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共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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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 別這樣看著我。我,不好看。”葉慕辰掉開頭,借著山洞口折進來的一縷晨曦, 仔細替這人收拾。

“好看。”南廣和赤腳蹬他, 歪頭瞟了他一眼, 兀自喜滋滋道:“好看極了!”

葉慕辰詫異,挑眉, 笑了起來。“臣老了。不好看。”

語氣就像在哄孩子。

南廣和瞬間不高興了,紅唇微嘟,咕噥了一句。“孤說好看, 就好看!”

“行, 殿下說了算。”葉慕辰立即可恥地,站不動了。

“如果我病了,殿下, 那一定也是為了您病的。”葉慕辰瞧著恢覆了真正面目的南廣和, 眼光就似長了根似的,釘在那裏, 舍不得動一下。

失去你之後, 也沒什麽, 日子還是照常的過。只是餘生不再有顏色,沒有溫度分明的四季,看不見花開、聽不見鳥啼——你沒經歷過那樣的九年, 所以你不懂。

我亦不與你說。

我的殿下呵, 倘若有一天我能夠將這段刻骨相思說出口,你是不是, 就再不會拋下我一聲不響地跑開?

你是不是,就再也不會那樣輕易地、隨手將我推開, 一個人獨自面對那樣磅礴的未來?

你是不是,就會終於肯相信臣一次?

你是不是,就終於肯為了臣,漫然回眸,遞給臣一支永恒的娑婆沙華?

九年前登基那日,葉慕辰一怒之下將宮變夜焚燒殆盡的娑婆沙華枯枝撿來放在腳下,以掌中風雷印引燃烈焰。朱紅色火舌兇猛撲上去,娑婆沙華枯枝卻安靜地一如往昔。

沒了鳳凰兒棲息的娑婆沙華,不會死。亦不會再開花。

——就如同過去的那九年,他葉慕辰胸腔內那一顆、被眼前這個人遺棄的心。

“……德行!”南廣和如瀑青絲垂地,眼光斜斜瞟了葉慕辰一眼,情/事過後他整個人都有些倦怠。

南廣和並不知曉這電光火石的一瞬間,葉慕辰已然想到了十萬八千裏之外,想到了那獨自淒淒慘慘戚戚的九年。

他這會兒只覺得身上粘膩膩的,有些不耐地催促道:“小葉將軍,你若再不利索些,孤便要獨自去找個湖泊清洗了。”

葉慕辰:……

“臣抱你去!”葉慕辰瞬間收拾起那些沈重不堪回首的往昔回憶,湊過去將頭埋在南廣和發絲間,深深嗅了一大口,撲鼻而來卻混雜有九嶷山的優曇味道。他醋勁兒一瞬間就湧上來了,大手一撈,將南廣和攔腰抱起,胸口大塊肌肉塊壘般硌到了南廣和細嫩皮膚,紗布下鮮血翻湧……這些他都顧不得了!

“走,咱這便去外頭泡個澡!”葉慕辰笑得格外愉悅。笑聲自胸腔震動至南廣和耳膜。

南廣和蜷縮了一下腳趾,衣衫松松地斜掛在腰間,春光大把地不要錢地往外洩。他雙頰微紅,覺得眼下實在有些羞恥,口中卻不依不饒地嘟囔了一句。“孤如今也長高了許多。葉慕辰,你這樣抱著,不嫌別扭?”

……不嫌。

臣巴不得每天都有這樣的好辰光!

今兒個在山洞內發生的一切,於葉慕辰而言依然有些恍惚,仿佛做了個驚天動地的春/夢,卻只能小心翼翼地藏著掖著,不敢輕易洩露了一絲。怕只消一絲,那春/夢便長了腳,悄無聲息地自那條裂隙間偷跑了去。

便如同他的小殿下,他的韶華,一聲不吭地跑了一般。

韶華,昭陽元年如同一只驕傲的小雀兒踩著他的拳頭攀在他身上的殿下。纏著他入宮要他葉慕辰做伴讀的掉牙小奶貓。

他終於將這只小雀兒、這頭小奶貓,給逮住了!

往事如潮水般湧來,除了那些不可言說的那些如刀刻般慘烈的印痕,幸好,尚且有許多甜蜜。

吧唧!葉慕辰湊近南廣和,不由分說地蓋了個戳!

“殿下,臣也給你蓋個戳。”葉慕辰喜滋滋道,明明是冷厲的眉眼,此刻卻都盛滿了溫柔意。他只覺得心中那腔子溫柔,滿的,汩汩往外流淌。

便連這笑容,落在南廣和眼中也顯得格外憨傻。

“傻子!”南廣和順勢將頭擱在葉慕辰寬厚的肩頭,帶笑嘆息了一句。“孤都與你如今這樣了,還叫什麽殿下。叫孤……鳳凰兒!”

鳳凰兒,是他唯一可以為人言的小名。

是這方天地生的他,但自洪荒而至茫茫萬古,從無一人可與他親褻。最初的最初,鴻鈞老祖撿回了他,在他破殼而出後,很是詫異地挑眉笑了一句——居然是只不死鳥!

鴻鈞老祖高坐在仙人椅中,身子前傾,垂眸望著這只破殼而出的小雛鳥,見他撲騰著翅膀在空蕩蕩的神殿內歡鬧。

良久,鴻鈞老祖終是笑了一笑。迎上這只初生的小雛鳥,註目他那一雙晶瑩璀璨宛若琉璃子的眼睛,以手輕撫他周身七彩紋,緩緩地道:“這天地間大部分生命,都是由其他種族繁衍而來。但汝卻是個例外。你可以不必依靠花草果實為生,天生以乳香為食,以天水為飲。在汝死後,體內亦會飛出一只新的不死鳥【註】。”

“小家夥,你分明是來自西方遙不可及的神廟中遠古上神後裔,為何來我東方?”

新生的小雛鳥茫然望著鴻鈞老祖,宛轉昂首,清脆地啼叫了一聲。華彩羽翼遠超出五彩,頭頂那七根鳳翎傲然翹立,展翅時煌煌赫赫,漫然飛翔於雲蒸霞蔚之中。扇動一陣陣奇異幽香。

那一日,雲深深處,天界所有的花朵都於同一剎那彈指開放。

鴻鈞老祖註目良久,最後嘆息一聲,終究是容下了他。只丟下一句意味不明的箴言。“汝之身,誕生於此方天地間,天地榮養化物。汝既尋了此處,便忘了前塵,莫再記得上一個世界內,汝之神廟。吾東方雖然尚處於洪荒,但他日,天宮開拓,總會有汝的一席之地!”

小雛鳥盤旋飛於神殿內,聲聲清啼,似極為歡悅。

“只是東方並無不死之物。汝既來此處,今後也會不斷消亡。待先天神力耗盡,或許終有一日,汝亦會湮滅成星砂飛塵。”

鴻鈞老祖那時已然半化道,膝蓋以下盡皆化作山川河流,無法再站起身。老祖若輕易一動,此方世界便會地動山搖,無數新生的生靈隕於一旦。

因此那日老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註視他良久,最終宛若天地間一聲長長的嘆息。“也罷,汝既不悔,汝從此……便喚作鳳凰兒吧!”

鳳凰兒,於此方天地間獨一無二,向死而生。每一次浴火,涅槃之際便會想起前世今生所有的事情。卻終於隱於混沌,只能居一座華麗宮宇,為三十三天眾多帝君之一。

從此,數十萬年來,他便是天地間那只獨一無二的鳳凰。登天界尊位,染數十萬年無人可說的孤寂,日覆一日,沈寂於娑婆沙華的綺麗,留仙醉皆化作天邊流瀉下界的瀑布銀河……只是,自鴻鈞老祖徹底化道之後,此方天地,他便再沒了那個可以撒嬌可以撲上去狎昵的親人。

孤寂地,一度令他以為,此方世界再也不會有那另一人出現了。再也不會有那另一人,以手輕撫他周身七色華彩,愛憐又縱容地喚他一聲,鳳凰兒!

一直……到十萬年前。

十萬年前,此方世界真正的南方尊神朱雀誕生。朱雀甫一出世,便驚動了三十三天,無數仙尊赤腳狂奔而去,歡喜地交口讚嘆道:甚好!四方有神靈出世!

朱雀神君自天宮降臨世間,煌煌赫赫,攜無限鋒銳與殺氣,受盡下界天子朝拜。於下界各方典籍中,朱雀神君亦被尊稱為南宮赤帝,位列四方神靈之一,其精朱鳥,司夏、司火、司南岳。

南方七星井、鬼、柳、星、張、翼、軫聯為鳥形,屬火,色赤,稱朱雀。

朱雀,名為陵光【註】。

十萬年前,朱雀神君於天宮行走時一眼遇見了鳳帝,從此願為其執鞭僮,終日隨行其左右,寸步不離。

世人皆以為鳳帝憑借先天洪荒遺力,降伏了這位新生的朱雀神君。

便連三十三天,亦無人知曉,二人之間從來不是外界傳揚的那般降伏之威、君臣之儀。鳳凰兒初次化生後,渾渾噩噩做了二十萬年的少年郎,不知世間疾苦,不認得此方天地規則森嚴,只是頑劣不堪地獨自躲在那座獨屬於他的鳳宮中戲耍。

是朱雀教會的他……是朱雀神君陵光,一字一句,扶著他鳳凰兒的手,教他習得此方天地間的文字,得這一方世界中的富貴榮華,能夠以鳳帝風流雅頌之名流傳千古。

朱雀呵,吾欠下你的,又何止是一段三世夫婦情!

潭水幽冷,葉慕辰仔細地將南廣和放入後山幽潭中,除去衣袍,打濕他一頭垂地如瀑青絲。那雙手,粗糲帶有常年執掌刀兵的老繭,摩擦在皮膚上,令他愉悅地身上起了一層層戰栗。

南廣和大半個身子泡在水中,冰涼的水淹沒至他胸口,那缺了一顆天生五色琉璃心的胸腔處,卻有陣陣暖流汩汩流出。

“葉慕辰,你這滿頭白發……”南廣和手指拈起一小撮葉慕辰的粗硬白發,目光深深,頗有些愛憐地擡起頭,望向那人。

“你若嫌棄,臣回頭便尋些靛藍汁來,盡數染回黑色。”葉慕辰渾不在意地道。隨手撩起一大片水花,潑在南廣和肩頭,替他仔細按摩肩上那幾處瘀痕。

“……不嫌棄,”南廣和閉了閉眼,抑住眼眶內一顆顆不斷掉落的熱淚。他伸出雙手,閉目抱住葉慕辰的腰,呢喃低語道:“孤怎會嫌棄你!這十萬年,是我欠下你的……葉慕辰,葉慕辰呵!”

“臣在這裏,”葉慕辰叫他攔腰抱住,心情激蕩的厲害,那處聳然又有擡頭跡象。他忙不疊按住南廣和那雙手,以臉頰摩擦臉頰,耳鬢廝磨。“殿下,不,鳳凰兒,臣就在這裏。無論何時何地,只需要你一聲呼喚,我便永遠都在你身邊,陪著你,好不好?”

很多年前,久遠到萬年前那一場毀天滅地的道爭之戰,朱雀神君也曾如此問過他——帝君,吾以身護你,你留在此處不要出去,好不好?

然後,便是下界,於大隋朝國破前夕,葉慕辰手執火炬闖入韶華宮,劈頭問了他一句——殿下,你嫁給臣,從此臣護著你,好不好?

“……好。”

南廣和緩緩睜開雙眼,露珠般剔透晶瑩的淚珠掛在長長鳥羽般的睫毛上,神色在月色下幽晦難明。

月色下,深潭中。南廣和赤足踏在水波上,仰頭,絕色無雙的眉目間有情意流轉。

葉慕辰低頭吻住了他。

青絲白發,交織成一張密密的網。

從此呵,萬年沈淪,一旦結發,便是永世同心。

作者有話要說:

【註1】本文中鴻鈞老祖對鳳凰兒的評語,摘自羅馬詩人奧維德(Ovid)對Phoenix的描述。

【註2】朱雀神君陵光,詳見《晉書》、《淮南子》、《石氏星經》以及百度諸詞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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