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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明火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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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華一步踏入南天門, 就見了久候他的天兵天將。眾仙君手持刀兵,尷尬地望著他,不安道, 帝君, 吾等奉命行事, 還望帝君不要令吾等為難。

鳳華長袖振動,一雙肉掌翻飛, 一句話不說地就打倒了十幾個當先站著的天將。雲靴踩在一個年輕小將軍的頭頂,冷笑道,吾成全爾等, 這天上地下, 誰又來成全吾一回?

許是他話語太過淒厲,眾後生小將都在他面前噤若寒蟬。即便叫他揍了,也不甚敢當場還手。只邊打邊退, 任由鳳華一路離了南天門, 沿著白玉天階一層層殺了上去。

待那銀甲小將匆匆趕至上界時,於雲海中剛一冒頭, 就有同僚扯住他, 焦慮地問道, 讓你處理那朱雀殘魂托生的凡人,小燭龍你可曾下手?

燭龍家的小後裔、那個銀甲小將軍聽了沒好氣地白眼一翻,道, 某自幼便出生於天界, 手下從未沾染過凡人鮮血。帝尊這道諭令,怕是某奉不得。

作死!那扯住他衣袖的仙君跺腳, 埋怨道,帝尊親自下的諭令你也敢陽奉陰違?!你可知如今鳳華帝君為了朱雀那廝, 竟然,竟然直殺入三十三天去了!

銀甲小將軍橫刀抱在懷中,眉毛一挑,冷笑道,那豈不是更好?!帝尊與這位鳳華帝君之間的恩怨因果,可不是你我這種末等小仙可染指的!

白雲悠悠,鳳華帝君一雙肉掌推開雲波詭譎,在金光明霞中一路殺氣騰騰地沖入白玉宮。

那銀甲小將軍望向漸杳杳的雲跡,最後突然嘆了一聲,那朱雀,於下界活的也不容易。

他在下界雖沒見到朱雀托生轉世的那個凡人,卻在城隍廟中見到了鳳華尚未來得及完全妝扮過的殘破景象,那廟宇中供奉的也是地府最末等的神靈。想來那凡人若是生活的好,怎麽著也該奴仆成群,坐擁良田千頃,而不是孤淒淒地一人獨居於荒山破廟中。

因此銀甲小將軍覺得,他約莫是下不得手。

無他,只因朱雀投生的那個凡人,實在是太窮了!窮的連身為昔日天宮同僚的他,都莫名覺得有些恥。

鳳華一路殺至白玉宮前,層疊的白玉天階前站滿了各路仙君。沒有帝尊崖涘的鈞令,眾仙都不敢當真出手傷了他,且打且退,不消片刻便退守至白玉宮前。

再無路可退了。

鳳華停下手中動作,迎著風冷冷嗤了一聲。眾位為何要顧及昔日顏面?吾早已不是三十三天外的帝君了,爾等為何不一擁而上?

眾仙唯唯。只不肯出手。

白玉宮中那人終是推開殿門,自雲海深深處現了身。

鳳華,你又在發什麽瘋?崖涘蹙眉,白玉冕旒垂面,紫衣廣袖,立在雲端中尊貴的令人只能擡頭仰視。

鳳華卻不瞧他,只掉頭將目光落在更遠的白雲綿延處,似是仍能透過這三十三天之上的雲海,窺見數十萬年前的好光景。

崖涘見他不答,越發不悅道,朱雀那廝著實是個禍害,便是殘魂投生為人,亦輕易攪動的你道心不安。如此,不若由吾出手,替你徹底斬斷這段孽緣,豈不是好?

謬論!妄言!鳳華冷笑著反駁道,你不是吾,怎知吾心中不喜悅?

崖涘動了動唇,千言萬語沖到唇邊,最後只化作一聲幽幽嘆息。鳳華,你竟是鐵了心,要棄下數十萬年道行,只為了逐朱雀那廝而去嗎?

鳳華咬著牙冷笑。

凡塵有什麽好?崖涘又苦口勸他。你在天界,壽命漫漫長長,於那凡塵螻蟻眾生而言,他們敬你慕你還來不及。如今你卻要執意下界。你可知曉,一旦下界入了紅塵,你再不是上界天君,人人都可欺你,辱你,甚至於踩著你的風骨做下腌臜事!你失去了倚仗後,不提別的,光是陽壽亦只得百年許,以無涯換有涯,為何?

鳳華終於淩然擡眸,乜了崖涘一眼。良久,道,你這些大道理,且留著說與那些擁你信你的人去說。吾不是你,吾心裏很小,極小,但凡此方天地能賜予吾一人,得以白首比肩,那所謂長生大道,所謂的天地心……不要也罷!

崖涘雙唇微顫,暴怒,大喝一聲道,鳳華,你竟如此死不悔改!

要改,早就改了。鳳華冷嗤,又道,剜心之苦我亦受了,這世間還有什麽,是比剜心更為苦楚的?

當然還有。崖涘也冷笑,冷冷看向站在雲端的白衣鳳華,又道,一會兒你便知道了!

崖涘拔出了滅天劍。一劍劈出,斬落鳳華足下所立的雲團,令他跌落雲端,在三十三天白玉宮前不住翻滾,連打了十幾個滾,才忍痛顫抖著以手按住腰側細長傷口。

傷口處,皮翻肉卷,有赤金色神血大把往外湧。

在眾仙悚然的註目中,帝尊崖涘一劍將昔日的摯友鳳華帝君斬落雲端,令其狼狽地在白玉宮前翻滾不休。

眾仙從不知曉帝尊實力居然如此強。

只有回頭反思的時候,有仙君提出,恐怕那時也是鳳華帝君大意了,沒料到帝尊居然拔劍後當頭攔腰斬下,險些將鳳華帝君自腰側橫削成兩片。

畢竟都是上古神尊,就算鳳華帝君實力再不濟,也不至於叫帝尊一劍就給傷了。

況且鳳華帝君一路殺來時,眾仙君多有與其交手的,深深忌憚其出手狠辣,僅憑借一雙肉掌就可輕易同時掀飛十來個仙將。

恐怕,當真是鳳華帝君尚顧念舊情,一時不察……

眾仙君目視躺在白玉宮前的鳳華帝君,見他一身白衣染血,心下皆戚戚然,只懼怕帝尊神威,無一人敢上前開口,替鳳華帝君求情。

帝尊崖涘垂眸,似對周遭異樣的目光毫無所覺,只冷聲道,燭龍!

末將,末將在此!銀甲小將軍慌慌張張地跳出來,喘著氣兒應了一聲。他剛自南天門外磨磨蹭蹭踱過來,一是要避開與鳳華帝君交手,二是因為他違背了帝尊的鈞令,不曾斬殺朱雀轉生的那個凡人。因此這一路上,他走得極慢。

卻沒料到,居然剛磨蹭至三十三天,便見到鳳華帝君叫帝尊一劍斬落至階前的景象。只驚的他三魂出竅,險些兒丟了懷中的刀。

銀甲小將軍的語氣異常惶急,分明有異樣,但崖涘還是垂眸,似乎對一切都視而不見。只淡然道,你且將鳳華押送至三十三天外的黑海礁石煉獄,令其悔過反思。

一言出,三十三天所有在場的仙君都驚了。

所謂黑海礁石煉獄,那是坐落於三十三天外的三十三煉獄中最黑暗最苦楚的一處啊!天宮立朝以來,尚未聽說有誰被押送至那裏。今日若不是聽帝尊親口提及,一眾後輩小仙怕是早已忘卻還有這麽個地方了。

帝尊……

這次終於有仙君出列,遲疑地喚了一聲,隨即抿唇,似在斟酌如何措辭。

銀甲小將軍便如同落入苦海中的溺水者見到了一塊浮木,立刻充滿希望地朝開口這人望去,目光充滿感激。

待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時,銀甲小將軍卻是一楞。原來這位敢於當面勸阻帝尊的不是別人,卻是如今駐守於第三重天的帝君雲嵐。

九萬七千年前,朱雀棄第三重天的帝君位不要,奔至三十三天外鳳宮,自請為鳳帝隨侍。此後三重天便一直無主。直至九萬年前,有神獸雲嵐降世,替代朱雀空位執掌三重天。按道理說,這兩位不僅談不上有什麽交情,彼此更是倆見倆相厭。

眾仙誰也沒料到,居然是雲嵐開口替鳳華求情。

雲嵐帝君一步跨出,額前一縷雪色長發隨風輕揚,繃直聲線道,帝尊,黑海煉獄中囚禁的乃是時光囚徒。鳳華帝君乃天生神裔,此刑罰,恐對其而言,過於恥辱。

崖涘冷笑三聲,道,恥辱?

崖涘回眸,山河般渺遠的水墨眸子一瞬間寒芒畢射。他凝視雲嵐道,若他執意下界,到時候欺他辱他的人會更多!一幫螻蟻亦可爬到他身上,借著他爬入通天路。下界為凡人的朝生暮死之苦,他亦甘願受得。天界之罰,他如何受不得?!

雲嵐擡眸,望向帝尊白玉冕旒後渺遠不可測的眉目,袖中的雙手緊緊攥拳,卻到底說不得一句話。

雲嵐的勸阻叫帝尊給堵了。眾仙家便或多或少都瞧出來了,敢情這位帝尊還是在吃醋。雖然不知帝尊為何醋鳳華帝君為那頭朱雀下凡,但這濃濃的酸味與恨意,撲鼻而來。令眾仙家們自欺欺人道一句,想多了,都不可得。

於一片靜默中,眾仙眼睜睜見帝尊崖涘自袖管內掏出萬千條銀亮鎖鏈,一條條,自鳳華帝君心口穿過去,然後再自後心窩探出來。他穿的極緩慢,每次穿完一道鎖鏈,都要刻意停下,晃動手中鎖鏈,垂眸含笑望向滾落在白玉階前的鳳華。

眾仙君皆毛骨悚然,不自覺地相互靠攏,只覺得遍體生寒,從此對這位無情道至尊懼怕到了極處。

那些細小的銀色鎖鏈起先如同一條條銀蛇,鉆入鳳華體內,每次痛的他都要擰眉,額頭滾滾落下汗珠。只是卻一句都不肯呼痛。

在鉆入他體內後,那些鎖鏈便迎風暴漲,最後硬生生將鳳華釘死在白玉階前,再動彈不得。

崖涘垂眸,湊近了問鳳華,如此,你悔嗎?

……不悔。鳳華痛的唇色慘白,額頭大片黃豆大小的汗珠滾落,白衣如同浸泡在赤金色血水中。他哆嗦著唇瓣,鳳眸中皆是濃烈恨意,一字一句咬牙道,崖涘,吾只恨認得了你!

崖涘不言不語,擡起前傾的身子,紫衣廣袖,漠然立在白玉階前。風吹動他衣衫,三十三天白玉宮前眾仙皆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遠遠地將一大片空地讓出來。

崖涘最終仍是喚來那個銀甲小將軍,命其親手押送鳳華帝君至三十三天外的黑海礁石煉獄。

銀甲小將軍囁嚅道,帝尊,這些鎖鏈……

上萬條鎖鏈自鳳華體內穿出,在銀甲小將軍小心翼翼扶起鳳華後,那些鎖鏈便扭曲著又暴漲了一圈,從一指粗細變成兩指粗。每一根,皆沾染赤金色鳳血。

銀甲小將軍接了這麽個苦差事,只驚的頭昏腦脹,唯恐這差事辦的不如帝尊他老人家的意,回頭帝尊一生氣,就將他一道劈入了黑海煉獄。

因此銀甲小將軍鼓足勇氣,拿起一副視死如歸的神態,挺起胸脯,慨然道,帝尊,鳳華帝君好歹也是上古神裔,雖然體格強健,但這般由萬條鎖鏈穿心而過,萬一……

萬一支撐不住,在半途便倒下,昏死過去,卻叫他如何是好?

銀甲小將軍很是躊躇。

崖涘卻垂眸,淡淡地道,無妨,你自押他去便是了。

至於那位銀甲小將軍所憂慮的,帝尊卻只字不提,像是絲毫未曾察覺到眾仙及小燭龍的惶惑不安。

銀甲小將軍還待說什麽,這次卻是鳳華踉蹌著打斷了他。鳳華以手撐著白玉天階跌跌撞撞地站起來,分明痛的臉都變了色,卻仍強撐著對他笑道,小燭龍,你不要求他。

一句出,銀甲小將軍立刻消音。

眾仙默然。

多有仙君面露不忍,卻又不敢再勸,只紛紛避開眼眸,不去看掙紮著重新站起來的鳳華帝君。

鳳華便像是從此什麽都不在意了一般,踉蹌站好,痛到慘白的唇瓣微分,朝背對他而立的帝尊崖涘道,帝尊,如若我將這一切苦楚都受了,那朱雀所托生的小兒,你可不可以放過他?

紫衣人影陡然間動了動,卻是渾身抖的厲害。雲層中有什麽不可說的東西噴薄欲出。

眾仙都將目光投在地上,只恨這白玉天階生的太幹凈,竟連一絲雜草都無。害的他們盯著地面看久了,只覺得眼花,耳朵也微鳴,怕是聾了。

若不聾,怎地他們一個個的,都聽見了那位出手狠辣無情的無情道帝尊緩慢開金口,道,好。

只得一個字,可是這個字一出,於三十三天內外便如同石破天驚。

要知道這位帝尊可是一路修煉無情道問鼎封神的,在帝尊眼中,怕是什麽都不能令他踟躕片刻分毫,然而在對待鳳華帝君時,這位帝尊卻一而再、再而三地留下了餘地。

眾仙說不準這點子餘地留下了,於帝尊而言,到底是有情,還是無情?

若說有情,無一人敢信。

可若說無情,今時今日,鳳華帝君已經被打入黑海煉獄,成為時光中的囚徒。那朱雀殘魂托生的小兒,無論由他們中的誰下界,便可如捏死一只螻蟻般,輕易斷除禍根。

帝尊崖涘在一眾詫異驚怪的目光中,收緊袖中緊攥的拳,白玉冕旒下眉眼遼闊如山河。於無人可窺見之時,一雙水墨色的眸子緩慢轉變為碧海一般的幽深色。

銀發暴漲,撐的發冠咯咯作響。

崖涘在眾仙尚未覺察之前,應下一聲好,隨即便匆匆消失於白玉宮中。

宮門前殿門虛掩,依稀可見到殿內有白雲深深,有星辰流轉。於一切渺遠至深處,那一襲紫衣倏忽湮滅於眾人視線中。

於鳳華而言,那些記憶卻都已經伴隨黑海礁石煉獄中被囚禁的歲月一道,深鎖於從不觸碰的記憶深處。

只因太苦,苦到他從此再不想提及。

他只記得,那一日,他叫崖涘以萬千鎖鏈穿心而過,在燭龍押送他走向黑海煉獄的路上,無數次走到踉蹌。不止一次,他赤/裸的雙腳叫地上的砂石與堅硬冰涼的白玉階梯硌的生疼。在一層層自三十二天盡頭走至煉獄口的時候,玉雪一般的雙足終於滲血。

鎖鏈穿心而過,自他後背探出長長的軌跡,拖在地上。每一步,這些鎖鏈都摩擦地面,曳出一地染血的火花。

鳳凰真血,是純正的金色。

那樣燦爛明媚,在地上開出了一朵朵細小的金色的花。

又有赤色浸染其中,那是昔日他曾與朱雀在地府三途河洗煉魂魄時,偷取的一點陵光於天宮時註入木偶的朱雀血。

金色摻雜赤金色,令原本燦爛美麗的景象,也陡然間變得血腥殘暴。

年幼的燭龍血脈並不純,法力也不如何高深。每聽到一聲鎖鏈搖晃的簌簌,每見到地面綻開一朵金花,燭龍那雙金黃色豎瞳內都會劇烈微縮。

到燭龍終於押著他來到煉獄口時,已徹底脫離了來自三十三天上下眾仙君們異樣的眼神。燭龍松了口氣,回身朝著鳳帝道,帝君,此次某將只是奉命行事,望帝君不要怪罪則個。

鳳華走了這一路,早已痛到不能說話,便連目光也擡不起,費盡全身氣力,只能擡動一根玉雪般的修長食指,朝燭龍搖了搖。

那意思,是他不怪他。

都是奉命行事的,誰也怨不得誰。

鳳華垂眸,白到透明的唇瓣微分,似乎想要冷冷嗤笑一聲,卻到底因失了力氣,最終便連這冷笑也作罷。

燭龍一身銀色鎧甲,腰垮銀鞘寶刀,沈默地目送昔日曾游走於三十三天上下風華無雙的鳳華帝君一步一攤血地,步入黑海煉獄口。

在那沈沈的黑色霧氣即將淹沒鳳華身影時,燭龍突然自背後叫住他,遲疑著道,帝君……也許,末將可以替你走一趟凡塵,去看望那個凡人。

鳳華倏然回眸,眸光中冷冽起了磅礴暴雪。

那一日,鳳華拼盡了所有力氣,將身子靠在礁石上,喘著氣道,你們,所有人,都不許去騷擾他!當日,是你們殺了他!如今想悔過,我,不許!

即便傷了,殘了,失去了一顆五色琉璃心,神之怒依然驚動此方天地。暴雪紛紛揚揚自天際飄落,將三十三天外的黑海煉獄一瞬間妝點的如同冰雪世界。

燭龍頂著一身風雪,叫他嚇住,不自覺後退了一大步。

然後便見那暴怒中的鳳華帝君口角溢出金色神血,絕色無雙的眉眼間滿滿都是恨意。那只玉雪般瑩潔的手指不住抖動,指著燭龍,似乎想再多說一句,卻最終啞然無聲。

白雪覆蓋了黑色礁石岸,在一片暗沈的黑霧中,鳳華終是一轉身,擰身朝那黑海深處緩慢地踽踽前行。

上萬條銀色鎖鏈長長拖曳於他身後,嘩啦嘩啦,發出一陣陣清脆的響聲。

那響聲,與滴落地面的神血,令燭龍悚然而驚,從此夜夜噩夢,再不能安枕。

作者有話要說:

發現打漏了一個字,【擁你信你】,漏了第二個“你”字。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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