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1章 如斯2

關燈
因著鳳帝那驚天一笑, 叫三十三天諸仙都知道了他必是逢上了什麽意外。於是腳步聲疊沓而來,尋至南天門處,問他究竟發生了何事, 又遇見了誰。

鳳帝將那枚窺塵鏡藏入袖中, 眉目含笑, 負手站在雲霞深處,一句話也不曾說。

來人皆無可奈何, 只是一回頭,便系數轉報給帝尊崖涘知曉。

白玉宮中門戶虛掩著,帝尊只久久不語。良久, 才清淩淩道, 罷了,且隨他去吧。

帝尊不管,這三十三天上下就更無人敢過問了。

一日日, 鳳帝於半醉之際, 手執一壺留仙醉,躺臥於南天門雲層深處, 斜眼覷那鏡中黃口小兒漸漸發垂髫, 漸漸開蒙入學, 然後小兒那個一天到晚只知道哭的姆娘也死了。陵光殘魂托生的人偶小兒再次跪在棺木前。

這一次,便連那具黑漆漆的高棺也湊不出了。

小兒窮的可憐。

有幾個孔武有力的男人走了進來,瞥了跪著的小兒一眼, 隨即分列兩旁站著, 雙手交扣負在身後,腳踏外八字馬步。這幾人逆著光, 日頭自陳舊的六角小菱窗投在幾人身上,越發顯得他們過於高大, 壓迫得地上跪著的小兒柔弱無依。

鳳帝不由得皺眉,站起身,踱了幾步。

卻見鏡中光線倏然間亮了許多。卻原來是又有一個白衣勝雪的老者走進來。腳下悄無聲息,自先前那幾個孔武大漢當中穿過。

在老者經過時,那幾個孔武大漢都負手在後,低頭齊聲道,參見族老!

嘖,這氣派還不小!

鳳帝心下鄙夷,斜眼乜了一眼鏡中老者,且留意去看那老兒要拿他家的小朱雀作甚!

腳下倒是不再踱步了,安生了些。

南天門外巨石橫臥,喝了半壺的留仙醉還在石枕邊放著,壺口半揭,依稀可聞見醉人酒香。鳳帝索性將那面窺世鏡高高一拋,人隨即躍至青石邊躺下,以手支頭,側身望著窺塵鏡中如何演繹下去。

順手一撈,取過半壺留仙醉,灌了一口。

烈酒辣喉。

鏡中那白衣老者走到小兒身後,含著笑道,阿郎,你如今父亡母喪,不若隨我走吧!

去往何處?小兒眼皮一撩,目光冷冽。

老者一噎,不意這個七八歲的幼童竟然如此大剌剌地與他說話,半點尊敬也無。於是老者皺起眉頭,圍著他踱了幾步,目光審視,仿佛在替一件貨物做最後估價。

鳳帝不喜這人眼神,恨不得將手探入窺塵鏡中,扇那老者一耳光。

不料那小兒也不喜歡,劍眉一挑,冷聲道,是否仙閣又來挑選爐鼎了?族老難道覺得阿郎能成?

那老者腳步微滯,慈眉善目地對他笑道,阿郎,你年紀這樣小,怎地說話如此不敬老?我是憐憫你失恃失怙,好意替你尋個去處……

話尚未說完,那小兒便橫眉立目,刷地一聲自薄棺前站起身,手中抓起一枚釘棺的長釘,刺啦一聲劃破半邊臉頰,鮮紅的血往外噴湧。

小兒半邊臉都毀了,血汙狼藉,卻漠然擡頭對那老者道,族老,他們只要漂亮的男童。阿郎臉毀了,去不得了。

你,你——!族老氣的一口郁氣結在胸口,手指著小兒抖了半天,最後像是終於想明白了,又或許怕被那血汙了白袍,不吉利。轉身氣憤憤地走了。

那幾個孔武大漢緊隨其後。

臨走的時候,其中一個漢子驀然回頭,手按在虛掩的半邊門框,眼神中微有憐憫。卻到底沒敢說什麽,匆匆擡腳隨眾人去了。

七歲的小兒獨自站在薄棺前,拳頭內攥著一枚染血長釘,劃痕自右眼瞼一直至腮邊,黃黑色銹漬混在鮮血內。

身後是沒關好的六角小菱窗,啪嗒啪嗒地在風中響個不停。

二三月裏的天氣,乍暖還寒,小兒卻僅著一件單薄的灰色舊衫兒,眼眸低垂,額前碎發覆蓋了他的神色。

南天門前,青石上那喝的僅剩下一口的八仙酒壺在風中晃動不休。

青石上原本臥著喝酒的人卻已不知去向。

南廣和講至此處,自黑海中擡起一雙絕色鳳眸,望向踟躕於礁石邊不敢走近的葉慕辰。“此乃是汝隕落後,投生為人的第一世。”

葉慕辰這才知曉,原來殿下與他講了這許久的故去的事,竟然與他有關。

原本在廣和講到地府三途河篩魂的時候,葉慕辰便覺著心揪的疼。他無數次想走過去抱住那人,卻見那人手持銀色鎖鏈立在黑海中,渾身散發出一種極孤獨的氣息。於他記憶中的九萬七千年中,鳳凰兒從未以如此疏離的姿態,以一種登頂神壇後才能有的氣息,徹底碾壓他。

朱雀陵光誕生於十萬年前,是此方世界的四靈之一,真魂為南方七星。在他隕落那年,南方星空坍塌,群星黯淡無光。

然而只可惜,他所傾心的鳳凰兒,卻是至高位上的那人。無論是尊位,還是修為,鳳凰兒都可碾壓他,碾壓一切羽族。

只是在過去的九萬七千年中,鳳凰兒從未對他展露過這一面。

葉慕辰腳下動了動,卻始終不知是否該上前,倘若陪他一道並肩立在黑海中,又是否會觸怒那人。

於是他只能默默地聽著,手按在長刀刀柄,舌尖咬出血來。

及至廣和說到篩魂後送那人偶並一縷殘魂一同入輪回井,葉慕辰心中一悸,只唯恐聽岔了,或者並不是他以為的那樣。他想,也許那人偶是他,所以他跟個呆子一樣,不會說話,不會討心上人喜歡。那殘魂,則是陵光了。

陵光是他,又不是他。

葉慕辰心中一陣陣抽疼,覺得酸楚,卻無人可說。

再然後,廣和提及在看守南天門時,竟然於一面鏡子中窺見下界凡塵景象。鏡中有那投生後的小兒,一舉一動皆牽動了廣和的心。

於是葉慕辰又想,這是他了吧?也只能是他了,帶著陵光殘魂的記憶投生,卻又不知為何成了個克父母的孤兒。

唔,如此孤煞,約莫這個是他。

南廣和卻突然停下了大段敘述,含笑睇他,道,葉慕辰,那個小兒就是你。

葉慕辰耳朵尖子動了動,手按在長刀刀柄,微有些抖。

“殿下,”他遲疑著跨前一步,耳根微紅,猶恐是弄錯了,又小心翼翼地覷著那人神色,問道:“你剛才所說的那個凡塵小兒,是臣嗎?”

南廣和一噎,沒好氣瞪了他一眼,嗔道:“可不就是你個渾不吝!”

末尾三個字一出,葉慕辰頓時如同被打了一針心頭血,渾身精力爆裂般唰地噴湧,激的他腦子一熱,竟然就這樣赤著上身大踏步踏入黑海。

海水發出嘩嘩聲。迅即淹沒至他的腰部。

葉慕辰蜜蠟色的胸膛散發出熱氣,鼻息也是熱的,自後一把抱住廣和。鼻息與胸膛熱氣都噴灑在廣和身上。

“殿下——”葉慕辰笨口拙舌地喚了一聲,然後這才發覺唇齒間都是血。是他先前不安嫉妒時咬破舌尖留下的。

他咽下一口血,笑的癡漢,又喚了一聲。“鳳凰兒!”

南廣和不知他又發什麽瘋,手中提著銀色鎖鏈,回頭蹙眉道:“怎麽了又是?”

……又再次被那人嫌棄了。

不過這次葉慕辰心口都是甜的,甜滋滋地笑道:“殿下,你尋到的那個黃口小兒,喚作什麽名字?後來可有變得極醜?”

他惦記著最初在大隋朝昭陽元年與廣和相遇時,廣和殿下對他的第一句評語便是“你生的這樣好看,本殿下喜歡”。——可見在殿下心中,長得好看是第一!其次才能談到別的緣故。

因此葉慕辰很是焦慮,眉心一跳,慌忙替那個前世的自個兒分辯道:“那小兒既能被族裏相中送去仙閣做爐鼎,想來生的還不錯,難道後來竟然殘了?”

南廣和大感意外,不知他為何糾結於這樣細枝末節的小事。於是他擡眸略想了想,仔細回憶一番,搖頭道:“那傷勢的確是有些重,當日裏若不是吾下凡間,親手替他將眉心那點神血喚醒,令他自行治愈,怕是會頂著一張傷殘的臉過下半世。”

南廣和的語氣中不自覺帶有懷念,聲音溫暖,頰邊有一抹不甚明顯的笑意。便連那雙鳳眸中也有星光熠熠,一瞬間亮的驚人。

於是葉慕辰又心酸了。

葉慕辰雙手自後牢牢抱住他,湊過去親吻他的發與眉眼,聲音沙啞。“殿下,你……可是很喜歡那個人?”

“喜歡,特別喜歡呵……”南廣和閉目微笑,任由他親吻。似是極為享受,甚至主動將臉頰與脖子朝他懷中湊了湊,柔軟腰肢半擰,手中鎖鏈滑落重又落入深海,發出嘩啦啦一陣聲響。水花濺落南廣和與葉慕辰,兩人於暗沈光線中再度交頸纏綿。

葉慕辰這次格外強勢,手下大力摩挲,折住廣和的腰,恨不得在這裏直接與他歡/好。

南廣和漸漸察覺出不對,在最後關頭推開他,以手抵住那具發燙的身體,兩頰仍泛著潮紅,口中卻怨怪道:“這裏是三十三煉獄,你怎地哪裏都能發/情?”

不料葉慕辰卻不閃不避,喘著氣兒重又緊緊擁住他,不住輕啄他玉雪一般可愛的耳垂。語聲輕軟如同羽族在求/偶時的呢喃。“……不是何時何地都發/情,而是只要對著殿下你,臣就會控制不住。”

這話於葉慕辰而言,近似粗魯到赤/裸。

他原本以為懷中那人要惱,沒想到廣和居然輕輕“唔”了一聲,兩排長長的羽睫不住輕輕顫動,在鼻梁投下一片蝶衣般的美麗陰影。

然後慢慢地,擡起一雙絕色鳳眸,眸光中春意極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