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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十月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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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慕辰一時只見到瞳仁內兩個影像在重合, 於巨獸阿寂額頂幻鏡中所見到的那個伸手剜心的鳳帝,與眼前這個一身寡淡白袍笑得漫然無所謂的南廣和,重疊交錯在他眼前, 沖擊的他一瞬間熱淚往外奔湧。

南廣和*鳳帝狐疑地回眸, 挑眉調笑道:“怎地, 究竟誰欺負的你,竟將我家堂堂朱雀上將給揍哭了不成?”

葉慕辰:……

飛劍奪面而來, 數十把雪白寒光逼近兩人。打斷了葉慕辰的尷尬,也令南廣和一瞬間收起調笑神色。

“真是些討人厭的臭蟲!”南廣和輕嗤。袍袖輕揮動,卷起長風, 一雙肉掌瞬息間暴漲至十丈長, 指尖粗壯如山藤,兩個指頭一夾,便捏死了一個白衣修仙者。

仙閣眾人大驚失色, 紛紛催動法器往四下逃逸。遠遠掠陣的化神境大長老終於姍姍來遲, 皺眉怒喝道:“不過是些許市井法術,且待老夫來收拾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有一白眉白袍道人腳踏飛劍而來, 越逼近, 身量越高, 及至逼近兩人面前時已經身有山高,腳下飛劍也恍然變作一葉扁舟。大長老腳踏在西京皇城地面,腰部以上隱沒於白雲中, 胳膊催動力氣, 便與南廣和的肉掌正面對上。

南廣和嘖地笑了一聲,卻還有功夫與葉慕辰笑道:“嘖, 這只倒是個大的。”

“大臭蟲!”葉慕辰應和道。

大長老聞言大怒,胳膊翻飛, 同時怒斥道:“爾等死到臨頭,卻還敢耍嘴皮子快活!”

“你能罵我們螻蟻,孤卻不能叫你做臭蟲?”南廣和不屑,指甲輕彈,迸出一小簇星光流火。“且讓你嘗一嘗——你最愛的鳳血滋味!”

大長老雙眼一亮,隨即又一暗,迅疾避開這團火星,妄圖掉頭逃往他處。卻不料他此際身量太過高大,一步踏出就帶動腳邊無數四竄奔逃的仙閣低階弟子們,白衣弟子們跌倒在雲層中,還有些修為不足的,都叫葉慕辰冷不丁執黑色陌刀斬殺了。便有偶爾掉入地面試圖逃跑的,也叫葉家軍眾人迎頭趕上。

一瞬間,如刀砍落瓜般,串做了血葫蘆。

那簇金光流火卻不管不顧地只盯著大長老一人的後背,逐他而去。

大長老心念一動,催動一個玲瓏分/身,與正常人大小,留在那化作扁舟的飛劍上,真身卻大步流星飛快朝西南角逃竄。身化巨石,在風中帶動黑色殘影。

南廣和忙擡腳跟上,肉掌收回時順帶又掐死一串仙閣弟子,隨即就當真像拍死一只臭蟲似的嫌棄地甩了甩手,對葉慕辰道:“孤去追這人,你且在此處掠陣,須在三十三天來人前及時呼喚孤。吾與汝之間有三世血契,你隨口一喚,隔山海吾亦可知曉。”

葉慕辰還待說什麽,卻覺得手中一空,那縷白色衣袖已經飄然卷風去的遠了。

於大元朝立國後的第九年,下界仙凡鏖戰尚如火如荼,突然一夜間什麽都變了,戰事猝不及防地提前進入尾聲。

當夜裏,下界尚有許多未來得及奔逃的百姓,躲在家中閉門不敢出。時不時便聽見自家屋頂上有人嗖嗖地踏著瓦片飛過,隨即夜色中又傳來一連串慘叫聲,不斷見到有白衣人掉在地面。流火四處竄動,街面地上鮮血與火焰遍布,活似人間地獄。

於西京百姓而言,這一幕卻隱約有些似曾相識。只因九年前大隋亡國時也是在夜裏,那時候四季尚且分明,春光融融的三月突然間天降暴雪,隨後八荒皆持續暴雪三年不歇。那是第一次,下界亂了時序。

然後便是九年後的這一次,沒有天,也沒有地,海水漫灌。分不清是白天,還是茫茫暗夜,只記得無數的生靈在大片死亡。起先只是一些凡人,後來是下界修仙者成批死亡,多有整個門派都於一夜間消失的。再然後,便是持續了長達十個月的寒夜,史書上將其稱之為大元鳳元九年的“十月朔”之劫。

於那劫難初始的地方,在那萬丈紅塵最繁華處,西京皇城當夜一時間人人皆閉門鎖戶,這次再無人家送出自家兒郎。除了大元帝君親屬的子弟兵,以及千裏迢迢趕赴來的幾位前朝侯爺們,其餘人等都自認不是這些修仙人的對手,默默地全家縮在一起,在香案上點燃清香,祈禱這暗沈殺戮的長夜盡早結束。

狂風鼓動百姓窗牖,吹倒了舊時樓閣,大明湖的湖水一夜間漫過了長堤。兩岸再無柳綠花紅,就連悅來客棧的畫舫與船塢都叫狂風卷的稀巴爛,朱雀大街臨街的店鋪叫炸雷劈中,篾片木門連片兒地,一沾著火星子,便劈裏啪啦燒成了一條火龍。

於那暗夜中,火龍妖異地照亮了半座西京皇城。

憑欄處,再無大隋朝傳承了三百餘年的鳳族繁華,只餘大元新帝一貫以來的肅殺氣象。這座城,這天下,一夜間便都成了多年前凡人們私下形容那位大元新帝的模樣,皆成了羅剎國。

後世書中曾言道,當是時,下界從塵之國,變作了羅剎國。人人皆持刀兵,心中激蕩的是金戈鐵馬,無數新鬼坐在白骨堆中哭,血光與哭聲直沖三界,打亂了六道輪轉。

只是當是時,並無人知曉,這是一場綿延而又浩蕩的改天換地道爭大戰。眾生皆以為只是所謂仙凡鏖戰的繼續,當時,以皇城西京為中心,下界修仙者們經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清洗。除了當時見到沖天寶光後掉頭逃回洞府避難的散仙們,其餘幾大門派,以仙閣為首,盡皆舉派覆滅。

那一夜,特別的長。太陽始終沒有出來。持續了十幾個時辰的殺戮後,仙閣門下死傷慘重。葉慕辰命麾下從葉大直至葉十一率領眾將追殺至西京城外,他自己則親身上陣,留駐皇宮中,城樓內外不許令任何仙閣門徒生還。

葉十一領命後便奔赴邊陲,沿途自海邊撿到了許多無家可歸的棄嬰。這些嬰兒在後來都成長為國之棟梁,在後世書中擁有璀璨的名姓。這些當年的棄嬰,無一例外都姓了葉。

那一夜呵,於下界修仙者而言卻是一場浩劫。

在仙閣大長老棄下門徒弟子逃走後,又有蜃蟲趁亂逐仙閣一個白衣老者不放。那老者抱頭鼠竄,蜃蟲一團團叫他用缺牙豁齒的飛鏢割開,隨即又撲上來。

卻原來正是那個先前在青池城外放出蜃蟲的仙閣老者。此刻蜃蟲失去了蟲王與蟲後,只記得這人氣息,卻辨不清敵友,只盯著他一人不放。

老者叫苦不疊,再也無暇加入戰團,只求能夠逃出這些要人命的地獄毒蟲。

在老者身後,葉末也手持長刀追殺過來。

老者左右支絀,漸漸露出敗跡,不多時便叫葉末自後補了一刀,摔倒在地。成群的蜃蟲嗡地一聲撲上,將其啃噬成一具森森白骨。黑色毒液滴落在地,將地面化作一個個坑洞。

葉末松了口氣,再擡起頭時,卻見到上空琉璃瓦頂自家帝君正在持刀殺敵。大元帝君葉慕辰左手放風雷印,右手持刀,墨青色長發無風自揚,眉眼肅殺如一尊落入人間的殺神。仙閣眾人但凡遇見,不及三兩招便叫他斬於刀下。

葉家軍眾人擡頭仰望葉慕辰時,心中只覺得驚嘆。一向都知帝君勇猛無敵,卻不知竟然能勇猛至斯!

殊不知此刻於葉慕辰而言,卻不過如巨人與三歲黃口小兒摔跤,雖然贏了,卻無甚快意。他原本要追那逃走的仙閣大長老,卻叫南廣和拉住袖子。

“當年是仙閣要殺了孤,以孤血肉為食,這個仇,孤要自個兒報了!”南廣和當時道。

葉慕辰還待要爭取一下,卻聽南廣和又道:“況且昭陽十一年三月三,滅國時孤尚是大隋皇子,於情於理,這個因果都該在孤手頭了結。”

於是葉慕辰就不說話了。眼睜睜瞧著他家殿下獨自飛身逐那該死的大長老去了!

葉慕辰打的沒甚意趣,手下刀舞的跟陀螺似的,密不透風。刀鋒所過處,大片白衣修仙者倒下。便有那修為高些的,使出各系法術,也都叫他以風雷印震破,然後再追上去補一刀。有時他嫌麻煩,索性一團真火全滅了。

一百二十餘名仙閣弟子結劍陣,空中銀光閃爍,人人白衣,催動乾坤袋中數以萬計的靈石,卻只能困住葉慕辰幾個呼吸。

葉慕辰實在懶得與他們糾纏,對於他這個級別的神將而言,一力降十會。凡間劍陣他壓根不需仔細辨別方位與陣法名字,只暴力催動掌中雷印,在沒有出口的地方,硬生生轟炸出一條出路。

因此半空中戰況雖瞧著激烈熱鬧,實則於葉慕辰而言,這只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眼角時不時四下亂飄,不動聲色尋找他家殿下與那該死卻還沒死成的仙閣大長老究竟去了何處!

逐那化身巨人而去的南廣和卻不知曉朱雀還在惦記著他,他飛的正暢快肆意,腳踏虛空,完全憑借袍袖下的風力飄然前行。信步邁出,便追上了前方仙閣大長老那笨拙的身子,口中忍不住嗤笑道:“化神境?嘖,當真笨的要緊,就爾等這腦子,居然還妄圖為神?!”

大長老拔足狂奔中無暇與他對罵,只恨不得腋下生出八翅,腳下跑出了殘影。也難為他,硬生生被他踩踏身亡的仙閣弟子都不知凡幾,居然也不及低頭回顧,只朝著西南角狂奔而去。

南廣和卻不緊不慢地攆著他追,時不時開口戲弄一兩句,留意觀察這家夥到底是要逃往何處,那處又有什麽,值得他這樣投奔?

南廣和一邊思索,一邊眼角餘光查看。這才發現他們早已離開了南贍部洲的西京皇城,就快抵達南贍部洲與東勝神洲交界處。兩洲隔海而立,浩渺滄海橫亙於兩人面前。大長老一腳落下,濺落浪花三尺。接連翻滾而來的天雷尾隨各處海潮,引動的海中生靈盡皆翻騰上岸,長長的魚尾拖在岸與海之間。浪花最高處,直達雲霄。

黑天。

黑海。

大長老身處於深海中,突然間回頭獰笑道:“爾是南氏子?”

南廣和頓了頓,腳下飄飄然立在雲中,輕笑了一聲。“這話兒卻不便告訴你,你只須知曉,昔年你催動叛兵屠戮大隋皇室,令深宮一千多條人命盡皆葬送,這筆帳,孤算在你頭上了。”

大長老不屑道:“既不是南氏那個韶華長公主,又不是那女人的相好,你卻是替何人與老夫算賬?好大的口氣,也不怕閃了舌頭!”

南廣和微笑。“不是女人,也不是女人的相好。只是卻要與你算賬!”

大長老見這廝橫豎說不通,越發不想與他胡攪蠻纏下去。他急著要走,只匆匆不屑道:“觀爾服飾,分明是我仙閣門下,怎地,你竟然當真與老夫為敵?”

敢情方才連追帶打地鬧了半天,這位仙閣大長老竟還以為他是在做戲,是仙閣門下派入凡塵屬國中的探子,故意當著葉慕辰與其他人的面與他玩游戲呢!

南廣和簡直不知如何評價,搖頭笑了半天,嘆息道:“就你這腦子!孤先前說你是只臭蟲,看來還是孤錯了……”他略沈吟,又補了一句。“應該叫做一只又笨又醜的大臭蟲!”

“豎子!黃口小兒!”大長老怒極,口中只會翻來覆去地罵人。先開始還拘束著,到後來什麽腌臜話都罵出來了,簡直比市井中匹夫匹婦都不如。

直聽的南廣和耳朵疼。

他捂住雙耳,不耐煩道:“死便死了,你卻要逃到這裏作甚?快些,不說孤一掌滅了你!”

大長老從海中跳起來,身子在水中化作兩個,兩個都一般高大,都一般形貌,只是卻一個穿白衣,另一個穿黑衣。黑衣大長老明顯面上有黑氣,頭上崢嶸一對魔角,手執一只烏黑發光的權杖,沖南廣和猙獰笑著,道:“是你自己找死!”

南廣和一驚,忍不住放下捂耳的手,蹙眉望著那入了魔的大長老,疑惑道:“怎地魔道竟如此猖狂,肆虐行走於世間,難不成當真是赤獄已經叫爾等攻陷了?”

“你究竟是何人?”黑衣大長老雙目放出精光,赫然上前一步,腦袋在雲層中與鼻尖下的南廣和對上。與之相比,身量只有九尺的南廣和簡直就像個微縮的白衣人偶,玲瓏只及他一個頭的大小。

“你怎會知曉赤獄?”黑衣大長老鼻息粗重,說話間噴出一股辛辣魔氣。手指從雲層中冒出來,戳向南廣和。“快說!不說的話,老夫一指頭戳死你!”

魔氣森然,辛辣刺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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