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醒之後，王司仲神清氣爽的去見了顧夢夢。

他有把握，顧夢夢會喜歡這一切。

果然，睜著眼起床之後的顧夢夢看到這一切的時候，起初有些震驚，後面就是欣喜若狂的在院子裏面奔走來回，歡呼雀躍。

她看了看溪邊的柳樹好幾圈，又看了看不遠處魚塘裏的睡蓮，心頭滿是驚喜。

王司仲站在一旁，笑呵呵的看著這一切，似乎也對自己的勞動成果非常滿意。

顧夢夢指了指稍遠一處的位置，對王司仲說道：

“那個地方，能給我加個亭子嗎？”

“那裏，對嗎？”

王司仲用手指快速的筆著距離，在內心計算著那一處的準確距離，思考著回去了用什麽元素設計合適。

顧夢夢高興了好半天，這才發現王司仲還站在自己身旁。

對方幫了自己這麽大的忙，她覺得再拿掃帚把對方趕出去，恐怕也是不太合適了。

“這些全部都是你一個人做的？”

王司仲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

“我同事也做了很多事，其實這些框架都是現成的，我不過是改了一些參數。”

顧夢夢似乎對他的這些話並沒有很驚訝的樣子，她非常平淡的說道：

“我知道，這裏不是真實的世界。”

王司仲很奇怪她的反應會如此平靜，一般來說，他們不會刻意在NPC面前揭曉他們只是系統角色這件事，可是沒想到顧夢夢居然已經自我意識升華到這種程度了。他有點吃驚。

“你不好奇嗎？”

顧夢夢淡然一笑：

“你要是和我一樣，一年四季都生活在一片葉子都不會黃的固定環境裏面，每天要見的所有人，問的所有話都像生成了答案一樣出現在你腦子裏，你也會很快察覺到，這裏根本不是真實的世界，我也不是真實的人，對吧。”

王司仲有些不好意思，他此刻甚至覺得有些難過。

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顧夢夢此時此刻特別可憐。

王司仲在顧夢夢的旁邊找了個方凳坐下，慢悠悠的說道：

“如果我告訴你，我的境遇跟你差不多呢。”

“怎麽會呢？你的世界至少比我豐富，看到的景色比我精彩啊。”

“並沒有，我的工作很辛苦，有一段時間幾乎天天不能回家，只能睡在工作的地方，不要說外面的雲了，連晚上的星空都沒怎麽看。你說這裏沒有春夏秋冬，我們工作的大樓常年溫度設定在26度，如果是加班工作的話，我有時候也會忘記外面的寒暑。”

顧夢夢看了看他的眼睛，面容真誠，不像是為了刻意討好她，在撒謊。

“這麽說的話，你真的很浪費啊。”

“什麽意思？”

顧夢夢抱著自己的臉，看了看眼前的一切。

“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但是我很喜歡。可是你不一樣，你有機會去見真的，卻從來不去見。難道不是浪費嗎？”

“你是說旅游嗎？我沒有時間啊，現在經濟條件也不好。”

“應該比我好吧。至少還有實現的可能性，我的話，是不是就只能困在這個院子裏過一輩子了。”

顧夢夢說完這句話，頭低低的看向地面，腳來回踱著，看起來弱小又無助。

她說的其實沒錯，她被創造出來的那一瞬間，就是註定只能在這個空虛的美好世界度過。

亦或者，她根本不老也不死，但是就像一頭看不見前方的拉磨的驢一樣，只能一圈一圈沿著這磨盤循環不停的走下去。

在這一刻，在這風中有花，水中有漣漪的一刻。

王司仲似乎理解了他之前一直都理解不了的事，顧夢夢為何罷工。

他輕輕說道：

“你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才不願意繼續保持原來的樣子嗎？”

顧夢夢擡起頭來，面目輕松：

“不是，沒有任何原因。之前我也不抵觸這些，反正每天很無聊，有這些人來和我說話也好，我也老老實實按照已有的答案做著這些事……”

“可是有一天，我的腦海中突然生出了一個念頭，我究竟為什麽要做一切，做到什麽時候才是一個了結呢。我想不出來，它就好像一個沒有問題的答案，樹立在那兒。我根本找不到出路，我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麽，討厭什麽，但是那一刻我非常厭惡這樣的自己，行屍走肉一樣的自己……”

“後來的事，就是你們說的罷工。其實我也不是罷工，我是真的沒有心情去做了。你明白嗎？我什麽都不做，也可以混吃等死。大不了你們把我消滅掉，那也好，至少那也是一個結局，好過現在這樣不痛不癢，漫無目的。”

王司仲一開始會以為自己和顧夢夢的對話會進行的異常困哪，可是沒有想到她所有的感受都和自己高度相似。

她剛剛的這些困惑，也無數次的出現在王司仲的腦海裏。

剛畢業的時候，他對一切抱有幻想，可是隨著工作時間的不斷延長，他終於明白原來這個世界根本不是自己可以改變的。

誰都想當那個站在頂點的人，可是很多事一開始就已經註定了結局，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所以，王司仲也常常在半夜三更喝咖啡熬夜通宵趕工的時候，發出種種詰問：

自己到底是因為什麽在持續進行著這一切？

因為錢嗎？

對，錢算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

雖然自己這樣累死累活也賺不到什麽錢，頂多就是維持基本的日常所需罷了。

前途？

目前的前途，他唯一可以想到的就是大概自己名氣好的話，以後說不定可以升到主管那個位置。

可是那也不是什麽好前途，連一丁點都算不上，頂多算按部就班。

所以，這樣消耗著自己磨損著自己的工作，為什麽又不能放棄掉呢。

王司仲偶然也會認真思考一下這個問題。

最終的結論，就是不敢和社會脫軌。

總要有個工作，總要有個公司為你交上五險一金，不然的話，老了怎麽辦，不能幹活賺錢了怎麽辦。

無業游民自然是爽，可是像自己這樣，根本無勞可啃，除了砥礪向前，沒有其他命運了。

在正式成為社會的棄子之前，總是還是想跟上其他人的步調，總是想和大多數人站在一起，最起碼，不掉隊，不徘徊。

是的，秉持著這樣的信念。

不是因為自己能夠做到多好，而是因為不這樣做不行。

王司仲明白，這可能才是自己最深處的想法。

已經沒有年輕人那樣破釜沈舟、一切重來的勇氣。

那份孤勇，早就隨著青春年代一早消亡殆盡了。

他回憶到此處，似乎有些感傷，激動的情緒郁結在心頭，一時半刻也下不去。

王司仲有些哽咽。

顧夢夢看著他，大概是他的面容實在太過淒慘，讓人不由得懷疑他是不是遇到了什麽難事。

她小聲說道：

“你的表情，跟家裏死人了差不多。”

王司仲本來幾乎已經快要哭出來了，聽到這句話反而破涕為笑了。

“你這話也不太討喜了，如果是活在現實社會的，你早就被人套麻袋打死了吧。”

顧夢夢不高興的撅嘴道：

“誰打我，我就打他唄。拳頭最硬，誰怕誰啊。”

“凡事沒有這麽簡單的，並不是你想象的那樣，很多事，並不是武力可以解決，而且你的武力也不一定是最強的，總還會有能打過你的人。”

“那就把自己變的更強啊。”

“這麽和你說吧，不光是錢，還有很多別的因素。很覆雜，比你現在所處的這個小院還要負責千萬倍的覆雜。變量太多了，你無法理解的。”

顧夢夢滿不在乎的說道：

“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但是我覺得既然有條路的話，那麽就應該沿著它走到底才對，不然的話，實在是太浪費了。雖然這麽說很難聽，但我覺得有路都不願意去走的人，無非就是害怕失敗而已。因為不敢輸，所以連努力都不去努力。如果安心接受這一切還好，可是如果不喜歡的話，寧願每天抱怨，也不願意去試一試，難道不是對不起時間嗎？”

王司仲沈吟片刻說道：

“很多人年輕的時候會有你這個想法，可是失敗的成本太大了，不是每個人都能夠承擔的起的。很多人不是不想，是沒有資本。”

顧夢夢大概很難理解吧，畢竟在她的腦海裏，被關在這個風景如畫的地方，卻出不去，才是她人生的最大難題。

如果出去之後，遇到了困難要怎麽辦，要怎麽處理才是最好的。

這一切，現在還不是她所能考慮的範圍。

但是有一點她很確信，這個叫王司仲的，似乎和以前那些來去匆匆的玩家不一樣，他願意耐心的聽她說話，也認真的回答著她的疑問。

雖然他看起來也並沒有比自己開心到哪兒去的樣子。

可是他無疑是在認真的對待自己，就像對待一個普通人一樣在尊重。

這一點，讓顧夢夢尤為心安。

是的，尊重，她從未從其他地方獲得這樣的東西。

可是真正對人這樣善待過之後，才會明白，心底的尊重是何等珍貴無比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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