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愛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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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 南廣和獨自立在雲霄,手抖的幾乎握不住那把漆黑無光的無名劍。有大蓬無盡的光自天穹極深遠處投入他頭頂,烈焰一般, 暴虐地灌入他體內。

三十三天, 一時間竟無一人可睜開雙眼。

耳旁靜水流深, 洶湧地奔入下界,直至地心最深處。天空與大地上的雨水磅礴匯聚於一處。

南廣和只覺得身處於一場磅礴暴雨。無處可逃。

腳下是雨水, 身上是雨水,發絲眉間甚至於眼眸內都是淋漓暴雨。

他於雨水中仰頭,長眉濕漉漉的, 飛揚入鬢。滅天劍倒臥在雲層中, 劍尖上仍殘留著一縷乳白色的神血。那縷來自帝尊崖涘的乳白色神血,天生帶有馥郁的優曇花香,此刻浸泡於雨水中, 亦始終凝結不散。

如一段乳白色的香木, 浮浮沈沈,隨水波而上下晃動, 卻始終不會消散或被稀釋。

南廣和從發絲到青翠色紗褲都浸染於無盡光芒中, 指尖在強光中虛化成一片掠影, 幾次穿過海流中的那一縷乳白色神血,都拈不起來。

到得最後,於大片強光中, 南廣和單膝跪地。

無人知曉那一日於舊神隕、新神誕生的金光柱中, 新神廣和帝尊究竟見到了什麽,又說了些什麽, 究竟是如何與天道確立了新的法則……當時三十三天眾多追隨者與一眾舊時仙帝們都惶惑地停下戰鬥,於忘川水傾瀉而下時便紛紛湧來, 卻都不能突破光束。

帝尊崖涘神隕之際,這沖天而起的光束覆蓋四方世界。帝尊生前那支白玉柄麈尾所化的高山於一瞬間化作齏粉,沸沸揚揚,散做了煙塵。

“咳咳,咳!”葉慕辰猝不及防叫砂石迷了一眼,墨青色長發染了點點霜白,嗆咳著走出這座幻化出來的山。他大步流星走出後便立即升入雲頭,手持丈餘長的黑刀,玄衣獵獵。

那一日,葉慕辰直從三十三天一層層找到了南天門,循著那無盡的光芒所在處,腳下淌過碧綠與黃赤色相間的海流,一步步走到他的殿下身邊。

強光隔斷了他的視線,只能約略見到光束中有一個虛影,單膝跪地,手中執著一把漆黑無光的劍,青絲遮住了臉龐,看不清南廣和的表情。

有什麽東西擊中了葉慕辰的心臟,令他一瞬間揪的說不出話來,連呼吸都在浩蕩長風中滯漲不前。常年手執刀戈身居上位的直覺告訴他,就是於這一刻起,有些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他家的小殿下,再不是那個嬌嬌的愛哭愛揉他袖子又愛胡亂發脾氣的小少年,也不再是腳踏青雲率領他們直闖南天門的朱紅色長衣仙君。

光束中那個少年單膝跪在地上,淡色唇瓣不斷翕合,在輕聲念禱著什麽。青絲長垂於雲層中,與黃赤色的血一樣的水流交纏在一處。丹鳳眼兒低垂,朱紅色長衣上遍布金色烈焰。是一幅灼灼燃燒的畫卷,又似一卷永不肯睡去的美夢。

葉慕辰屏住呼吸,一聲不吭地手按長刀守護於光界之外,猶如守護著他的十萬年歲月。

直至這諸天仙君都漸次匯聚,直至此方天地中的忘川水終於盡數歸入地府,直至金烏鳥兒爬上扶桑樹,一聲激越的鳴唱喚來了烈日驕陽。

直至重塑完成的月華宮中流瀉出溫柔月色,直至那一陰一陽的符號完全地呈現並懸掛於青天之上……

那似乎綿延永不止歇的強光灌頂終於漸漸到了尾聲。

於三十三天無數雙眼睛的註視中,南廣和緩慢地立起身,動作利落,朱紅色長衣在雲水中撩動一地華美漣漪。

“帝君……”葉慕辰上前一步,口中囁嚅,卻終於停在那裏,再也不敢如從前那般湊過去抱住那人。

心口隱約有什麽,揪的疼。令他不能呼吸。

葉慕辰歷來都知道,於上界仙帝們而言,鳳凰是個奇異的存在。他本不屬於此方天地,卻於洪荒年間闖入鴻鈞老祖座下,並得到老祖親口一諾,從此可高居三十三天,無論此方天地如何變遷,鳳凰都始終據有一席之地。

直到上任帝尊崖涘登頂後,鳳凰游走於三十三天的每個角落,放浪形骸,卻從無一人敢去帝尊面前告狀。哪怕那頭鳳凰再肆虐,都無人敢去說,只因眾人都知曉鳳凰與帝尊也是數十萬年的舊友。

三十三天一直都有個不成文的規矩,無論誰見到鳳帝,都得停下來主動行禮。如果實在沒逃掉,被這位鳳帝捉住了小手,便只能畢恭畢敬誠惶誠恐地任由其摸遍全身,不得有絲毫抵抗。只因那時,眾人也都知曉,這位鳳帝簡在帝心,那位帝尊待鳳帝的不同處,所有人都看在眼底,艷羨不已,卻又嫉妒不來。

前世今生,歷經十萬年光陰,於葉慕辰而言,鳳凰真正距離他最近的時日,莫過於下界紅塵中那短暫的數十年廝混。然而眨眼間,他們便匆匆殺入天界,重新回到了這個等級森嚴兩人猶若銀河之遙的三十三天外。

又是這座南天門。

他們自南天門並肩殺上來,然後,此刻於南天門外,在一地流淌的烈焰與赤水中,南廣和得到了此方天道的認可,得無上法力,登上至高尊位。

他再不是他懷中那個人了。

葉慕辰抿緊唇,刷地一聲單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前,低下頭顱沈聲地喚了一句。“參見帝尊!”

聲音沈郁,卻喚醒了尚沈浸於極度震驚與惶惑的三十三天諸仙人。

眾多鳥族將軍率先反應過來,紛紛圍聚於葉慕辰身後,刷地排開隊形,皆單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口中齊齊稱道:“末將參見帝尊!”

“參見帝尊!”

“帝尊!”

三十三天其他帝君們紛紛環視四周,最後目光凝聚於仍靜靜垂眸站立於光束中的南廣和,終於有人先走出一步,行至葉慕辰等人身側,躬身行禮。“恭賀帝尊得獲尊位,得此方天地造化大功德,可與此處天地同壽!”

南廣和垂眸,淡色唇瓣微張,神色莫測難辨。“如此,爾等可願尊吾為神?”

“願!”

“吾等願意!”

“恭賀帝尊得獲神位!”

耳邊祝賀聲紛紛,一句句,都極清雅,辭藻華麗。

南廣和再次垂眸而笑,手拄無名劍,笑得格外莫測。語聲中仿若有繁花次第開,又猶如山間林下有流水淙淙。

“如此,爾等便跪下吧!”

眾仙帝皆震驚地擡眸望向他。

南廣和又重覆了一聲。“跪下!”

語詞清冽。

淡漠至無情。

眾仙帝囁嚅,環顧早已紛紛跪了一地的原極情道眾生,眼中皆有惶恐。卻無一人肯跪。

開玩笑?!

從前即便那位崖涘帝尊登頂之後,也從未強命他們以君臣禮跪拜,只是命他們各居一重天。無事時,眾仙帝各居於自家宮殿,呼仆使婢,身後成批臣屬,殿外有大片子民,日子過得好不逍遙自在!

如今這位鳳凰不過剛剛得到了天地認可,可居於此方天地那獨一無二的神位,憑什麽便要他們如極情道那起子沒骨氣的眾生一般,跪在地上三拜九叩首?!

因此眾仙帝只作不覺。

其中一位沈吟著先笑了笑,開口道:“帝尊,您瞧這……”

一道寒光自光束中投射而出。

卻是那把漆黑的無名劍體量暴漲,直指說話那位仙帝的額間。

寒光森冷。

刺入仙帝額間神印。

有神血蜿蜒流下。

再不留絲毫情面。

“吾言,跪下!”

南廣和笑得格外冷冽。隨即一步走出光束,周身繚繞百花開,眉眼籠罩在金光烈焰中,叫人瞧不真切。

“你是誰?名喚作什麽?這些吾統統都不想知曉,也不必知曉,”南廣和一手擡起,持無名劍,另一手負於身後,淡漠道:“從前爾等如何做的,也與吾無幹。吾自今日起,是這世界的天,為這世界的地。叫爾等做什麽,再不須說第三遍。”

那位仙帝仍掙紮著在抗拒,只來得及說了一句:“即便你貴為帝尊,也不可如此霸道蠻橫……”

噗呲一聲。

無名劍刺入那位仙帝額心神印,穿過頭顱,自腦後探出。

漆黑無光的劍。

劍芒森寒。

南廣和環顧四周那許多張陌生又熟悉的臉,心下只覺得前所未有的厭倦。“是否仍有不服者?”

他說完,不待眾人回答,便又道:“若不服,可執爾等手中劍,來與吾一戰!”

葉慕辰等人皆擡頭,望向南廣和淡漠的臉,隨即紛紛掉轉目光,怒視尚不肯跪拜只躬身行禮裝作不知的原三十三天諸仙帝們。

“大膽!”葉慕辰劍眉高挑,暴喝了一聲,道:“汝等既尊他為帝尊,為何仍抗旨不遵?!”

眾仙帝垂目。

最先開口怒罵南廣和的那位仙帝屍身於此時轟然倒下,倒入雲層中,在黃赤色海流中浸泡,血水自體內涓涓流淌而出。

卻是碧綠色的血。

一絲一縷的,匯聚入黃赤色水中。

“如此,便都戰吧!”南廣和垂眸,再次笑了一聲,自那屍身中抽出無名劍。他抽的極緩慢,朱紅色長衣拖於身後,似一條華美無疇的鳳凰尾翼。

於三十三天的烈焰與怒濤中,已榮登最高神位獲得無上尊榮的新神南廣和手中亮出了那把無名劍,劍尖指向所有仍站在原處的仙帝與天兵天將,垂眸淡淡道:“他死了。他在的時候,爾等並不曾恭敬於他,令他常年獨居於白玉宮。爾等口稱帝尊,看似卑恭,實則懼他遠甚於洪水猛獸。”

南廣和並不點明他口中的“他”是何人,但在場所有的仙君都知曉,他所說的是那個剛剛隕落的帝尊崖涘。

眾仙神色莫測。

南廣和接著又道:“吾等極情道殺入南天門時,爾等也並未真心阻攔。即便是他有令,但爾等實則心中慶幸多過於憤恨。爾等皆暗自慶幸,不必再攪入萬年前那場暗無天日的血戰中,爾等皆以為,這場戰,只需交給他一人就可以。便如同,萬年前一般。”

“漫漫仙途,從無一人能站立在他身側,從無一人可陪他於白玉宮中看這日升月落。”

“爾等高居於天界仙宮中,從未當真敬神。”

“……及至今日,他死了,消逝了,從此再也不存在了。爾等也並不如何傷痛,甚至於松了口氣,以為從此後,不過換了一位來尊崇。”

“這天上地下,從無一人,從無一物,可留存於爾等眼眸之中。”

南廣和停了片刻,突然間仰頭哈哈大笑,笑得眼角泛起了淚花。他直笑了有足足一個時辰,三十三天內外皆傳揚著他肆意的笑聲。

笑聲震動雲霄,驚擾了一雙雙不安的眼睛。

在最後,南廣和終於停下了笑聲,只提劍傲然道:“如此無情無義,這天地要留下爾等,有何用?!不若將你們都送下去陪他一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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