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蜃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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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嶷山接連遭遇昨日神鴉族陳穆入魔、淩晨時分朱雀殘魂蘇醒而後眾鳥族體內記憶陸續覆蘇, 一連串變故之下,南廣和此刻叫葉慕辰摟在懷中,如同一顆山桃似的被啃了一臉濕噠噠的口水, 實在是……沒什麽氣氛。

南廣和雙手叫他反剪在身後, 只得雙腿不停撲騰, 此舉顯然惹惱了中了蜃毒的葉慕辰。大元朝帝君猛然蹲下身,口中嘿喲呵一聲發力, 索性將人整個扛起,打橫抱著就要找地方去“解毒”。

一步。

兩步。

葉慕辰接連跨出十步,也沒走出蜃舌結界, 迷迷瞪瞪的腦袋終於轉了轉, 停下來自言自語道:“卻是奇怪!朕分明記得……記得是在那廝的九嶷山……”

然而眼前落在葉慕辰眼中的卻是白霧蒙蒙的一片空曠山谷,山谷中隱約可聞鳥鳴嘰啾,有大若雲團的花朵雍容盛開。

葉慕辰只覺懷中抱著他的韶華, 落腳在一處不知名的所在。腳下無論怎樣走, 都走不出山谷中央。一朵又一朵的花高高掛在枝頭,花瓣叫露水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水汽, 見不出真實顏色。他手下不敢放松, 只不住打轉, 頓了頓,又開口安慰打橫扛在懷中的人兒。“莫怕,殿下你莫要怕, 臣在這裏。”

他顛來倒去的, 一會兒自稱朕,一會兒又用起了舊時稱謂。

南廣和氣不打一處來, 高冠歪歪斜斜掛在耳邊,束發金蟬簪時不時戳到頭皮, 觸感冰涼,怒火正郁。

“傻子,你走不出這裏的,嗚嗚嗚……”

卻是一開口,又叫中毒後情/欲高熾的葉慕辰堵住了嘴。

完了!這廝怕不是要在這裏拖著他洞房!

南廣和悚然,瞬間停止了小打小鬧,暗中聚集靈力於體內,一股純正的金色先天靈氣沖至喉管,猛然間大喝一聲:“葉慕辰!”

舌迸春雷,聲音前所未有的清冽。

如醍醐灌頂,如赤黃色冰涼乳漿狀的酒水噴灑在葉慕辰的識海,令他渾身一個激靈。

葉慕辰停下腳步,奮力睜開眼。眨了眨,又再睜開,恢覆了片刻清明。

“殿,殿下?”他遲疑地轉動脖子,瞥見懷中橫抱著一個與他身量等齊的男人,而且那廝穿一身素色白袍,高冠後兩條藍白交織的飄帶不時撩到他面上。許是這樣姿勢抱著不舒服,那廝動了動,長手勾住他脖子,雙腳懸懸離地,口中道:“小葉將軍你且放孤下來。”

卻是帶了三分笑意。

葉慕辰腳步踉蹌了一下,目光遲疑地落在那廝牢牢勾住自個兒脖子的手,唔,玉雪一般的手,皮膚晶瑩的不似凡人。

不對!

他甩了甩頭,再開口,語聲猶疑。“……你將朕勾的這樣緊,是要放,還是不要放?”

南廣和沒好氣瞟他一眼,尾音拖的長長。“喲,敢情現在醒了?”他順手繞到葉慕辰後腦勺,輕輕拍了一下,如同萬年前那樣,順帶擼了一把這雀兒頭上的呆毛。

這才施施然雙腳點地,從容地自這雀兒懷中站直身子,理了理皺褶淩亂的白袍,漫然道:“你既清醒了些,孤先替你將腦殼上這個洞給補好。”

“……唔?”葉慕辰又不自覺晃了晃腦袋,反手去撓後腦勺處被這廝摸過的地方,眼神有些呆滯。

大片白發耷拉在額前,血液黏稠如膏漿,又冷又濕很不舒服。

他擡手,腳步晃了晃……

然後面朝下,筆直地朝南廣和栽了過來。

南廣和雙手一兜,接住了這人,不自覺嘆了口氣。目光中滿是愛憐。

玉雪一般的手指穿過淩亂白發。

“朱雀神君,這些年委屈你了……呵,萬年天罰,不過那人一句話!孤丟了一顆五色琉璃心,你流轉於三途河,吾等族眾盡皆流放,憑什麽?!”

南廣和卸下了所有防備,面孔顯露,絕色眉眼間盡皆是恨。

“吾等一不偷二不搶,安安穩穩窩在三十三天角落,偏安一隅,他們卻仍是容不下我們!極情道怎麽了?天生地養的萬物生靈,憑什麽一句造化無常,便該讓他們螻蟻一般苦苦掙紮於泥塗?憑什麽吾等便必須改道而行?”

南廣和收了聲,隨即笑笑。仰頭去看那結界內混沌不分明的天光,懷中抱著那人,笑得目中隱約泛起淚花。

“……陵光,你說,難道孤當年,錯了嗎?”

葉慕辰倚在他懷中,迷迷糊糊中只覺得有一只清涼的手,安撫他額頭血洞處。他努力擡了擡手指,卻只有食指動彈了一下。全身上下沈重的仿佛被上百輛馬車碾過,骨節一根根叫囂著酸軟,有什麽東西,從骨縫中溜出來,一絲一縷地冒著黑氣。

“殿下,是你嗎?”葉慕辰以為自個兒說的很大聲,恨不能聲嘶力竭。

而落入南廣和耳中,卻只是一句呢喃。

又溫又軟。

軟的,不像是葉慕辰。

南廣和失笑,百忙中抽空瞥了一眼,發現九嶷山山頭摸來的這柄拂塵居然叫自個兒薅禿了,忍不住咳嗽兩聲,擡眸發愁地望著這蜃蟲之毒所設下的結界。

這蜃蟲不似凡間活物,刀劍劈下去,只能削斷蟲身。蜃蟲一死,便引來沿自地府禁地所彌漫的毒瘴。

毒瘴過處,凡間寸草不生,人畜不留。

葉慕辰能只是多了個血洞,卻僥幸不死,還是仰仗著體內寄居一抹朱雀神君殘魂。

……那是他從地府三途河中打撈了數百年,好不容易才篩麩谷一樣篩出來的一抹殘魂。卻終究是喪失了絕大部分記憶,只能夠渾渾噩噩地住在一具凡人肉身內。

凡體肉胎,會老,也會死。

便如三百年前,那個他好不容易尋來替朱雀神君養魂的南家兒郎一樣。

那個叫南冥的子弟,跪在他面前。第一次見面,就用那樣瀟灑卻仰慕的眼神,雙手一抱拳,立在人來熙往的凡間街市,突然間駐足,對他笑著寒暄道:“仙君,不知仙君家住何處,意欲何往?在下不知是否有幸,可以邀仙君去前方茶鋪一敘?”

目光灼灼,年少慕艾。

那一日,他們喝的是一文錢一碗的麥茶。

茶水黃褐色,漾在粗瓷碗中,碗邊是凡人粗制濫造的藍色雲紋。碗邊還磕破了一個口。

茶鋪,也當真就是個鋪子,坐落於街邊,撩起長袍的斯文人有之,排出三文大錢叫了幾碟蘭花豆花生米就著茶水果腹的老翁有之,滿頭大汗匆匆地卸下驢子趕過來咕嘟咕嘟大口吞茶的販夫走卒……也有之。

兩人不遠處,茶鋪老板娘抱著奶娃娃蹲坐在爐竈前,毫不避諱地擼起衣襟餵/奶。手裏蒲扇吧啦吧啦扇著竈火,時不時添根柴火。

炎炎夏日,眾生百態。

著實是,氣味難聞。不堪入目。

貫來眼高於頂的鳳帝生平第一次,坐在這樣一個腌臜地兒,用這樣粗陋的器具,叫人用一文錢招待了一碗茶水。

心下那滋味,委實難以名狀。

直至今時今日,恢覆了大半真身記憶的南廣和都能憶起那碗茶水的苦澀,繚繞於舌尖,久了,卻又隱隱有一抹極淡的香。

那日街邊茶鋪中人聲笑語,亦歷歷在目。

便如那日盛夏驕陽下一望無垠的碧空,蟬鳴高樹,於蕓蕓眾生中,他再次嗅到了一股久違了的令他神魂都為之眷戀的氣息。

那是他弄丟了朱雀神君後,在萬年後的凡間,第一次嗅到了那抹熟悉的刀鋒冷冽的氣息。——眼前這個青衣布衫一臉靦腆笑意的凡人,分明便是昔年在天宮無聊時,他曾纏著朱雀用長刀削出來戲耍的人偶。

萬年前,天宮。

娑婆沙華樹下,他手執白子,與帝君崖涘對弈。

朱雀木著臉立在他身後。

……陵光,孤瞧著你前幾日送來的那個小玩偶雕的甚像,難為你,眉目五官都與孤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孤零零一個,多沒意思!你且再多雕幾個,將這鳳宮中的諸將都刻出來,咱們湊一處,吹口氣兒,還能排演陣法。

他落下一個子兒,冷不丁瞧見朱雀兇狠的目光落在自個兒身上,像是吃人似的,嚇了一跳,隨即漫然說了一大段話。本是想哄哄他,讓這廝不要老是背後靈似的,不聲不響,不留神就叫這廝唬了一跳。

朱雀抿唇,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隨即一聲不吭地提起長刀,站在他身後的娑婆沙華樹上,靴子露出一抹玄色。

那是朱雀一刀一刀,仔細削磨的一個人偶。原是按照自個兒的模樣,雕來送給鳳帝演練傀儡術的。

沒成想,天地漏了個縫兒,竟然叫他在此處尋見了這漏網之魚。

竟還投胎轉世,成了一具活生生的肉胎。

那一日,南廣和*鳳帝頗有興致地擡眸打量這個朱雀昔日一時興起雕的人偶,將其上下左右前前後後瞧了個透徹。直瞧的那個名為南冥的子弟臉皮泛起了一層薄紅。

“……你,你生的這樣好看,“南冥訥訥,踟躕了半晌,終於是忍不住擡腕,逡巡於桌面上那一只玉雪般無染的手。

看了又看,卻不敢摸下去。

“……你,”南冥又猶豫著開口,大膽挑起眼皮,道:“仙君,你總不會是女扮男裝的吧?”

噗!

南廣和噴了茶。

黃褐色茶水濺了南冥一臉。

南冥呆呆地掛著一臉茶湯,手將將大著膽子覆在了那肖想了足有一個時辰的手背上,唇角掛著尷尬的笑。“你,你不要怕……”

……他怕甚?

南廣和蹙眉。

“……在下不會說出去的。”南冥兀自說下去,渾然沒發覺對方的目光越來越呆滯,早已出離了憤怒。他垂下眼眸,連耳根子都紅了,甕聲甕氣又努力掛著一抹笑,盡力和善地道:“姑,姑娘,你是不是遇見了什麽難事?莫要怕,在下就算赴湯蹈火,也一定會幫姑娘的。”

南廣和叫他摸了手,耳朵內又灌了這樣一番不成體統的胡話,心下氣急,口中反倒冷笑道:“你幫我?你打算如何幫我?”

“……你,你要我怎樣幫?”南冥終於擡起眼皮,忙不疊又補充了一句。“在下都可以的。只要是姑娘吩咐的,在下做什麽都可以。”

南廣和抽了口冷氣,終於意識到一個問題。這人偶雖然機緣巧合,撿了個天大的狗屎運,轉世成了人,卻終究是個沒腦子的。

不僅認不出他,竟還分不出他的性別!

連他老人家是雄是雌都分辨不出!

荒唐!荒唐至極!

“你叫誰姑娘?”南廣和撩了撩眼皮,眼風斜飄,勾唇笑得風華無雙。“小子,你莫不是但凡看見個美貌的,便要摸著人家小手,來喝一碗一文錢的茶湯?”

作者有話要說:

捉了個蟲,內容沒改,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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