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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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把每個人的生活分為兩半:一半在光天化日之下,戴著鎧甲或面具,做自己或裝作自己,笑著、哭著、生氣著憤怒著,麻木著冷漠著。活著。另一半在黑暗中,無言的沈默,無眠地孤獨,無助地掙紮,靈魂無處可去,也無處可躲。

陽光出來,黑暗暫時退去,他又變成那個有權有勢的億萬富翁,許多人等著他的指令,許多事等著他處理,許多會議等著他參加,這很容易讓人產生一種錯覺——仿佛這地球離了他都得慌亂一陣才能繼續轉動。

呵。

可我究竟算什麽?

假如我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又有多少人會難過?他有時會在黑夜問自己。

應該沒有吧,就連我的父母,都不會為我難過。

或許是因為他常常這樣想,當他看到那輛直直朝他們沖過來的車時,下意識地把身邊的John往旁邊一推。

他的面前掠過Harvey驚慌朝他沖過來的身影,他的耳邊各種尖叫聲、尖銳的剎車聲,喇叭聲混成一團,最後才是遲來的疼痛,從心臟蔓延到每一寸的筋絡骨髓。

他被巨大的沖擊力重重地推到地上,意識消失的前一刻,他看到了一張臉,那張臉上有他最喜歡的樣子,大笑的、微笑的、搞怪的、溫柔的、安靜地閉著眼睛睡著的……可是此時那張臉上充滿了憤怒,怒氣讓他的眼睛閃閃發亮。

原來他就算生氣,也是好看的……

腦子裏閃過這個念頭,然後他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安托萬今天一天都心神不靈。

暑假班太水,他已經退課了,所以上午他一直待在邵祈家裏。Henry還是像往常一樣專業而體貼,恰到好處的存在感,既不讓他覺得被打擾,也不會讓他感到無聊。Jeff做的菜也像往常一樣好吃,中午還特地為他做了他最喜歡吃的家鄉菜。一切都很好、很完美,可他說不上來為什麽,就是覺得很煩躁,打從心底裏升起來的煩躁,更令人焦躁的是,這情緒完全令人摸不著頭腦。

莫名其妙,也就意味著無法排解。他只好帶著這股無法排解的煩躁去工作。

他從小順風順水,在溫暖的家庭中長大,又被培養成一個習慣用理性思考的人,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以至於不明白,這種無法解釋的強烈情緒來自於人超乎感官和理性的直覺,往往是一種不祥的預兆。

下午課上到一半,一股突如其來的心悸席卷了他整個身體,他的手猛烈抖了一下,手上的品酒杯“哐”的一聲,摔了個粉碎。

教室裏正是最輕松愉快的時候,每到這時,每個學生手上拿著酒杯,或飲或品,一邊享受著葡萄酒對口腔的洗禮,一邊搜腸刮肚地想著適合形容這支酒的形容詞,間或討論一番,然後往往發展為互懟起哄,氣氛更熱。

一聲脆響,整個教室靜了一瞬。

“咚、咚、咚”,敲門聲突兀地響起,催魂似的。安托萬看向門口,有點茫然。

推門進來的是教務處的同事Katie:“安托萬,你的電話,急事。”

他沒反應過來。

Katie的臉上帶著奇怪的抱歉的神色:“他們打你的手機你一直沒接,所以打到我們辦公室這裏來了。”

他終於隱隱意識到了什麽,開始有些不安,心臟跳得有點快。他壓下所有的情緒跟著Katie去辦公室,笨拙地拿起電話,他聽到電話那頭一向專業從容的管家用哽咽的聲音跟他說了一句什麽。

他擎著電話站了不知道多久,一片空白的腦子裏終於閃過一個念頭,奇怪,今天辦公室的冷氣溫度是不是有點低……

“安托萬?” Katie叫了他一聲,他沒反應。

“安托萬?” Katie雙手握住他的胳膊,擔心地看著他,“安托萬,你先坐下來好嗎?你在發抖。”

安托萬機械地轉向她,淚水奪眶而出。

一個男同事走過來,輕輕把安托萬按到椅子上,另外一位同事端來一杯熱茶放到他面前,還有一位同事遞給他一疊紙巾。

對面還沒掛斷,Katie接過他手中的電話:“他現在情緒有點不穩定。”

“我現在過去接他去醫院,在我到達之前,麻煩幫我照顧一下他。”

“好的,別擔心,我們會的。”

安托萬渾渾噩噩地不知道坐了多久,Henry來了。他們上了車。Henry好像說了很多話,可是只有幾個詞飄進他的耳朵裏,“內臟大出血”、“多處骨折”、“正在急救”,每一個詞都像尖刀一樣在心上劃了一道又一道,他很想說,不要說了,求求你不要再說了。可是他什麽都說不出來。

車子停了下來,Henry拿出一頂鴨舌帽給安托萬,他重重按了一下安托萬的肩膀,看進他的眼睛裏,確定他有在聽:“今天的事已經上了頭條新聞,多虧Harvey當時處理得當,還有Stringer先生的幫忙,現在暫時還沒有媒體把這件事和J&P聯系在一起,但還是有一些信息靈通的小報記者跟到醫院來了,我們盡量低調一些。”

安托萬這時才註意到,Henry今天穿的打扮和平常大相徑庭,他穿了一套極不起眼的休閑裝,而他們坐的車,也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臺。

安托萬現在已經冷靜了一些,他點了點頭,把帽子戴上。

“安托萬,先生一定會沒事的,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你,堅強點,好嗎?”

如果是在平時,安托萬一定會發現,這是第一次,這位以專業為傲的管家以一種長輩的姿態同他說話。但此刻他的所有心思都在醫院裏那個生死未蔔的人身上,他只是沈默地再次點了點頭,打開車門走出去。

他們並沒有直接去手術室,走進醫院後立刻有一位醫院職員模樣的人過來帶他們去到一個會議室,裏面很多人,大部分都是熟面孔,薛窈和公司裏所有高級合作夥伴都在,還有幾個警官和律師模樣的人,一個安托萬不認識的男人蹲在角落裏抱頭痛哭,嘴裏一直念著:“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看見他們倆,薛窈快步迎了上來,她的眼睛也有點紅,頭發有點亂,但總體還保持著鎮定。

“怎麽樣了?” Henry問。

“還在手術中。” 薛窈說著,聲音又開始哽咽。

周子豪也走過來,他拍了拍安托安的肩膀:“萬幸頭部沒有特別嚴重的傷,放心吧,靖岳是全紐約最優秀的外科醫生,有他在,James不會有事的。”

Gary一邊大步踱來踱去,一邊怒氣沖沖地對一名警官咆哮:

“這是謀殺!”

“我不管他是沖著誰去的!一定要把那個王八蛋繩之於法!”

“他應該下地獄!他一定會下地獄的!”

他風度盡失的模樣實在難看,但是沒有人阻止他,兩個多小時的手術讓大家的神經繃到了極點,如果可以,他們也想像Gary一樣大吼大叫。

如果James救不回來……

沒有人敢想。

直到這一刻,看著眼前的這一切,安托萬對今天發生的這整件事才慢慢有了真實感。

他看向地上那個一直在捶自己腦袋痛哭流涕的男人,說了這下午的第一句話:“……他是誰?”

周子豪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他叫John Wayne,是我們公司的合夥人。今天的兇手是他手上的一個項目中被辭退的工人,那家夥有不好的前科,工會主席曾提醒過他要謹慎處理,他沒太放在心上。今天……據那個工人目前的口供,他想報覆的人是John,可James今天正好跟他一起下樓,車子沖過來的時候……James把他推開了。”

聽到最後一句話,安托萬難以置信地看向周子豪。

今天發生的事情對安托萬來說不啻於一場山崩地裂的災難,他用盡了所有的理智才讓自己勉強站在這裏,然而他怎麽也沒有想到,事情的起因竟然是這樣?!

不是意外,不是謀殺,而是……他主動代別人受了過?!

他的目光太尖銳,周子豪下意識地避開了:“安托萬,發生這一切,我們都很難過。”

他完全能理解安托萬的心情。如果沈邵祈現在好好站在他面前,他可能也會忍不住給他一拳。

安托萬氣得發抖,有那麽一刻憤怒甚至蓋過了難過。他緊咬著牙關,不讓自己說出任何不理智的話。

可一想到那個到現在還生死未蔔的混蛋,他的憤怒就像被紮了針的氣球,迅速消散了——再生氣又有什麽用?

他還能……還能有機會對他發脾氣嗎?

如果他能好好地醒過來,事情因何而起又有什麽關系?

他一秒鐘都不想在這個會議室待下去,他捏緊拳頭,控制著不讓自己的聲音發抖:“我想去外面等,可以嗎?”

薛窈和周子豪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點了點頭,周子豪道:“也好,我們這些人都不方便出去,就拜托你了。”

還是剛才領他們進來的那個人帶他出去。他們穿過嘈雜的大廳,穿過忙碌的走廊,有人在哭,有人在鬧,也有人抱成一團喜極而泣,更多的人腳下一刻不停匆匆而過,在這樣的氛圍中,他所有雜亂的情緒反而慢慢沈澱下來。

那個年輕人把他帶到最靠近手術室的一個休息室中。他站在那扇落地玻璃前,看著手術室的方向,腦子裏只剩下一個不斷重覆的念頭——

請你一定不要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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