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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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大人小孩在客廳聊了一會兒,周母和兩個媳婦合力把菜上齊後,大家來到餐廳入座。周母罕見地率先舉起了水杯,她以一種禱告時的虔誠神態說道:“今天第一件事是感謝上天讓邵祁平安無事。我們中文裏有一句話,‘大難之後必有後福’,邵祁經此一難,日後一定會平平安安,無病無災,健康快樂。”

大家這才反應過來,為什麽一向把開餐權讓給大兒子的周母今天難得主動說了這麽一番話,周子凱笑道:“果然還是邵祁最有面子。”

說完他也舉起酒杯對邵祁道:“必有後福。”

“必有後福。”

“必有後福。”

大家七嘴八舌地說,碰了杯之後,喝水的喝水,喝酒的喝酒。

大家喝完這一杯,周母把慈愛的目光轉向安托萬:“第二件事,是祝我們的帥小夥生日快樂。祝你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這後面一句安托萬沒太懂什麽意思,但反正肯定是好話,所以他也沒問,舉起杯謝過長輩,跟大家碰杯之後一飲而盡。

喝完這兩杯,周子凱看媽媽沒有再開口的意思,便接著說道:“今天是聖誕夜,祝大家聖誕快樂,也提前祝大家新年快樂。”

桌上的成年人再次把杯子裏酒水幹了,幾個小朋友也抱著自己的果汁咕嘟咕嘟地喝了好幾大口。

酒過三巡之後開宴,周家人在美國落地生根多年,卻都不是基督徒,他們的聖誕節入鄉隨俗的性質居多,而且周母一手道地的川菜手藝,西餐卻不太行,所以他們的聖誕晚宴是一桌子中國菜。邵祁來過幾次,習慣了,安托萬卻覺得頗為新奇,吃得有滋有味,被辣得拼命喝水也停不下來,看得周母臉上的笑容又多了幾分。

“安托萬,聽邵祁說你明天就回法國了?”周子豪問道。

“嗯,聖誕沒在家裏過,家裏的長輩雖然嘴上說沒關系,但心裏還是不太樂意,”安托萬笑著說,“所以新年我得回去。”

周子凱說:“看來你家蠻傳統的。”

“我爸媽還好,主要是我伯父——他是我爸爸的表兄——他喜歡一家人節日的時候聚在一起。”

“你的伯父,就是慕旎酒莊的老板對嗎?”周子豪隱約有這個印象,他也不記得是誰跟他說過的了。

安托萬點頭。

周子凱驚訝道:“原來你是慕旎家的人,你們家的紅酒很稀有的啊,我有一些朋友常說有錢也買不到。”

安托萬笑道:“主要是地少產量小。你喜歡哪個牌子的?我回頭看看家裏還有沒有,給你寄過來。”

“不用不用,”周子凱連連擺手,“我也不是資深酒友,就是偶爾跟朋友出去喝幾杯而已。”

周子凱的太太柳薇也說:“他就是個三杯倒,太好的酒給他喝反而浪費了。”

“邵祁不跟安托萬一起去嗎?”周子豪的太太孟媛也幫忙岔開了話題。

“他哪裏有時間?”周子豪笑道,“他元旦那天能不用加班就要謝天謝地了。”

“你們元旦不是放假嗎?”孟媛驚訝道。

沈邵祁解釋道:“之前積的工作太多了,正好趁大家放假的時候清一清。”

“邵祁啊,錢是賺不完的,該休息還是要休息,身體重要啊。”周母勸道。

“我有分寸的伯母。”沈邵祁笑著說。

周家的人總是這樣,他們對他的關切發自內心,所以哪怕有時候這關心稍微有點超出界限,也不會令他覺得抵觸。

這一天晚上他們在周家待到很晚,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接近淩晨,安托萬走到自己房門口,正要進去,沈邵祁拉住他。

安托萬轉頭看他。

“下午Henry把你的東西搬回主臥了。”

“行李也幫你收好了。”

安托萬:“……”

不等他說話,沈邵祁手上微微使力,把他拉到自己懷裏:“所以你現在只要陪我睡覺就可以了。”

安托萬忍著笑:“可是我明天要搭飛機。”

“那我陪你睡也可以。”

安托萬深深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說好的,之前欠的,等我好了一起還。”

安托萬猛地把他按在門上:“我的利息很貴的。”

沈邵祁輕啄了一下他的唇:“隨便你算。”

話雖如此,顧忌他大病初愈,安托萬畢竟沒敢太放肆,到最後,欠債的舒舒服服躺在那裏什麽都不用幹,討債的反倒變成伺候人的那一個。

清晨六點半,鬧鐘準時響起,剛響了一聲安托萬就伸手按掉了,他輕輕下了床,走進浴室裏,打開燈。

鏡子裏的那張臉,滿足卻又疲憊;雙眼閃閃發亮,卻又有著明顯的血絲。安托萬苦笑了一下,打開水龍頭開始洗漱。

等他打理好自己,走出浴室,沈邵祁床邊的臺燈開著,他靠坐在床上,半閉著眼。

聽到聲音,沈邵祁睜開眼睛看向安托萬。

安托萬走過去坐在床邊:“我吵醒你了?”

“你的鬧鐘才響了一聲。”沈邵祁語氣不明地說。

安托萬笑了一下:“但你還是聽到了。”

“職業病。倒是你——” 沈邵祁說著,把房間的頂燈打開,他認真地端詳安托萬的臉:“睡得不好?”

安托萬這會兒已經洗過臉,眼裏的血絲也沒那麽明顯了,他笑道:“我看起來像睡得不好的樣子嗎?”

“像。”

“……”

兩個人突然的沈默讓房間裏安靜下來,本來溫馨的清晨也因此多了一點沈重的氣氛。

沈邵祁自己起的話頭,他只好自己打破:“你昨天過得不開心嗎?”

安托萬搖頭:“怎麽會?昨天一切都很好。”

“但是你昨晚驚醒了兩次。”

安托萬:“……”

自從沈邵祁出事,安托萬就一直斷斷續續地做噩夢,理智上他很清楚,事情已經過去了,James也已經康覆了,但不知道為什麽,他還是會做噩夢,甚至常常從夢中驚醒,他知道自己現在有點進退失據,但他不知道如何走出這個死胡同。

這段時間因為他們大部分時間都分房睡,所以沈邵祁一直沒發現他多了這麽個毛病。昨晚不知道為什麽,他連著做了兩個噩夢,醒來的時候出了一身冷汗。但其實他的動作幅度並不大,沒想到竟會被發覺。

他笑著撓了撓頭:“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可能是做噩夢了吧。”

沈邵祁卻沒有笑,他專註地看著安托萬的眼睛,別有深意地問:“做噩夢了,所以抱著我求溫暖嗎?”

安托萬幹笑了一聲:“那是很正常的吧?而且我只是抱了一下你的手而已……”

“還盯著我看半天?摸我的臉?也是求溫暖嗎?”

安托萬:“……”

他昨晚還做了那麽腦殘的事情嗎?!而且你當時既然醒著,當時為什麽不說啊?!

不過他心裏吐槽歸吐槽,卻也心虛低得很,只好低下頭含糊地嘟囔:“我這不是要走了嗎?舍不得你不行嗎……”

沈邵祁的表情罕見的猶豫了一下,然後他輕輕地問了一句:“做噩夢……是因為我嗎?”

其實,從他出事以來,安托萬情緒變化他不是一點都沒有察覺。剛從生死關頭回來的那會兒還沒覺得什麽,那時他的身體極度虛弱,僅有的一點精力都用來處理公事了。

他第一次發現安托萬的情緒問題,是那天深夜在病房開會被他撞見,當時安托萬的反應就令他覺得有些驚訝——他們兩人都是那種十分需要自我空間、也尊重對方自我空間的人,以愛為名對對方的行事方式指手畫腳從來不是他們的相處風格,更別說是當著那麽多外人的面。而安托萬那天晚上的狼狽模樣也令他印象深刻,他當時穿著睡衣、頭發淩亂、眼睛發紅,後來想起來,估計是半夜睡醒直接跑過去的吧?

那天之後,他們沒有再聊過那件事,安托萬也沒有再向他表達過什麽不滿,更沒有再幹涉過他的公事,但沈邵祁其實一直知道他們之間有一個疙瘩沒有解開,相處不像以前那麽和諧了,只是他太忙,而安托萬選擇了克制。

安托萬的理智、他的愛和支持,都讓沈邵祁很感激,但如果他們要繼續走下去,他們就得開誠布公地談一次,他得知道安托萬的心結到底是什麽,而他自己也需要判斷,安托萬要的,他到底是不是能夠給得起。

聽到沈邵祁這麽問,安托萬驚訝地擡起了頭。

他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因為我。”這次他用得是肯定句。

他試著去理解安托萬在他出院後大半年、人已經完全康覆了的情況下,還在持續做噩夢的理由,但說真的,他不是很能理解。所以他很實際、也徒勞地安慰道:“安托萬,那只是一個意外。”

“我知道。”安托萬一點都不意外他會這樣說。

他想了想,直視著沈邵祁:“我知道那只是一個意外,我也知道你想問什麽。可是我現在真的沒有辦法回答你,你再給我一點時間,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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