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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十月朔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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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雪白刀鋒終結了崖涘口中未竟的話。

也終結了橫亙於崖涘與南廣和之間的一切不可追憶。

刀鋒自崖涘後心窩穿過, 直挑到胸前,映照著赤金色鳳凰真火,令一襲魔氣繚繞的白袍變作了一塊破敗的布。

崖涘口中大口噴出鮮血, 卻是碧青色的血。碧血噴濺, 自他逐漸消散的半邊臉龐, 灑成了一朵朵碧綠色的優曇花。

那只面目醜陋的天魔高聲慘呼,自崖涘額頭間伸出獸一般的手腳, 肉色雙翼拼命扇動,妄圖甩脫這具不中用了的身子,逃出生天。

刀鋒在崖涘胸前轉動著, 攪了攪, 殺氣劈開天魔延伸至崖涘胸口的肉翼,將其翼翅上猩紅色的筋脈攪動的粉碎。也屠盡了那天魔帶來的漫天黑色魔氣。

“大膽!居然還敢掙紮!”一聲暴喝炸雷般響起,聲遏行雲。

令南廣和渾身一震, 仿若從數十萬年漫長的黃粱夢中驚醒。夜深夢濃, 黑暗到再不能回頭的漫長夢境終結,眼前只餘下慘烈的生死歸途。

有無盡熱氣刀鋒般熏的他眼睛疼。

此際南廣和與崖涘直面相對, 指尖甚至來不及倉惶地觸碰崖涘那具破敗的天生靈體, 便眼睜睜見刀鋒後有一只穩穩的手穿過崖涘的心臟處。那枚拳頭自崖涘前胸伸出, 指節粗大,赫然有熟悉的一枚黑色指虎套在骨節處。

是一雙於南廣和而言再熟悉不過的手。

擡起頭,見到葉慕辰蹙眉自崖涘身後轉出來, 一身玄衣與暗夜一般的雲層融為一體, 聲音低沈而又充滿了焦慮。“殿下,你怎地與這廝糾纏上了?”

葉慕辰不及等他搭話, 挑眉,目光一觸到南廣和此刻慘狀, 見他心愛的殿下咽喉破碎,全身皆浸泡於赤金色流火,滿臉滿身的血與淚。葉慕辰一瞬間瞳仁劇烈收縮,忙不疊沖過來抱住了立在雲層中搖搖欲墜的南廣和。

於沖過來之際,他順手拋開了崖涘破敗的身子。那具失去了支撐的半消散的靈胎兒隨黑色的風一道往下界墜去,直墜入南贍部洲與東勝神洲交界的深海,胸口仍貫穿著一把雪白的陌刀。

刀鋒森寒,烏金吞口的刀柄仍長長地留在崖涘身外。

葉慕辰見狀,忙一手抱著南廣和令其趴伏肩頭轉了個身,然後另一手下探,穿透雲層於崖涘身體徹底墜入那不知幾萬丈深的黑海之前,憑借掌心靈力吸回了那把長長的陌刀。

一刀在手,劍眉高挑,人站在雲層中穩若磐石。

南廣和生平從未有此一刻,竟深深地覺出這位朱雀上將的可怕與陰狠。他趴伏在葉慕辰肩頭,耳邊聲聲低沈有力的來自於葉慕辰胸前的澎湃心跳。這澎湃激越的心跳聲,一聲聲,催的他從未有此一刻,深刻意識到葉慕辰與他們的不同。

他與崖涘,一個是失卻了琉璃心的異界鳳凰兒,一個是從未嘗過愛恨的此方天地精魂……他們都沒有心。

他們都沒有一顆真正的生長於胸腔內、如同凡人一般會疼會軟會老死的心。

南廣和目中一陣又一陣熱淚沖刷,令他看不清眼前的一切。於下界那一片茫茫的暗黑之中,崖涘飄飄然墜入深海底,輕的,連一絲浪花都未激起。

那深海底,就此葬了他數十萬年間所有的少年時光。從此再無人會與他道,鳳凰兒,吾與汝一道下界去看那座幻海空花谷,谷中結出了一顆新的果子,那果子中,似乎又是一種從未見過的新生命。

也從此再無一雙白玉般冰涼的手,那般依戀地穿過他發絲,如同於最後一場訣別前的一個溫柔的吻。

直至今日狹路相逢,他與他直面本心陳述前情時,廣和才當真信了,原來那些似是而非並不只是他一人的錯覺。崖涘他呵,竟從未當他作密友,或者說,竟從未將他只當作密友。於那浩渺不可追的漫長光陰中,崖涘竟然那樣早,就對他起了不可言說的愛慕癡纏。

崖涘動念的那樣早,那樣深沈,令他即便有所察覺亦避無可避。

漢水迢遞,銀河在他腳下枯涸。星辰盡皆染成了黑色。在崖涘以本體出現在他面前時,於下界凡塵的大隋昭陽元年,這一切便早已註定了結局。崖涘親手將一枚鮮紅染血的果實,送到他面前來,對他說,這個因果,交由他鳳凰兒來親自收割。

崖涘那樣畏懼因果的一個人,不,那樣垂眸不肯輕言不肯回應的一位尊神,終於在下界後染上了深重愛恨,於九天雲霄中墮落成魔,化作了深海底的一具白骨,消散為塵埃。

萬千依戀,來不及訴說的愛與恨,在那些理不清欲言又止中都突兀地,提前終止了。

崖涘那具靈胎吞吃了他如此多的鳳凰血,葬於烈火,一刀誅心。死的不能再死了。

這天地間獨一無二的靈胎兒,這枚舊精魂呵,叫他以赤金色鳳火焚燒,又被葉慕辰斬殺於刀下,落入深海。

南廣和雙手勾住葉慕辰的脖子,哭的不能自已。赤金色鳳血大蓬大蓬往外噴。他不能開口說話,也說不出話來,只知道抱住葉慕辰哭,仿佛失卻了一顆琉璃心的胸膛內滾動起三江水,四海內所有深藏的委屈與哀傷都化作了傾盆淚。

從今往後,他便只有此人了,他便只剩下他家的小朱雀了……他不肯背負的愛恨,終於還是背負了。他不肯承擔的這方天地間最深的因果,終於還是結了果,沈甸甸地掛在他眉間心上。從今往後,他便再也不能掙脫於這漫長的黑夢中,崖涘墜亡的一幕。

南廣和一聲聲低切而又哀傷地反覆喚他,“葉慕辰,葉慕辰……孤只剩下你了。孤從此只有你了。”

葉慕辰叫他唬的夠嗆,驚慌如同抱住一個脆弱的凡間嬰兒般,笨手拙口地不斷安撫他,大手輕拍他後背。“莫哭,壞人都叫我殺了,臣永遠都在這裏,哪裏都不去。殿下你莫要哭了……你哭的,臣心裏疼。”

葉慕辰抱住人,慌亂的不知無所適從。

然而這一場漫長的戰事卻從不因誰的愛慕成灰便歇止,從不傷逝誰的死亡而停下腳步,更不會為了這具天界帝尊身外身的隕落而放緩改天換地的節奏。

在葉慕辰抱著南廣和匆匆從深海邊重又返回西京皇城上空時,月宮中仙子早已帶領天兵天將降落於雲層,身後成排兵戈刺的連暗沈雲層都射出白光。雷聲轟鳴,白蛇般的閃電竄入皇宮金色琉璃瓦,試圖掀開覆蓋於大元凡塵屬國之上的鳳印結界。

“朱雀,又是你這廝!”女仙君蹙起一雙極好看的柳葉眉,聲音裏帶著嘲諷。“你怎地總是攪動的天地不得安寧!”

葉慕辰將南廣和往懷抱中又帶了帶,一手提起長長陌刀,橫刀於身後,冷笑了一聲。“天兵?”他挑眉,又冷聲道,“天將?”

女仙君唇邊含著一抹譏諷的笑,卻待搭話,就聽那葉慕辰又冷笑著說了一句——“也不過如此!居然派女人做先鋒軍!”

女仙君大怒。她此生最恨有人拿她的女身說事兒,每次聽見,就會記起昔日在洪荒混沌年間,她曾下界於凡塵遇到一人。那人也是如此孔武,有寬厚的胸膛,歷來一馬當先擋在眾人身前。最後那個夜晚,她拿到靈藥後欲與他一道飛升上界投奔天宮時,那人也是以如此寬厚的胸膛,擋住她飛升的路上,冷聲帶嘲諷地笑道,女人,呵!即便你飛升為仙,也永遠只是我後羿的妻!汝之名姓,無人知曉,後世千秋萬代汝亦將冠以吾名姓!

這一抹似曾相識的嘲諷,這玄衣獵獵站在雲頭上橫刀而立的身影,令女仙君不合時宜地想起了十萬年前那段不堪的往事。頓時心頭無名火起,一雙嬌小柔荑翻飛,於虛空中扯出一輪明月斬,平平地朝葉慕辰所立的方向推來。

“去死!”女仙君高聲尖叫道。

殺氣撲面而來。

葉慕辰側身,牢牢將南廣和護入懷中,另一手平舉陌刀,迎面一推。嘭地一聲!巨大的沖撞力掀開玄衣,葉慕辰硬生生往後退出了十步開外。

腳下雲層叫他劃出了一道深刻的白印。

葉慕辰束發的金蟬簪崩落,墨青色長發毫無拘束地揮灑開。劍眉高挑,滿臉煞氣。望向那得意嬌笑的女仙君,冷冷地咬牙輕蔑道:“不過如此!”

“哈哈哈,本仙的確不過如此,”女仙君一招得了勝,笑得宛若一朵嬌花,身子在雲層中笑到花枝亂顫。

她笑了半晌,見葉慕辰強行提氣又要拿那柄凡間兵器來抗明月斬,忍不住小手把玩鬢邊垂落的一縷長發,眼波斜瞟,暗示身後蠢蠢欲動的眾天將,口中卻仍在敷衍那邊的葉慕辰與南廣和二人。

她目光落在葉慕辰恢覆了昔日容貌的臉上,又仔細瞧了瞧目中仍有殘淚的南廣和,似依稀仍有防備,話語卻陰毒如蛇。“對付你一個落了敗的連神魂都不全的廢物,本仙動動手指頭就能叫你瞬間灰飛煙滅。朱雀,你死期到了!”

眾天兵天將鼓動雲中戰鼓,磬聲清涼,於驚天動地的炸雷中齊齊放馬沖了過來。那名女仙君橫身飛於眾人身前,一襲華麗衣裙飄蕩,高髻下妙麗無雙,櫻桃小口輕輕吹出一口氣,便攪動的那輪高懸於葉慕辰與南廣和二人頭頂的明月斬往下又迫了幾寸。

銀亮的明月斬,殺氣化作實質,削的葉慕辰頭頂發絲涼涼少了一大片。葉慕辰死命將哭軟了的南廣和摁入懷中深處,擡眉,昂然舉起一把長長的黑色陌刀,抿緊薄唇與那漫天神兵相抗。

“……葉慕辰,”南廣和抽抽嗒嗒地拽出葉慕辰胸襟前薄衫,以那衫子擦了擦鼻涕,眼眸中一時紅通通的,丹鳳眼中仍殘留著十三四歲凡間少年郎的委屈仿徨。

咽喉的血漸漸止住了。

葉慕辰耳朵根子一熱,下意識低頭,眼風朝懷中他的小殿下飄過去,腳下便又被頭頂那輪明月斬釘入雲層中,往下降了半個頭。

越發顯得撲過來高高盤踞於他們頭頂上的那位女仙君有些討厭!

南廣和此時卻又在真魂陷入沈寂、新生的凡間小殿下脾性占據了形體時,渾然忘卻了方才那樣磅礴的愛恨一般,頭頂炸毛,擼袖子就從葉慕辰懷中跳出來,腳尖點著雲頭,扭頭朝女仙君為首的一眾天兵天將噴出金色流焰。

火雲翻滾著將半邊天都燒成了金色。

女仙君飛到一半,臨時險險地在空中翻了個個兒,衣裙翻飛,發絲都叫流火擦著了,於一地煙塵中嗆咳出聲。“咳咳,不好了,卻是鳳凰真火!大家快運氣抵禦!”

“禦個屁!”南廣和一腳踏在雲尖尖上,齜牙咧嘴地冷笑,袖子一揮,替他家朱雀小將軍出頭。“就爾等區區數千年修為,也敢於孤的真火對抗!”

他手指著那位花容月貌的女仙君,冷笑道:“爾不過月華宮中一竊賊!昔年偷了西王母靈藥的一個下界女修,弒殺親夫,居然也敢腆著臉在上界稱仙君?!果真是世風日下,十萬年歲月都叫這天吞吃到了狗肚子裏!”

南廣和回眸,青絲淩厲飄灑成一大塊幕布,在烈焰中邊緣都閃耀成了赤金色,明艷異常。“咄!待孤破了爾的本命法器!”

明月斬於空中顫抖了一下,隨即迎面撞上南廣和一雙肉掌,生生叫他吸入掌心漩渦中,撲閃了數次,最後不甘地滅了銀色光澤。失去了靈氣支撐的明月斬漸漸變成了半空中一枚淡白色虛影,又叫葉慕辰持長刀狠命劈開,從中粉碎成齏粉。

點點白光自虛空中散開,湮滅成粉塵。

“啊——!”女仙君一聲慘呼,雙手捂住臉,指縫中流淌出銀色光輝,整個身子抖成一片著了火的葉子。

“後輩小仙,也敢在孤面前猖狂至斯!”南廣和一招破敵,氣力也有些不濟,喘了口氣,眼神卻依然淩厲驚人。一雙丹鳳眼中有怒火明滅,白袍閃動金色光焰,煌煌不可逼視。

許是崖涘那具靈胎兒隕落之際所言當真,在崖涘落入深海底葬身無名處後,南廣和體內枯竭的靈氣竟然開始自行滋生,如同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靈泉,靈臺處前所未有的幹凈。幹凈,明媚,如同剝離了一切愛恨。

眼眸低垂,白衣飄揚,視天下如無物。

渾似當年的又一個崖涘。

“吾念生,山河寂滅!”南廣和此刻當真如此方世界中一尊新生的至尊神,在雲頭中與葉慕辰相依偎著一寸寸自先前被砸落的地方升起。

先前叫人砸落的有多狼狽,此刻自雲頭中升起時就有多輝煌。

他最後與葉慕辰並肩立在雲頭最高處,眼皮低垂,俯視著一眾落在金色火海中哀嚎慘叫不休的眾上界天兵天將,朱紅色唇瓣微分,露出一抹涼薄的笑。

“此方天地負了吾,從此後,吾便是此方世界,唯一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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