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4章 如斯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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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和沈入黑海中, 缺失了一顆心後,他有許多都不一樣了。可是他從不與人說,也無人可說。陵光嫌他不懂得, 他很想說, 他很想……很想懂得。

萬年前道爭之日, 他作為此方世界中的異客,所親口允諾下的極情道, 到底是怎樣的一套道法?

於下界凡塵,逐他入了凡間的靈胎兒崖涘曾於九嶷山教授他織夢術,可以術法回溯凡塵光陰。那時他一遍遍回溯的, 是大隋末年, 那亡國的一夜。

彼時,他是恨著的。

萬年前,恨。

萬年後, 因大隋亡國, 他亦恨。

恨意淹沒他那缺失一顆五色琉璃心後的靈,於阿賴耶識深處, 他竟只記得在天宮時崖涘那決絕的三劍——一劍劈鳳宮, 一劍斬陵光, 最後一劍則是將他徹底打落神壇。

三千年前,鳳帝下界後尋到了托生後的陵光殘魂,替他喚醒眉間靈智, 隨後便喜滋滋地再次返回南天門。

自那以後, 鳳帝常常於窺塵鏡中覷那個黃口小兒在凡塵如何度日。

或許因了那日小兒鐵釘劃面的場景太過酷烈,那位一身白衣來自仙閣的族老再未來過。倒是那日來的幾個孔武大漢中, 有一人臨行前不忍回頭,隨後與家中婆娘絮叨, 命其多為看顧這個幼童。

小兒姆娘出殯之日,亦是那孔武大漢私自喊了幾個人來幫手,替小兒扛棺。一口慘黃的柳木薄棺前,小兒披麻戴孝,朝天空中拋灑紙錢。

鳳帝凝眸細看時,那小兒卻未曾哭,一雙眸子中漠然的很。

初看甚為無情。

只有在極仔細地看進去,看入那小兒眸光深處,依稀可辨別出寒冷哀涼。

似朔月,寒冷。

似長刀,斬落人頭時,卻莫名有哀涼意。

沒來由的,鳳帝心中一悸。仿佛再次看到了當初朱雀隕落於三十二天白玉階前的那一幕,赤金色流火中,僅剩下半張臉的朱雀於烈焰中擡頭,眸中有千萬語,終化作哀涼。

小兒於下界凡塵緊抿薄唇,一路到了墳頭,認真地替他那對短命的雙親清理墳前雜草,然後由那幾個孔武漢子哼哧哼哧將他姆娘棺木下葬。

最後,小兒孤零零地跪在墳前,雙目紅赤,拳頭攥的緊緊的,只是哭不出來。

幾個漢子撩起腰間汗巾子,擦拭臉面上的汗。見小兒死活不肯哭,皆面面相覷。最後走出一個身穿藍布衫裙鬢邊包著花頭巾的婦人,邁著輕巧的碎步,試圖自後摟住他,卻叫他避開了。

那婦人便與他道,阿郎,你這樣不成的。親人離世,你好歹得哭幾聲,送送他們。好叫他們知道,即便入了地府,於望鄉臺回頭看的時候,這世上還有人念著他們。

小兒倏然擡頭,眸底一片血紅。

鳳帝突然覺得心疼。

雖然他已經沒有心了……

於那失去了一顆五色琉璃心的胸口處,卻生根蔓延似的疼。

鏡中那小兒唇瓣抖了許久,終是道,阿郎克了雙親,想必於望鄉臺上,阿爹姆娘也不肯再見我了。所以,哭不哭,沒甚區別。

那婦人陡然間身子如同風中篩葉一般,抖的厲害。從袖間扯出布帕,腳一跺,仰天嚎啕道,南老五,你與茜娘就安生地去吧!阿郎念著你們呢!他年紀小,哭不出來,你們別怪他!

那婦人竟是替小兒哭了。

小兒緊抿雙唇,蜜蠟色的小拳頭狠狠砸在墳前,黃土中混著鮮血。

鳳帝眼眸微潤,眸光中有什麽,氤氳生動。

再後來,那小兒叫那對夫婦撿走,常在那孔武漢子與人打架回來後,替那漢子擦拭胸背的傷口。

有一次,那小兒與那大漢道,叔叔你既不會功法,也不曾修煉,空有兩膀子氣力,這樣替族中賣命,怕是有一日要叫人打死。

小兒說話耿直,聽的旁邊篩糠谷餵雞的婦人不喜,擰起眉頭惱道,呸呸呸!阿郎你這張嘴怎麽說話的呢!你叔命硬的很,你可別咒他!

那漢子卻哈哈大笑,赤著上身,胸前又叫人揍了幾拳,紫色淤血還未散盡,唇角也掛了幾道口子。那漢子卻笑道,阿郎是個讀過書的人,所以你將來不要學你叔,以後有機會,你還是多去學堂裏走動走動。

漢子摸了摸小兒的頭,隨即轉頭對婦人道,三娘,你記得撿幾個雞子,送與學堂那先生,以後阿郎路過的時候,倘若再於那窗下偷聽,叫那先生不要攆他。

婦人動了動唇,隨後又瞥了陽光下立在破落院子中的小兒,不知想到了什麽,嘆了口氣,竟沒再說什麽。

小兒抿緊嘴,望向那漢子。

漢子又摸了摸他的腦袋,小兒黑發覆肩,俊秀的仿若神仙人物。只不知為何遭了難,落入這樣的世族中,親父卻是個旁支,且又死的早,家中薄產早幾年已經變賣的差不多。小兒姆娘不擅生計,耳朵根子又軟,常叫人哄騙。本來值三匹布的一個鎏金香爐,卻叫她兩文錢便當掉了。

阿郎啊,漢子想起前事,又有些憂慮,怕這小兒生的太好,今後終是不得安穩度日。便又喚他道,你這容貌過於耀眼了些,你叔我知道山上有一種藥草,摘下抹在手腕和臉上,能令人瞧起來跟氣血不足似的,浮腫的厲害。隔幾日叔便去山上給你采幾簍子,你多抹點。

小兒薄唇緊抿,兩頰飛紅,小胸膛起伏個不停,氣憤憤地道,阿郎又不是女子!為何要遮遮掩掩,不能以真面目見人?

漢子聞言哈哈大笑,身下竹椅嘎吱嘎吱前後搖動,在笑聲中那漢子道,阿郎你年紀還小,不知道這世間汙濁,常有人拿漂亮的男孩兒當女人用。

啐!婦人聽他說渾話,拋下篩子,走過來擰他耳朵。

鳳帝亦凝眸,隨即忍不住,唇角微微翹起,以手撫摩窺塵鏡中那個小小的院落。院中一群雞咯咯叫個不停,跳躍著啄米,婦人擰著自家漢子的耳朵帶笑啐罵。他的小兒……孤零零站在陽光下,特別孤獨。

小兒,陵光呵……鳳帝忍不住閉了閉眼,唇邊逸出一聲嘆息。

窺塵鏡中凡塵的流年如同風中一架小風車似的,嘩啦啦轉的特別快。

很快便是一年後,那漢子叫人負在背後,如同拖著一條死狗般拖入這個寧靜小院中。那漢子面色慘淡如金紙,胸前大片血汙,側腰插著一把刁鉆的短彎刀。

刀柄是黑色的,刀鋒盡數沒入漢子體內。

婦人大哭著自院中奔出來。

送那漢子回來的卻是幾個從未見過的陌生人,語氣也不甚友善,到得院中後,只隨手將人往地下一拋,神色倨傲。南十四叫人傷了,估計救不活,所以族老們的意思,這包銀錢送與你個寡婦,今後要改嫁就改嫁,留作嫁資也可以。

當著那個叫南十四的漢子的面,婦人嚎啕哭著撲上來,要撓說話那人的臉。

那人卻輕巧避開,順便一腳踹在婦人胸口,黑色雲靴上繡著錦繡芝草,踏斷婦人肋骨。口中輕蔑道,兀那婆娘,族老憐憫你,賜你資財另外嫁人,你倒好!居然不識好歹,如此,倒不如陪你那死鬼老爺一道下黃泉吧!

婦人口角溢出鮮血,瞳仁中光芒潰散,眼見著不得活了。

院門外突然響起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卻是阿郎背負一筐柴禾,手中持一卷書,邊走邊讀,推門走了進來。

婦人拿眼角望向阿郎,口邊不斷蠕動,依稀可辨出是叫那小兒快走。

漢子被人拋在地上,僅憑著一口氣,在地上艱難地爬行。爬過的地方,拖出一道道不完整的血痕。

阿郎,你,你快走……漢子大聲喊道,手按在腰側刀口,大口大口往外咯血。血中都是內臟碎片肉末。

阿郎猛然擡頭,瞳仁劇烈微縮,將手中書卷匆匆塞入懷中。

你們是什麽人?阿郎飛身過去抱住奄奄一息的漢子,卻顧不得那婦人了,只朝那踩住婦人的男人怒吼道。

那人不屑地撇了下嘴角,勉為其難道,你別可誤會!這是族中有人私鬥,族老叫了南十四他們幾個,誰能料到十四這廢物如此不濟事!私鬥沒勸住,倒叫人砍了一刀,眼見著不行了,族老好意,叫我們幾個將人送回來,喏!

那人說著拋出一個小錦囊,鼓鼓囊囊的,瞧起來便是珠光寶氣。

你瞧,我可沒騙你!

那人斜眼瞧了阿郎一眼,皺眉道,都說南十四撿了老五家的孩子,據說原本生的極漂亮,如今一瞧,怎地跟個腫了的黃饅頭似的!

那人似乎見不得阿郎這張臉,雲靴擡起,自那婦人身邊走開。風一樣地經過阿郎與南十四身側,口中仍嫌惡道,一家子都晦氣!

說完,呸了一口,招呼另外幾人匆匆走了。

阿郎抱著垂死的漢子,又要去查看婦人傷勢。十一歲的阿郎突然間就成了這個即將破亡的小家中的頂梁柱。

鳳帝於南天門外垂眸不語,在思量著要不要下去,見一見這個頑固小兒。

又琢磨著,此次於十一歲的小兒而言,或許便是個極難的關口了,或許那小兒會主動喚他。

鳳帝放下窺塵鏡,負手反覆踱步,臉上表情相當的一言難盡。

黑海的水咕嘟嘟如同一口煮沸了的鐵鍋,燙的朱紅色長衣下南廣和一個激靈,猛然自這段往事中驚醒。

唇邊泛起一抹苦笑。

當年,他於南天門外如此篤定陵光托生的那個小兒必然會尋他幫忙,誰知道陵光那廝即便只剩下了一縷殘魂,脾氣卻依舊如此的……又臭又硬。

那日阿郎並未喚鳳凰兒的名,像是完全將七歲那年偶遇一位白衣仙君的事忘得幹幹凈凈。他一力支撐起這個搖搖欲墜的小家,於墮雨飄風中,手捧著一串藥包,走出一個藥鋪。見雨水實在太大,便小心翼翼地用油布裹住藥,塞入懷中護好。隨後便冒雨沖回了那個小院。

那個名叫南十四的漢子,此刻已經去了。婦人卻還有一線生機,臥在炕上不住哭泣呻/吟。大約是自家老爺去了,做了寡婦的婦人陡然間老了許多,鬢邊生出幾根白發,眼眸也變得渾濁。

待阿郎冒雨沖回來時,那婦人聽得阿郎腳步聲,便恨恨地自炕上將瓷枕摔了下去。嘩啦一聲,瓷枕在地上摔的粉碎。

你走!婦人在裏間聲嘶力竭地哭吼。都是你個小煞星!若不是你入了我們家,你叔怎會死的這麽早!

阿郎濕漉漉的身子抖了抖。

於外間院落中,阿郎突然間茫然擡頭望天,那雙曾遭天火焚身亦百死無悔的堅定眸子裏,如今竟是一片仿徨。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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