯裝自得自意。

彼方為太平,此間卻心深。

袁息師如何樣深沈一個人,席遠定是不知曉的,官場寒暑多少載,斬落於他手下失計於他謀策,又該是多少人,席遠定然也是不知曉的。

他不知,他便作無意模樣,偶然言之,像是在說家常話,“倒是那一年,我依稀有些記憶,雖則我那時年紀也不太大,記憶有些模糊了…”眼眉一挑,索性便同他追憶往昔,“說是那一年天降祥瑞,大赦天下,打囚牢裏赦了許多罪卒來,阿遠你不知聽說過沒?”

席遠極端正地坐著,後背挺得筆直,軟綿綿錦墊倚在後腰,他竟不覺得軟,只如芒刺在背,如何也不得安生。

兩手微微涼,聲息也微微僵,他在無人看見的案下握緊了自己的手,矮聲道,“嗯,約略聽過幾句,過後也就不大記得了。”

倏忽燭火晃動,不知何處吹來一陣風,冷香撲面而來,挾著探尋話音,“無妨,我記得便好,”昔年舊事在他眼前徐徐鋪展而開,他溫聲仿若引誘,“那時赦囚倒是沒什麽,只過不得多久坊間就興起一股蔔卦風潮,蔔卦人也是合該得勢,三五個月不過,便已日上中天不可抵擋。”

仿若不過展眼之間,二十餘年風雲煙土瞬息而逝,“哦,對了,那時阿遠應當將將出世才對。”

可憐可嘆這人一門心思將席遠朝那事上引,平素三句話尚且要留兩句的人,此時說起話來倒是分毫不留,“那時有個神算子,叫做“天玄機”的,這人名怪人也甚怪,登了不少顯貴富庶人家的門,一朝得了權貴青眼舉薦,入朝竟也風生水起,那開雲殿下降世時的祥兆便是他起先預見得知。”

他徐徐一停,燈火影裏笑若春闌飛花,“不知你那時是否也是如此呢,阿遠?”

身形一瞬凝滯,席遠只覺動彈不得。

真是步步為營,挖了好大一個洞給他跳。

席遠暗嘆一口氣,摸著手指骨上新磨出來的繭很有些頭疼。眼前溫吞言笑的人不是他識得數年的人,他所知曉的舊事也不是他應當知曉的事,便只如屠刀懸頸,一著不慎滿盤皆輸。說不得究竟是何樣對錯,然則席遠心內再清晰明了不過,進,是絕壁,退,無生路。

插翅難逃,只恨不得從天而降一條救命稻草,助他逃出生天。

可袁家郎又是怎樣人,雖不說當頭一盆冷水潑下,若是遇著不合他心意人,熱水也可潑得,刀子雨也可下得,怎奈你不得他青眼,時也命也,俱都是定數。

席遠哭笑不得,許久才尋回自己聲息,“老師如此多思多慮,學生著實無從言之。”也是一時沒防備叫人拆破,竟然自己先慌了陣腳,全然忘了推脫,倒好似那神思敏捷少年郎並不是他,借的盡是旁人心思,猜的也是一肚子草包。

這兩人,一人強抑慌亂,一人氣定神閑,真真是那貓捉老鼠一般,百般捉弄,千樣折磨,務必求一個生死不能。

袁家郎自是不知曉他在席遠眼中是如此模樣,他這人一門心思敘夠了閑話,也不再管席遠,眼眸在案上逡視一圈,未尋見意料之中想尋的東西,也便棄了那心思,徐徐在案邊一張老酸梨花木舊椅上坐下,火光晃蕩蕩,映襯得他眼眉如畫,“如此說來,竟還是我多事了,”唇邊戲謔一抹笑,掩在春風撲簌簌的暗夜裏,“果真是的話,我倒是可以同說說,那嬌嬌養著的小女兒如何做了青衣少年郎,入了朝堂,拜了高官。”

轟然一道驚雷,這虎狼之態的人偏偏不自覺自己脅迫暗生,隱了笑還要再施施然添補上一句關切至極的話,“唔,也是年歲極久遠了,你不知曉也是正常。”

席遠心內在跑馬。他只覺這人厚顏無恥已到極深境地,卻未料山外有山,他還能更上一層樓,自己平時官場之上賣弄的那點小心思也全都望塵莫及,遇著這樣人,好端端一只待宰羔羊也要束手就擒。

束手就擒便也就罷了,還是引頸向上從容就死。

席遠頗郁卒,濃黑兩眼筆直望過去,那目光深沈,徑自越過深春夜色,呼啦啦二十餘年過眼,徒留一地煙塵。也不過是陳年舊事罷了,偏今夜又被人勾起,他又適時想起。

也是命數,叫他做了這許久的男兒身,又在今夜叫人戳破是個女兒身。

關於這樁事,且還要說及許多年前,那時熹佑朝開朝不過十年,天下大定,城墻根下新來的算命先生給她娘蔔了個命,眸色深深嘆一陣又默一陣,臨了收了銀子才語重心長糊弄道,“這孩子命中是個薄情子,親緣淺薄,合該當是個男娃娃。”眼皮睜也不睜,瞎話編得叫人心一驚肉一跳。

他說他的瞎話,自是有人一絲不茍全信的。也說不得是年紀輕輕沒見過世面,還是天下父母心

席家夫妻兩個初為人父母,滿心想著生個漂亮精致的女娃娃,將來求親來的大好青年可不是要踏破席家門檻,聽了這話已是有些轉不過來。末了想通了又覺著男娃娃也無所謂,可又是個薄情命,郁結了很長一段時間,轉頭也就忘了去。

生下來一瞧,卻是個盼了許久的女娃娃。

又去請人蔔了一回命,只拿了生辰時候,卻也是個薄情命。

夫妻兩個始有些慌張起來。

關在房內商量一回,無法,當作男孩子養罷了。

這一養即是二十餘年,求師入仕,順風順水也是一場好命,然則親事耽誤了至今,卻也隱約應驗了那算命先生糊弄人的言語,是個薄情寡義的命。

眼下被這人一揭開,這可如何是好。?

☆、時日好

? 這春夜,恰好是難得的靜謐,廣闊中庭裏半個人也無,只偶爾不知何處傳來淒冷蟲鳴鳥啼,嘰嘰咕咕嘰嘰咕咕,“咚”一聲,消沈在更漏低悶的聲音裏。

席遠心焦難定,思潮早不知躲到何處去了,被更漏這一聲響,反是受了震動一樣回過神來,清冷冷眼神朝上一瞟,恰對上袁息師探究兩眼,“阿遠,子時了。”

她未防備時間過得這樣快,循著燭火去瞧堂內擺在角落的更漏,瞧清時始後知後覺不知何時竟已是次日了。

徐徐緩了口氣,她神色微定,滿面倦色堆積,著實是懶怠磋磨下去,硬著頭皮道,“老師,你既已知曉那些陳年舊事,又何必來咄咄逼人呢。”滿身裂紋一個破罐子,他橫豎是下了心思破摔了,言辭之間半點不加半點閃避。

席遠如此坦率至誠,袁息師很是感動。

他這人既然動了真情,少不得就要說些真心話,當下便笑了,“也不是非要咄咄逼人,求個心安罷了。”

四目相對,席遠有些鬧不明白,但她總是不好厚著臉皮去問的,便就模棱兩可打個馬虎眼,“也不知老師求的什麽心安,如此不給人留餘地。”嗤笑一聲,倒似是自嘲。

那自嘲模樣落在袁息師眼底,濃黑一片暗影,“哦?我不給你留餘地了嗎,我倒是不知曉,阿遠眼裏我竟是那樣一個人。”

這樣那樣人又有何幹,席遠只覺莫名其妙,赤誠誠一顆心捧了出來,兜頭便是一盆冷水,將她那些小心思澆得死灰一樣滅。

再也生不起半點火星。

也是無望,心底裏不由得生出抗拒,不欲再同他歪纏,“夜晚了,這話還是留著改日再說,老師回去小心,學生便不送了。”言罷歪過臉去,奢侈得半個眼神也不願意分給對面人,十成十的送客架勢。

好一個自討沒趣又落了一鼻子灰,袁息師吃了這閉門羹,面色微訕。他素來是走到何處便被萬千人眾捧著的角色,便不是懾於高權貴位威壓,便也是折於這人才學,他這般驕矜之人,又幾曾受過這冷遇。

“也不要你送,我自己便能尋回去,”袁息師忖度片刻,自椅前站起身來,兩人相距不過一臂,一人居高,一人下座,他微微垂著眼,“你這般出息,真真登不得臺面。”言語之間頗是嫌棄,說完亦不拖泥帶水,邁步繞過書案前高大銅花尊便走。

步子邁得瓷實,踢踢踏踏如同鼓點落在堂中青磚,那藕白的影子飄飄忽忽離得遠了,席遠才移了目光望向案上。

滿案堆積如山,只一燈如豆,那燭火晃晃蕩蕩,於細長燈芯上燃了小小一個火苗,風中殘燭,說的恰應抵就是如此。

席遠不覺蹙眉,後知後覺方想起這燈花自喜月走後便未曾剪過了,燃了這許多時候,也是難為。

遂翻了滿書案去尋銀剪。

探探尋尋覓到案下,先頭落的朱筆已經墨痕半幹,正倚了案腳蒙塵,席遠撐著案頭撿了那朱筆起來,還未放回去卻眼前一黑。

燭火滅於無聲,只留一人靜站。

她有些興味索然,手裏拿著那朱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思來想去也不過是一場虛空,沒得旁的辦法,只得順其自然逐流而下。

倒也是大度,席遠心內暗下決意,徑自拋了手裏朱筆,也不看那朱筆究竟是落在了何處,取了案後外衣就摸出門來。

這小築正臨水而建,汰輕池下浮一汪清澈春波,波心蕩起漣漪,一蕩一蕩晃得叫人眼暈,席遠循著連廊走得不急不緩,夜風吹於她面上,斬斷心內遐思許多事。

罷罷罷,索性大被一蓋,煩心事自拋腦後,再也休得提。

這春日夜,倒是未曾再多夢,只斷斷續續錦被上翻覆,迷蒙聽了一夜濤聲,醒來也不知人世幾何,兩眼惺忪只等被人來伺候穿衣。

席遠一夜不得踏實,喜月自然也是不踏實,天將明便來廊下候著,銅漏敲過一聲,他推門而入,望見榻上被裏毛茸茸一團,不由得好笑,“公子,時候到了。”

席遠埋於被內,只留亂糟糟一頭鴉發,聲息悶且低,有氣無力地應,“時辰到了?這樣快?”翻個身來繼續睡,迷迷蒙蒙倒好似夜半三更也不得睡。

可不就是半夜三更也未得睡,喜月不急不躁,也不催她,默聲退了出門去,臨行不忘細細掩好門,留她一人酣睡一時半刻。

未出得門來,門檻外倒是叫飛來一物絆住了腳。

軟軟膩膩橫於腳下,喜月很有些無奈,他心裏憂慮愈是堆積,面上卻愈是不顯,白凈凈一張面皮,反是瞋目切齒,十足的惡人相,“阿哞,跑出去這一日夜,你竟還知曉回來。”

呆呆傻傻一條老黃狗,根本不識得人話,縱是聽懂也不能口吐人言,只悶著一顆狗頭轉圈,原地跑上兩步,又四爪撲騰上來欲要人抱。

它親近,他卻不得清凈。

喜月頗嫌棄,眼明手快躲開兩步,不料脊背抵上門扇,退無可退只好伸出手來攔在那狗頭前,惡狠狠威逼利誘,“公子尚未起身,你若是再鬧,明日你便再瞧不見你那小情兒了。”

真是好一個惡毒計謀,由不得人不低頭。那老黃狗聞聽此言,立時便就偃旗息鼓,躬身頓足原地抓耳撓腮地“嗚嗚”兩聲,擺一張苦瓜臉,耷一對尖長耳,愁得不知如何是好。

當此時,卻聽門後“吱呀”,閃出一條細瘦人影來,安安生生蹲著的老黃狗突地又滿面紅光起來。

席遠甫一開門便對上阿哞那張皺出千百萬條細褶的狗臉,他雖駭了一跳,掩袖清清嗓子卻仍是翩翩模樣,半分也不見先前被嚇的局促,“阿哞何時回來的?”

喜月錯開兩步,恰正好擋住老黃狗飛撲而上的厚實身子,答道,“回來也不過片刻功夫,也不知這一日夜跑去何處撒歡,倒是紅光滿面。”

“……”席遠自然是不能自一張狗臉上瞧出什麽紅光滿面的,卻少不得還是要端著臉面教訓上那畜生一回,“也是,這狗子真是愈發不聽話了,偷著跑出去這樣久,再有下回,飯也不必吃了。”

清冷冷一雙眼,刮過地上那蹲著搖尾巴的老黃狗臉上。其旁又一人幸災樂禍,眼耳眉鼻皆是難掩笑意,映出咫尺之外一張苦瓜臉。

老黃狗頗委屈,豆眼瞧來瞧去,一時落到席遠身上,又一時落到喜月身上,可奈何它著實是個沒信用的品性,根本無人信它,那兩人根本無意管它,擺擺手便走。

一個說,“時辰尚還不急,公子今日起得倒還早。”

一個回,“裏頭聽見阿哞叫聲,尋思它應抵是回來了,便就出來瞧瞧。”

頭一個倒是機敏,“飯時便去使人將它關起來,應當是再跑不去了。”

後一個也不大理會,只點點頭頗附和,“嗯,無妨,再出去便別叫它回來了。”

你一言我一語,入了內尚還能聽見那兩人說話。

也可憐那兩人心思單純,白來這人世走上一遭,白吃了那許多飯,神思竟比不上一條狗來得跳躍。

便也是兩人轉身就走的時機,地上埋了頭的老黃狗折身便走,半分也不停留。

定又是個離家出走的架勢。?

☆、春日宴

? 自那日之後,席遠足足惴惴了兩日,晨起上工晚間歸家俱都是躲著六花院子走的,她倒是精明,於那日兩人爭端絕口不提,喜月也兩耳不聞窗外事,只一門心思守在自己小築裏,除卻偶爾閑暇去六花院子探個起居,旁的再也沒管過。

反眼看袁息師,他卻也識趣,席遠不去同他說話尋事,他便也不來尋席遠,聽說那日回去之後又病起來,遣人去問過幾回被擋了,也就自然沒了消息。

國舅府占了偌大一塊地,一人各自住在汰輕池兩端,兩人竟生生也沒碰上過。

榮華道後府那破宅子的修整倒是有條不紊,趁著春日時光大好,工匠齊備,人手也足了,尋摸幾個貼心有譜的底下人,眼盯著也一點點有模有樣起來。

這事上東宮裏問過幾回,隔三差五又給添了好些東西,左一條雕花的楠木案,右一尊珊瑚紅玉擺件,就連那塘子裏養著的紅紋鯉,也齊展展使人送了百十來條,擠擠泱泱一塘子都是耀目的紅,配著塘子邊新發的翠樹,竟也格外映襯好看。

那府邸修整得差不離時,恰正好是東宮裏遣人來送物件的日子,席遠下工時遇著了,也便被人央求了同去,這回去得不情不願,只略略站了幾腳就走,沒防備叫她一眼瞅見不見了幾日的阿哞,吃得渾身肥圓溜滾,好一個負心狗,竟逃到了旁人屋檐下,日子過得舒爽愜意,勞她平白擔心了許久。

氣一回,憎一回,沒多久也就自己氣消了,真真是好一個沒血性的。

這其間又發生幾多瑣事,自然不好一一贅絮,也就只挑幾件休戚相關的說了便罷。

春三月裏交了朱卷又放了榜,這日頭,一眨眼,已至四月。

四月中,春意闌珊,袁息師在南塘舊街住了約莫一月,才姍姍決意要搬了去休整停當的榮華道新府。

過兩日,又挑了個旬休日,擺了臺小宴,倒有一大幫子人沖了那佐輔的名頭登門來賀,真真假假,溢美之辭,總是不好駁了這臉面。

席遠很是松了一口氣。

卻也說不出什麽推拒的話來,少不得還要禮節齊備,打點車馬行人,好吃好喝地送了那人上路,再端端正正捧著一張臉,去那府裏頭作那師友徒恭的戲碼。

也實是累人。

禦章臺榮華道新府裏,她坐著飲茶,忍了許久的抱怨,終還是原樣吞了進肚裏去。

倒是耳裏有一搭沒一搭聽著身側幾位散坐著的大人閑談,也不插話,木頭樁子一樣是個瓷實人,不定給她三五喝彩,她便能給你唱一出銅鑼戲來。

那據著桌子散座的幾人已有些醉了,說話也沒頭沒腦,見得這同坐的國舅公子無趣,也實在懶怠拉她入夥,一人一句“仁兄賢弟”,就算先前不過偶然識得幾面,眼下也能熱火朝天談天論地。

說的不過是朝中事,閑雜瑣碎再說些家常事,絮絮叨叨,如那長街巷尾得了閑暇湊在一處的碎嘴農家婦人。

席遠難得清閑,她前些日子盡忙著朝中事,一時松懈下來,倒是心內有些無趣,索性便支起耳朵來,聽身周那幾人說幾句閑話。

因說道,“不過說起那時流傳了甚久的那話本子,裏頭說的那闖蕩江湖弱質孤女倒真是俊俏難言…”一句話沒頭沒腦,席遠不由皺起眉,湊近了些欲聽個清楚。

卻叫一人打斷了去,興致勃勃指著院中新搭的戲臺子,頗是賞讚,“遠的且不說,這眼下的一個也是極為可人的。”言落嘿嘿笑起來,十足一個淫淫放浪色胚模樣。

席遠循著那聲音看過去,不期然“錚”琴響,恰恰是你方唱罷我登場。

戲臺子正間女角兒抱了琵琶端坐,唱的應是那南唐舊曲,“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雖應景,鶯詞燕曲,不免仍失了官家格調。

臺上作戲,臺下自有人不入戲,也不知是誰家飲多了薄酒的知事郎,醉眼朦朧一展臂就拉了身側旁人欲同那人細說,“這南唐馮相作的雖是不錯,我這又另有坊間傳言,聽來趣味迥然,你可要聽聽?”

那人大抵同他熟識,也不點頭,便只道,“且說來聽聽。”

知事郎只覺這是鼓舞,歡欣難耐,遂清了清嗓子,肅容整襟,吟與他道,“我有五重深深願,敘與郎聽千萬遍…”

說的總也不過是那陳年舊詞,沒什麽旁的好聽,席遠始聽了兩句,便有些猜出下頭是何曲折模樣,果真,那知事郎依著席遠所想續道,“…三願如同梁上燕…收因結果作宅院…”其詞扭捏,好端端一個男兒郎吟來倒是不見半分萎頓不堪,也算難得。

席遠一時來了意趣,“嗒”一聲將手裏半空的茶盞放於桌上,只專心盯著臺上,看那女角兒琴音一轉,又換了一支曲子。

她只一門心思放在臺上,自然未曾留意周身如何,曲終回神,便見桌邊躬身站了一人。

姜黃袍服色如土,滿園翠色裏竟也絲毫不顯得突兀,那人垂首站著,叫人瞧不清他的臉,只悶聲請安行行禮,問上一聲,“敢問可是席大學士?”

席遠早識得這人出自內宮,雖是個生臉孔,又十之九八不是她曾見過的東宮人,但那行止儀態總是出不得錯的,也就不在意應一聲,“正是,小公公有何事?”

那宮人畏首畏尾,始終不曾擡起頭來,聞得席遠問話,方畏怯伸了手出來,於無人瞧見的陰暗角落裏亮開手心,矮聲道,“殿下說道,有事尋學士說上一說,邀您園後一見。”

那手掌心攤得甚平展,寬闊手心裏靜悄悄躺了條珊瑚色的絡子,其上半塊玉璧,缺了甚大一個角,倒是個好物,可惜落魄到此般地步。

席遠只瞧上一眼,那宮人單手一翻,立時便將絡子收了進袖袋裏,仍舊垂著頭,到好似在做什麽虧心事一般,又道,“學士若是此時得閑,不妨隨小人走上一趟。”謙恭卑謹,旁側讓開一條路來。

席遠腦內思量甚久,左右無事,也便就站起身來,隨他,“也好,便就隨你走上一趟。”

左右再看上一眼,幸在無人留意,這兩人也不大惹眼,靜悄悄離了席來,半點波瀾不起地到了那園後。

園後百花正生發,紅間白,粉雜黃,倒是好一片翠樹瓊花。

那宮人默聲行在前頭,停到一處花最繁的暗影邊,指前頭一條青石鋪就的一人寬小徑與席遠看,“殿下不許人近前,學士沿著這路行到盡頭,也便能瞧見殿下了。”

遠處高樓巍峨,落下虛影姍姍,恰籠了一園春色,涼風徐徐過耳,散落滿懷馨香。席遠循著青磚石路前行,不過片刻,轉過一個拐角來,眼前亭臺樓閣漸次鋪展開來,豁然開朗,形容恰是最極處。

擡目去望,園中林木隱隱,擁著這極靜處,一石階,一美人,美人紅衫鴉發,背倚紅欄桿,倒是無可匹敵的盛景。

再說席遠。席遠實則在初初瞧見那人背影時便突然萌生退意,這退意滋長生根,愈發強烈起來,直波濤洶湧得如何也抑制不下去。

先時那宮人拿著那絡子來請,她還無甚所謂,只當是來見一見便罷了,討回那絡子即能各回各家,可誰知,臨到最後一腳,她卻又慫了。如今瞧來,這事委實是毫無可退餘地了。

暗嘆一口氣,席遠頗郁卒地認命了。

也不過是微微怔楞時刻,那亭臺之上便已有人先瞧見了她,再退也無處可退,席遠硬著頭皮在那人註目之下行到了亭內。

君臣之禮當前,席遠低頭行禮,“見過殿下,不知殿下召臣下前來,有何要事?”謙恭有禮貴家公子樣,任誰也想不見這人實則內裏是個嬌嬌弱弱女兒家。

對面那人亦然,見得席遠邁步入得亭內,早失了先前從定,全賴身側宮人警醒,溫聲良言相勸,“殿下,席大學士來了。”

這才回過神來,忙不疊搭了席遠手臂要扶她起來,道,“表哥不必如此多禮,”和煦煦笑起來,也不管深閨教禮如何,順著自己心意行事的本領倒是高強,“本就是妹妹唐突了。”

席遠默聲站直了身。她倒有些不敢相信,平素眼前這殿下同她最是不對付的,今日也不知是吹的什麽好風,眼前這嬌生慣養沒人敢惹的殿下竟也同她和聲細氣起來,真真是叫人好生不適應。

這其中說起來,且還要說到兩人尚年幼時,也是一樁難判決的無頭公案,說不得是誰對誰錯,左右不過是小孩子家家置氣爭鬥,今兒你多拿了我一塊糖,明日我必定要你多替我抄兩頁書才肯罷休。

按說實則眼前這殿下當屬宮內最得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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