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9章 娑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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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卻不是人人都肯下界。

鶴族翼侯爺主動請纓, 要求留下來打理三十三天事務。用他的話說,如今天界初初平定,須防著原無情道各位帝君前來走動。畢竟都是打過仗的“交情”, 保不齊哪位被他們用縛仙索捆過, 如今趁家中無人前來搗亂。

再者, 鶴族一向性情淡漠。他於下界那個傳承了三百餘年的家族並無熱情,也沒有子嗣後代, 下界與否並無甚區別。

梟鳥雖說也未娶親,但是他少年時與白海交好。當日裏仙凡大戰到了尾聲時,一眾鳥族將軍在從各地進西京城的時候遭遇下界修仙者的偷襲, 白海失蹤於無名海面。有人親眼見白海在無名海上空現了真身, 振翅往遠方飛去。如今眾鳥族畢集於三十三天,白海卻始終未見蹤影。

梟鳥心中掛念,打算四處尋找白海下落。

鷂鷹話說的直接, 就是要下去看看他繁衍生息的龐大家族如今怎樣了, 後世子孫是否替他們這一支修繕了族譜,是否在家中祠堂供奉香火。

至於紋鳥東方楚的理由則更簡單了, 美其名曰如今下界怕是繁花盛開, 又曰人間紅顏短暫, 正是朱顏辭鏡花辭樹,他得下凡去關懷一下那些如花美眷。

南廣和以拳抵口,忍不住帶笑一陣咳嗽。“東方啊, 你既是下界去找風流債, 怎地不帶上另外一個風流債主同行?”

東方楚折扇一搖,斂眉笑道:“小蘇性子靦腆, 咱們先走,回頭他說不定就自個兒追上來了。現在硬要拽上他, 怕他不好意思。”

葉慕辰呵呵冷笑一聲,手按在刀柄摩挲了一下。

南廣和也不拆穿這位蘇文羨不僅不靦腆,還是個性子火爆的主兒,而且在下界肉身死亡靈魄成仙前,顯然是有過一段情債的。只是漫長時光過去,不知蘇文羨那位債主是否來得及投胎轉世。

一行人浩浩蕩蕩,乘雲車經過南天門時,見到天柱依然矗立在那裏,上頭蔓延的青藤已經結滿了果子。

一張張人臉自果子中央露出來,愉快地與南廣和打招呼。

“帝尊,你這是要出門嗎?”

南廣和含笑點頭。身側站著冷著一張俊臉的葉慕辰,身後雁字形排開五六位鳥族將軍,護衛儀仗十分華麗。

碧波浩渺的水面上,嘩啦一聲,浪濤翻起白沫,叫夏風吹到岸邊,魚尾在水中拍打,時不時閃耀出銀子般碎動的光芒。

天氣晴好。

下界南贍部洲瞧起來並沒有太大的變化。

南廣和翩然按下雲頭,一步走下界,腳下雲靴雲氣濕重。卻原來到了南贍部洲與東勝神洲交接的明海邊,渡口依然人來人往,有凡人牽著汗血寶馬在渡口與船夫換渡資。

南廣和眼眸中微現出一點懷念,手指著那人群,轉頭與葉慕辰道:“昔日吾初次下界,化名鳳華,也是在此處渡海,然後去南贍部洲尋你。那時你還叫做阿郎。”

葉慕辰悄無聲息地自後牽起他的手,眉眼低垂,沈聲道:“帝尊,那時你孤身一人上路,走了多久?”

“也許一個月?”南廣和笑道:“按照下界凡塵算,怕是四五百年前的事兒了。咱們先隨意走走,如今也不知下界是否還有凡人屬國的共主?”

葉慕辰飛升上界前,曾率領下界凡塵三百多個屬國,就算偶有叛亂,但畢竟是凡人歷史上第一位大一統的帝君。如今下界怕是仍有關於他的故事在流傳。

葉慕辰回頭,見那些鳥族將軍們都識趣地紛紛化作流雲,去了別處。他心下稍定,牽著南廣和的手,兩人安步當車,徐徐行到渡船前。

在船頭,葉慕辰自懷中摸出一片金葉子,遞給船夫的時候面上仍是一點表情都沒,只有在轉頭看向南廣和時才有三分溫柔意。他小心揭開玄色大氅的邊,將廣和護入懷中,低下頭,下巴磕在廣和肩頭,不住輕輕地摩挲,是愛不釋手,是耳鬢廝磨。

南廣和覺得癢,輕笑著推開他。

兩人在下界化身都是少年郎,只是南廣和生的面目漂亮,如同十三四歲凡間少年郎,身量也比葉慕辰略矮上半個頭。他這一笑,便如同春花般嬌媚,有些雌雄莫辨的美。

葉慕辰瞧起來卻足有二十郎當歲,劍眉星目,薄唇線條分明,腰間掛著一把長刀,渾身都是冷冽殺氣。

因此兩人身旁,方圓十步內了無人煙。

“吾昔日,一念娑婆,逐汝下界萬年,歷經三途河、逆地府幽冥血瀑,終於追到朱雀神君你的一縷殘魂。”南廣和輕聲說與葉慕辰聽,臉半埋在葉慕辰玄色大氅內,眸子裏的光只叫他一人瞧見。

海面上的風迎面吹來,撩動葉慕辰的耳畔,癢癢的。他護好懷中的人,不時沈聲應一句。鼻尖都是廣和身上的沈水香,令他有些心思不屬。

卻聽南廣和又道:“你那縷殘魂因生來不齊全,在紅塵中投胎時克父克母,性情也有些木訥。那時吾去尋你,見你叫南氏族中人欺負的狠了,也不知道報仇,只咬牙忍著。”

南廣和至今提起那個南氏祠堂的情景都生氣。他憤憤然抱怨道:“阿郎,他們打你!他們居然敢打你!”

南廣和至今仍不能原諒。

因為極愛惜這人,呵護在手心中打撈起來的一縷幽魂,他生怕呵口氣都吹散了,卻在紅塵中叫那些沒良心的臭蟲給打的稀巴爛!

葉慕辰低低地笑,笑聲通過胸腔振動出來,仿佛從肺腑間呼出的都是二三月春風。他含笑銜住南廣和耳垂,輕聲道:“所以幸好那時候,有殿下你來看我。”

南廣和叫他溫熱的鼻息打在耳畔,一波三折的丹鳳眼中起了霧,話語也漸漸失去了方向。

兩人相擁靠在船頭一處沒人接近的角落中,喁喁細語。旁人偶有經過的,都當是一對少年夫妻,妻子假扮作男兒妝,忍不住會心一笑。

及至到了南贍部洲登岸的時候,南廣和想起前情,忍不住又與葉慕辰道:“當日裏那曾接濟你我的富商,便是後來大隋開國所立的三十六諸侯之一,信天翁王家。”

這卻是葉慕辰不知道的。

葉慕辰微微一楞,隨即皺眉,有些不悅道:“他們後來背叛了殿下!仙閣來人時,他們居然臨陣脫逃,只拿王青霄一條命來作交換。”

“原也怪不得他們。”南廣和微有些恍然地一笑,好聲好氣地與他道:“王家原本便不是當年的信天翁。信天翁一族於萬年前道爭一役,全軍覆沒……”

然後化作了三十三天外冰雪煉獄中的白骨,橫屍於煉獄中長達三千年,無人收屍,也沒人記得給他們上一炷香。

直至南廣和重新登頂神尊位,以大力化解了一座冰雪煉獄,才令他們得以重見天日,化作三十三天星辰故鄉中的繁星。

下界凡塵中的所謂信天翁一家,不過是南廣和取了信天翁族僥幸遺失在三途河河水中的星砂殘魂,註入那富商精血內,在凡塵茍延殘喘的一脈餘香。

南廣和想起前情,不由得笑道:“如今又是恍惚百年過去,也不知王家是否還有子孫在昔日京都城……”

“殿下你要去看看嗎?”葉慕辰見他不欲深談,便換了個話題,順著他說。

“去看看吧。”南廣和扭頭一笑。“畢竟是吾踏入凡塵借宿的第一家,總有些香火情。”

兩人到達南贍部洲的第一站是昔日王家所屬的那條烏巷,巷子如今拓寬了,兩側商鋪林立,不時有仆役腳步匆匆,從騾馬車行裏卸貨。

南廣和手中高高舉起葉慕辰買給他的一個風車,新奇地笑道:“這麽多年過去,原來葉慕辰你還是將我當作一個小孩兒。”

話是這樣說,手中卻嘩啦啦迎著風轉動風車,見風停了,還故意呵口氣好讓這陣春風延續的更久些。

巷子內一溜兒掛了王府的牌子,從巷子頭到巷子尾,有幾個孩童在門前跳來跳去。南廣和湊過去看,才發現他們在地上畫了兩軍對壘的壕溝,一方攻戰,一方守城。手中持著樹枝,便當作長刀長/槍,口中廝殺聲連天。見到葉慕辰腰間掛的刀,一個孩童停下來,敏銳地擡手指著葉慕辰問道:“你是何人?”

葉慕辰抿緊唇,南廣和趕緊攔住他,笑著對那些孩子道:“他是我家哥哥,我們兄弟倆出來拜訪故人。你家大人可在家?”

南廣和模樣生的好,看起來又只有十三四歲,那幾個孩子被他笑容晃了眼,爭先恐後跳起來答他:“在家,我與你進去喚他!”

不多時,一群孩子連拖帶拽從門內簇擁著一個二十歲左右的青年商人。那青年生的肩寬腿長,濃眉下一雙明亮的圓眼,穿一身華貴長服,朝葉慕辰拱手道:“鄙人姓王,家父出門經商尚未歸家,不知是哪邊的朋友前來尋訪?”

因兩人報的是兄弟,那王姓青年顯然將葉慕辰當作了家長。

葉慕辰覷了眼南廣和,轉頭時語聲冷淡。“我們兄弟乃是修仙者,四百多年前,在你家府上叨擾過半月,這次是來訪舊。”

那青年一驚,濃眉跳了跳,笑容便有些涼。“如今修仙者足不出戶,百餘年不見有所謂修仙門派弟子下山。不知二位仙山何處?”

這手拱的便有些敷衍。

葉慕辰生平何曾見過別人冷眼?當下手按刀柄,劍眉高挑,冷笑了一聲。

南廣和趕緊拽了下葉慕辰的袖子,怕這人與葉慕辰話不投機當場吵起來,便笑道:“我二人來此,只因一時心血來潮。倘若打擾了,便就此別過,就此別過!”

南廣和拉著葉慕辰就要走。

那王姓青年卻叫住他。“這位小兄弟瞧著卻面善。既是遠道而來,不如進門喝口茶水歇歇腳?”

南廣和轉頭,見那青年眼中灼灼有光亮,似對他極為不舍。

那神情模樣,像極了當年捧著一堆土儀拿著三彩泥偶老虎來逗他歡心的大隋朝駙馬王青霄。許是血脈緣故,這青年笑起來十足英氣,就更像王青霄了。

南廣和一時猶豫,長長羽睫眨了眨,笑得有些靦腆。“這,這如何好意思?”

“要得要得!”那青年見他話語放軟,朗聲大笑道:“遠道而來即是客!小道長幾百年不問紅塵,如今竟還記得來我王家,可見與我王家有緣!”

話裏話外,熱情洋溢。與待葉慕辰說話時判若兩人。

葉慕辰手按刀柄,嘴角抽了一下。

有些想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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