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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小葉,聽說你仍愛著孤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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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主!山主大人!“薛小四慌慌張張奔進來, 打斷了南廣和。“山下又來了一位侯爺!”

南廣和正彎著身子,饒有興致地清點北川侯蘇文羨送來的十八口箱子,其中兩箱子一打開就金燦燦的, 難得的是居然是西京銀監司鑄造的元寶, 可拿去各地通用。另有八箱子盔甲、八箱子刀兵。剩下最後一口箱子, 他還沒開蓋,就見薛小四火燒火燎地奔進來, 打斷了他的興致,頗為不悅道:“又來了誰?”

“來的有三四十人,都清一色穿著黑色鬥篷, 穿的特厚重, 看不清容貌。”薛小四遲疑道:“我瞅著,像是從北邊兒來的。”

“北邊?難道除了北川府,還有一位也親自來了不成?”南廣和皺起眉, 有些不解道:“三十六路諸侯裏, 只有北川府與掌管北漠軍的北海侯來自極寒之地。只是北川府地處大漠,人物秀麗, 當地以純白色為尊, 開國時便被封為雪鷹族。北海則臨近一大片凍湖, 一年四季極冷,據說當地人都穿皮子,又偏愛與北川府鄰居作對, 特別愛黑色, 歷來被大隋朝百姓稱做老鴰兒。嘖!”南廣和說著,自個兒倒撐不住先笑了。“一黑一白, 無常啊這是!”

薛小四擦了擦鼻尖冒出來的汗,愁眉苦臉道:“山主, 如今這璽印的事兒越鬧越大了,北邊兩路人馬都來了,您打算怎麽辦?”

“怎麽辦?”南廣和挑眉,手中拂塵一揚。“涼拌!”

“走!薛小四,與本山主一同去前面花廳。去會一會這位來自傳說中聖湖北海的侯爺!”南廣和一邊往外走,一邊回頭叮囑小三兒。“哎,慢著,你先把這些箱子鎖上。”

薛小四張張口,望著這攤開在面前的十八口沈甸甸的箱子咋舌。“天爺啊!這……這麽多兵器,北川侯爺這是要逼著咱們造反啊?”

南廣和百忙之中一拂塵敲在薛小四頭上。“造什麽反?本山主乃是世外之人,圖那些虛頭八腦的名銜作甚!”

“是是,俺說錯了!”薛小四笑嘻嘻又抽了自個兒一耳光,隨即愁眉苦臉道:“可惜就剩下咱倆人了,整日躲在這九嶷山上,山主您還病著,這心疾時不時又要犯上一兩回,經不得驚嚇受不得勞苦,若是和那姓葉的去了西京城,擱半道上病了可怎生是好!再說山主您所謀的那事兒……”

“閉嘴!”南廣和沈下臉,西京城這幾次字他如今聽也聽不得,聽了便覺得胸口揪著疼。但他轉念一想,又樂了。“如今不是上趕著湊來許多人麽?咱們沒人,這些侯爺們可是要人有人要錢有錢,還上趕著送來,巴巴的,生怕咱們不要!”

“話是這樣說沒錯,” 薛小四依舊苦著臉,目光在這些敞口的箱子上逡巡一圈,又小心翼翼地瞅著南廣和,陪著小意兒地勸道:“可這些家夥,會咬人啊!”

南廣和卻慨然道:“這些東西,就算本山主我清高不要,他們也會源源不斷地送來。”他說著故意拉長聲調嘆了一口氣,眼覷著薛小四,故作深沈道:“你不懂,如今就算貧道想抽身,也洗不幹凈這一身騷味兒了!”

薛小四雖然人小,卻天生是個鬼機靈。他聽了山主大人這一番話,暗自一琢磨,也是,如今人人都認為調兵的璽印出自九嶷山。就算山主不露面,頂著個前朝大隋國師的身份,卻也撇不幹凈。

普天之下人人都知道,這九嶷山歷任只有山主一人,如今更多了個不清不白的收容前朝韶華長公主的謠言,撲朔迷離。若山主真走出去和那些人說,這璽印不是我頒的,那就更糟!那些人準以為是藏在九嶷山的另一位,韶華長公主,也就是總被山主大人藏在冰棺內的那一位,早已死的透透兒的殿下親自頒發的。——那才叫,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嘖!咱九嶷山乃是一座仙山,山主大人那就是他薛小四的衣食父母,若是傳出了鬧鬼的傳聞,那山下的人連同薛家鎮鎮子上的山民們在內,誰還敢往這兒跑啊!更別提逢年過節來這山裏送土儀牲畜的呢!

當今之計,唯有山主頂著一張瞧不清眉目的臉,走出去招搖撞騙——啊,呸,是與那些人繼續周旋。

當下,薛小四懷揣著一肚皮的憂國憂民,收拾好了北川侯蘇文羨送來的十八口大箱子,這才一路小跑著屁顛屁顛兒跟在山主後面去了待客的花廳。

那三十個黑衣鬥篷人扛著一乘青布暖轎上山,一路如履平地。南廣和氣定神閑地踱步到花廳時,恰好見一個約莫二十七八的男人從轎子中走出來,一身黑色皮襖,硬朗的五官如同刀削斧裁,正垂手靜靜打量花廳飛檐上坐落的兩只小石獸。

“怠慢了,勞貴客久候!“南廣和笑嘻嘻道,腳步卻依然不急不緩。

那男人身後靜靜垂手立著三十個黑衣鬥篷人,氣象肅穆。聽到南廣和的聲音,那人方擡眉笑了笑,聲音低沈悅耳。“無妨!本侯一無拜帖,二未事先通稟,還望山主大人不要見怪則個!”

一口江湖話,帶著濃厚的北地口音。

南廣和心裏約莫有了底,笑吟吟地隨手折了一枝彈落肩頭的娑婆花枝,隨手朝那人微微頷首,狀似不經意道:“敢問貴客,可是來自北海?”

“正是!”那人被猜破身份,爽朗地放聲大笑著朝他一拱手,雙手互抱陰陽。“山主大人果然神機妙算,不愧是仙閣欽點的這一代世間行走!”

嘖!

南廣和內心翻了個白眼。一身黑,還穿皮襖。開口就自稱侯爺。這人刻意透出這許多信息,不就是故意亮明了身份,明火執仗而來。怕又是第二個來勸他抄家夥跟著一起造反的!啊,呸呸呸,都叫薛小四帶偏了!是又一個捧著詔令來九嶷山求見他這位前朝“韶華長公主”的。

他面上不顯,仍是帶著笑意,認真敷衍道:“侯爺一身貴氣,立在這山中,如一只仙鶴獨立於雞群中,身份自是昭昭。”

南廣和身後,一路小跑著跟來還在喘氣的薛小四耳朵裏捕到這一句,忍不住嘴角一陣抽搐。山主大人又在罵人了!你看看人家北海侯全身上下一水兒黑,說烏鴉還差不多,殿下偏偏開口吹捧人家堪比那仙家傳說中雪白雪白的仙鶴兒。再說,殿下一口氣就罵盡他身後那些隨從,持刀佩劍上山,對主子不恭敬的很,藏頭露尾,雞群都不如。

偏偏那位北海侯也不知真心聽懂了沒,只繼續爽朗地放聲哈哈大笑。“陳某祖上只是一位江湖游俠兒,不懂這些黑的白的,仙家祥瑞。此番前來拜山,只為奉了詔令在身,不敢不從。”

說著,話鋒一轉。“山主大人,咱明人不說暗話,某知道蘇家那小兒也來了,卻沒能見著韶華長公主殿下一面。不知某可有這榮幸,拜見殿下?“嘖!沒再自稱侯爺,氣焰也下去了一些。想是聽懂了。可見這人粗中有細,父皇那些諜報中消息不錯。南廣和將拂塵掉轉過來,拂塵柄敲了下手心,笑道:“好說好說,蘇候爺的確來過,只可惜傳言有誤,殿下並不在此山中,本山主也莫可奈何!”

“不在此山中,還是……不在塵世了?”北海侯面色不太好看,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南廣和,慢慢地問道。

“咄!大膽!”薛小四聞言大驚,當下顧不得山主在前,擼著袖子就嗷地一聲撲上去了!開玩笑,前頭兒他才擔心那個死鬼長公主躺在冰棺內,九年肉身不腐,胸口哇涼哇涼一個血洞,他自年前偶然瞅見一眼就嚇得連續發了一個月的燒。

這,這事兒若是傳揚出去了,那山下的人還不更當作是那位長公主詐屍了?!不成,敢得罪他薛小四的衣食父母,信不信他滅了這廝!

是以,薛小四被激的全身都在發抖,小臉兒煞白,指著北海侯怒喝道:“你食大隋的俸祿,不忠君侍主也就罷了,誰給你的狗膽,居然敢詛咒殿下!”

南廣和:……

內心裏,南廣和極為深沈地嘆了一口氣。薛小四這孩子,雖然人機靈,但到底還是城府太淺,一句話就叫人試出來了。

此刻自個兒若再補救,已是不及。

果然,那邊北海侯被人指著鼻子當面罵了,卻不怒反笑。笑聲朗朗,震落許多娑婆沙華樹枝上的積雪。可見這人當真開心極了!

“是某失誤了。聽聞南部瞻洲有句俗話,叫做孩子口中道實情。既然這孩子如此說,想必公主殿下果然尚在人世。一別九年,想來公主殿下如今早已養好傷勢,只待我等聚集兵馬,踏平西京了!”

南廣和:……不好意思,公主殿下的確不在了,如今只有新鮮出爐的南廣和殿下一枚,也不知眼前這些人敢不敢認!

他在心底冷笑了一聲,面上淡淡道:“薛小四這孩子心眼兒實在,七八歲的孩子,說的話哪有什麽可當真的。侯爺您又何必故意如此?便如先前貧道與那北川侯說的一般,公主早已於九年前的上巳節宮變夜殉國。彼時,貧道亦在場。”

他頓了頓,冷冷地嗤了一聲,語氣涼薄道:“侯爺,死者為大。您遠道而來,不提只字片語前情往事,一來便問公主生死,以期謀劃天下……未免太過令人齒冷。”

北海侯陳穆絲毫不以為意,迎著廣和目光淡然道:“天下事,天下人共謀之。某遠道而來,自然不是為了來找國師討一杯酒喝。況且兵馬將至大元狼煙四起,那葉慕辰小兒枕戈待旦不敢或有一日安眠,據說其早就失去了味覺,五感喪其四,舌不辨甜苦,耳不聞喜怒,目不識美醜,鼻不嗅香臭,早已如同一具行屍走肉。陳某又何須懼他!”

南廣和冷然的表情一瞬間僵住。

九年,他從未刻意打探過那人行蹤。如今從他人口中聽來,卻是如此的苦。

他從不知曉,這九年葉慕辰是如何泅渡過那一夜沈沈暗淵,又如何淌水而來艱難地自血海屍山拔步而出,最終來到了他的面前。

葉慕辰,他的葉慕辰……將軍呵!

北海侯陳穆詫然挑眉望向一旁怔然不語的白衣道人,沈吟片刻,自以為有了答案,遂慨然道:“國師不必多慮,眼下那姓葉的小兒權勢正隆,陳某雖然不懼,倒也犯不著正面輕搠其纓……”

“不,”南廣和打斷他,“北海侯陳穆,”他突然間直指其名,肅然轉身望著他,聲音清涼如泉水。“你自大隋北邊而來。大隋立國三百餘年,除了帝君祭祀大典以外,諸侯從不與他族私自交往。你既是神鴉一族,排名大隋開國三十六諸侯最末,朱雀乃是鳳帝下第一戰將。”

他逼近陳穆,語聲冷然猶若出鞘寒鋒。“爾等豈敢,擅自妄言上將!”

“國師此言差矣,”陳穆噎了一下,無來由覺得渾身汗毛乍起,厚實的黑色皮襖內一道道凜冽雪刃嗖嗖刮過他的皮他的骨,下意識將手按在腰畔暗箭袋。“陳某並不是……”

“你既稱我為國師,”南廣和再次迫近一步,腳下步伐輕飄如流雲,廣袖輕卷,如同在微風中盛放的一朵流雲。觀其貌飄然若紅塵外人,聽其音卻咄咄逼人。“便是以大隋前朝舊禮相見!”

南廣和擲地有聲,凜然直視這位昔日麾下三十六戰將之一的後世子孫,道:“既是來討教大隋昭陽過往,爾等為何一口一聲葉家小兒?!葉家乃朱雀戰將之後,三百餘年間,為大隋拋頭顱灑熱血,直系子弟戰死沙場者達上百眾。更遑論九年前,大隋國破之夜,仙閣慫恿前禮部尚書詵存浩謀逆弒君,彼時,爾等又在何處?!”

“我,我……”陳穆下意識後退了一步,眉目倉惶,內心居然感受到了一種撲面而來的浩然殺機。那是一種來自血液深處對於上位者的臣服與懼怕,像是種族上的天然臣服一般。他此刻手扣北海劇毒的暗箭,卻絲毫不敢動。

生怕只擡動一下手指,便激怒了面前這位青年。

這種臣服與恐懼,陳穆生平從未曾體會過。哪怕昔年父侯帶他前往西京郊外隨大隋帝君一同參拜祭祀大典,面臨萬萬人之上的前任帝君,他陳穆都從未曾體驗過如此的恐懼!

戰戰兢兢,寒毛倒立。

陳穆覺得,便連頭頂上的鹖冠都在這年輕道人一步步迫近中,跌落塵埃。白色袍袖卷來,陳穆頭上一輕,束發金簪斷裂。滿頭長發轟然一聲披散下來,面色蒼白,汗如雨下,雙膝簌簌顫抖不休。

陳穆僅憑著最後一口傲氣,死死撐著站在原地,呼吸卻停了。

大氣兒都不敢出。

於陳穆身後,他帶來的三十個黑衣鬥篷人皆拱然跪倒在地,全身如篩糠般顫抖。薛小四拽著南廣和袍角,臉色煞白,雙眼不斷往上翻,幾乎當場厥了過去。

娑婆花枝輕輕擺動,在風中搖落一地碎雪。雪如落花,花落亦如雪。

一瞬間,仿佛天地皆靜。

五洲四海八荒渺渺沈沈,仿佛只剩下這座仿若被天地遺棄了的九嶷山,白茫茫一片,獨立於此方世界中。有風,有雪,有磅礴不可承受之重。

南廣和袍袖輕揚,大片純白帶流雲紋的影像覆蓋於眾人眼皮之前,一霎時,仿若天地皆黯淡了下去。有遮天蔽日的影,混雜呼嘯而過的風聲,令一眾人等皆跪伏於地,簌簌如風中即將飄零的葉。

“北海侯陳穆!”南廣和單手負後,另一手袍袖翻卷,懷中執一雪白拂塵,傲然獨立於眾人前,冷笑了一聲。“你且回答我,那時,你又在何處?!”

“我……”陳穆躬身俯首,語不成詞,倉惶辯解道:“某那時遠在北海……”

“不!”南廣和打斷他。“大隋昭陽十一年三月,你在北海襲爵,背帝君盟誓,私自操辦襲爵大典,並於同日成婚!”

“某……”陳穆只覺得雙膝酸軟的好似不屬於自己,終於熬不住那撲面而來的殺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面呈痛苦之色。“某乃府中唯一男丁,若某不成婚,北海一族再無可守護疆土之人!”

“是啊,所以你要成婚……”南廣和帶笑嘆了一聲,淡然道:“爾等同為諸侯之子,昔日先帝頒下詔令,三十六侯府所有襲爵子弟皆不可成婚。爾可知為何?”

“……為,為何?”陳穆聲音都在簌簌發抖,右手按住左胸,恍然間覺得渾身氣血都被抽取幹凈,再也生不起一絲一毫的抵抗心思。

南廣和低下頭,俯身將臉湊到他面前。“只因爾等三十六侯,身上皆流動著來自天界鳳帝麾下諸戰將的神血。陳穆啊,你可知曉?倘若爾等繼續與凡間女子交合,誕下子嗣皆為凡人,爾等身上所具備的神性也會再度稀釋。大隋朝國祚三百餘年,上巳節國破夜,鳳帝於沈眠中悠悠醒轉。”

陳穆張口結舌,茫然擡起眼皮望著南廣和發怔。“神,神血?”

南廣和垂下眼眸,淡笑不語,緩慢擡直身子離開那人面目,帶笑嘆息道:“是啊,爾等祖先,皆來自天界。”

“怎,怎會這樣?”陳穆一頭霧水,只覺得眼前這位道人大約是瘋了。“鳳帝又是誰?先帝早已薨逝,又何來的於沈眠中醒轉之說?”

“凡人啊……”南廣和將手負在身後,再不搭理他,緩步踱步入花廳。

荒坡上眾人皆面面相覷,只聽那個白衣道人邊笑邊遙遙嘆道:“爾等血脈既不純,又擅自違背大隋先帝詔令,如今又有何面目來我面前?”

“國師你……”陳穆發出一聲怒吼,待聲音出口,他才發現其音顫抖不成調,且夾雜一種至深的恐懼。他茫然試圖再次掙紮,手腳並用,努力自地上爬起身,望著那個白衣身影急切道:“某乃神鴉族,北海侯府私兵十萬眾……”

“又有何用?!”南廣和聞言翩然回首,眸光瀲灩,似笑非笑地嘆道:“君與君之血脈,已墮入凡塵。不潔之血,背誓之人,吾不屑用之!”

“國師!”陳穆倉惶追至花廳門前,飛檐下鐵片叮咚,激越如同一支陣前曲。

“請回吧!”南廣和袍袖一甩,再不回頭。

隨即啪嗒一聲,花廳雕花門轟然闔上,再不留一絲縫隙。

“謬論!妄言!”陳穆怒不可遏,雙手拼命拍打花廳的門,氣急敗壞辯解道:“那三十五家皆與凡人交合,除了信天翁西南王家歷來與南氏皇族結親外,誰家子弟沒有娶過諸侯府之外的女子?為何偏偏只有我陳家不可?!”

“……你且再仔細尋思尋思,”南廣和聲音自花廳內傳出,隔了一層雕花木門,白紙糊的門紙微微顫抖。音波裊裊,卻雋永如一聲鳳凰啼叫,越空而來,直入陳穆耳內。——也只入了他一人之耳。

“神鴉,吾今日與你緣盡,有許多事情你不懂,你府中自然有人懂得。你回去後且去一趟陳家祠堂,內有三百年前,汝神鴉族與鳳帝結下的血契。言明三百年後,眾族皆得以血立誓,以身護法,集眾族之力,恭迎鳳帝重生!”

南廣和聲音愈發冷下去,其涼淬血。“爾等背誓在前。也罷,既擇了紅塵富貴骨,爾等便自去尋個去處。他日若再次相逢於戰場,休怪吾翻臉無情!”

“……帝,帝君……”陳穆也不知道為何,身子如同在一瞬間被抽取了脊椎骨,腦袋沈沈耷拉下來,整個人靠在木門上泣不成聲。“帝君……吾無能,一切都是吾等之罪!”

“爾之罪,吾寬恕,”南廣和冷笑了一聲,聲音冰冷刺骨,錐子一般刺入陳穆耳內,一字一句,盡皆含恨帶血。“但吾絕不原諒!”

南廣和語氣愈發激烈,語速極快。“萬年前,爾等不曾背約,此情義、此恩德,吾承受了!但是萬年後,吾歸來,爾等竟然不顧昔日盟約擅自挑起內部爭端,此等不忠不義之將卒,吾留之何用?!”

伴隨南廣和話語落地,陡然間一陣狂風暴卷,九嶷山天空瞬間陰雲密布,夾雜暴烈風雪,一片片如同尖銳利器降落於凡塵,嗖嗖地打在北海諸人黑衣上。

“神鴉,爾等自甘墮落,不睦同僚,更擅自跑至此處,與吾進諫讒言……”南廣和於此時再次想起第一眼見到葉慕辰時,那人青絲成雪,一臉風霜,孑然坐於一座涼亭中,渾似天地間獨剩下了他一只孤雁。那種蒼涼與孤獨,那種絕望與痛楚……令南廣和如今只要一念及此,便覺得心口那道萬年前舊疾愈發疼痛的緊。

他騰地站起身,隔著一道遮擋視線的雕花木門,笑聲中夾雜淚光,字字句句皆擲地有聲。

“神鴉,爾不服,爾不願,但爾等可曾想過……”南廣和閉了閉眼,方才蒼涼一聲嘆息,肅然道:“爾等可曾念及萬年前,朱雀為了吾等平安撤離,遭萬箭穿心天火焚身!萬餘年道行,竟落得個皮骨不存、身死道消的下場?!”

如今,朱雀不過一縷殘魂飄蕩於凡塵,吾費盡千辛萬苦,自天界追下來,為還那人至情,爾等又豈能、又豈敢,當著吾的面,嘲笑那人癡心?!

葉慕辰,葉慕辰呵……

他的朱雀仙君,他鳳帝麾下第一戰將,威風凜凜,玄衣鐵甲,明火執仗而立。煌煌然猶若天邊流火,傾瀉而下。

萬年前,洪荒道爭,鳳宮千萬眾子民悉數奔赴戰場。朱雀位列第一,廣袖下怒雲翻卷,口噴烈焰,刀鋒所過之處,三十三天外流雲盡皆染成猩紅。

鳳帝於這萬萬年漫長的無涯之生,曾有過無上的榮華,曾見過無數的風景、經過無數的生靈,卻從未有此一人,立流焰中,遭天火焚身,卻仍昂首沖他悲呼——帝君,臣永生永世,永為帝君麾下忠魂!

天上地下,冥冥數十萬年,他鳳凰兒眼中也不過只闖入了此一人而已。

萬年前,那人曾拼盡了畢生所有護他。

如今,萬年後,便換作他來護著那人。不計後果,不問來路。

此生此世,永生永世。

無論是誰,無論身處何時何地,任何人若提起那人的一丁點不是,他鳳凰兒都不能忍!

南廣和暴怒之下,暗自動用了神鳳之魂,以無上法力抽取那一絲一縷殘留於下界北海侯陳家體內的神鴉族戰魂。他以心召喚鳳璽上陳家第一代祖先,也就是當日一同被驅逐下界流放的神鴉一族戰將殘魂,令其速速取回通過凡間血脈茍且殘存於世的力量。

茫然跪地的陳穆尚且不知曉發生了何事,便突然渾身篩糠似的顫抖個不停,雙膝跪地,這次連爬都爬不起來了。

鳳凰兒,於此方天地間獨一無二,生的絕色無雙,性情暴戾。昔年鳳帝掌管三十三天中的鳳宮,率千萬眾子民修極情道,麾下人人皆嗜戰好殺,卻終於萬年前敗於無情道諸位帝君之手。

其後,無數鳥族將軍戰魂隕落,飄飄蕩蕩遺失於地府三途河畔。萬千忠魂怒吼哀鳴,地府一時間亦為之震動長達綿延數千年。

數千年間,不斷有昔日鳳宮中戰魂失去了殘存的力量,就此永久消逝於天地之間。化作螢火草木,甚或三途河中一朵朵激蕩而起的血花。

三途河之上,冥河瀑布洶湧傾瀉而下,沖刷一道道不甘逝去的死魂靈。血水翻卷起纏綿不休的愛與恨,浩浩蕩蕩地一路往西。

千百年間,終有亡魂爬上岸邊,茍延殘喘地用缺失了完整靈氣的殘破碎片,隨風卷入輪回井中。投身為下界數不清的螻蟻一般的凡人,朝生暮死,蠅營狗茍於溫飽衣食之中,渾然不記前身事。

數百萬眾鳥族戰將忠魂,顛沛流離近萬年。只可惜,於此生此世,終於還是有人背棄了盟約!

南廣和眼眸低垂,雲霧繚繞後的面容窺不見七情六欲,惟有心口那枚鳳璽印記仍聚集著當日的天宮無上榮華。

於那延綿一眼見不到盡頭的三十三天外,白雲深處裊裊一聲鳳啼——吾鳳宮忠魂,吾麾下戰將,吾必親自一一尋回。終有一日,吾將親自帶領爾等歸仙鄉!

鳳凰兒,從來不是那可笑的天宮守門者,不是那困鎖於礁石畔千百斤鎖鏈穿心而過的狼狽仙人——他是天地間獨一無二的鳳帝,是那遼闊仙宮中一方小世界內最大的王。

鳳帝,至尊至貴,舉世無雙。

鳳帝一怒,燦然金色天火轟然流瀉於廣袤山川大地,將數千萬眾仇敵盡皆焚燒成灰燼。其華麗羽翼緩慢舒展開的一剎那,身影遮天蔽日,漫天流雲彩霞紛紛然退避,唯恐觸及其鋒芒。

——神鴉,爾竟敢!

南廣和為了那受盡屈辱而死的朱雀神君陵光、此生的凡間大元朝帝君葉慕辰,沖冠一怒。

鳳帝一怒,其怒火便猶若實質般,刺穿晦暗蒼穹,倏然於陳穆體內乍然現出一大團流火。火焰暴烈,激的陳穆雙目赤紅,他捂住雙目,翻滾在地,一身黑衣染了白雪落花。

“帝君,帝君我等知錯了……”陳穆也不知為何,口中竟然發出了另一人的呼喊。其聲粗嘎如帶著毛刺的刀片剮過眾人耳膜,荒坡上除了薛小四茫然地昏厥過去外,其餘來自北海的諸將皆紛紛手捂雙耳,鮮血如激箭般自耳內噴湧而出,蜿蜒沿著掌心留下一道道血跡。

“帝君!”陳穆兀自捂住雙目在地上翻滾,聲音愈發悲愴。“是吾等在凡塵歷練太久,竟忘了初心!”

陳穆膝行至雕花門前,下半身蜷曲,昂然擡首,以手扣在門上,悲呼道:“臣願自毀雙目,割舌剜膝,但求此生若尚有一息在,還能為帝君再戰一場!”

旋即胼指作劍,自插雙目。一雙黃濁色的眼珠拽出斑斕血絲,滾入雪地中。

“侯爺……”

“老爺,老爺啊!”

九嶷山,鳳帝磅礴暴怒之下,北海諸將目不能視耳不能聞,以凡人之軀苦苦支撐。直待此刻北海侯爺陳穆滿面鮮血地臥於花廳雕花木門前,數十位陳家家將才紛紛手腳並用地爬過來,跌跌撞撞,如喪考妣。

“侯爺,您怎麽啦……!”其中領頭的陳家家將,先前在薛家鎮上背負長弩而來的黑衣鬥篷人,爬到陳穆身邊,試圖抓住陳穆的手。

乍然一道金光就於此際沖天亮起。隨即血光滔天。天邊暗沈沈的烏雲中夾雜一縷縷妖異的紅,渾似有鮮血自天空一滴滴落入地面。

北海侯陳穆全身如同沐浴在一大團金色的流火中,隨即又叫一股不知自哪裏來的妖風攝走,面目籠罩於那大團帶血烏雲下,發絲獵獵燃燒,黑衣系數化作黑羽,羽翼長長覆垂至地面。失去了眼珠的空洞洞的眼眶內赫然生出了一對金眸,眸光灼熱,仿佛兩粒金茶色的彈丸,又似浸泡在血水中的金珠。

天地昏暗。

陳穆身形微晃,嗓中發出嘎嘎的音聲,隨即刷拉一聲展開雙翅。腦袋低垂,巨大的羽翼將他整個人平行高掛於眾人頭頂。風仿佛都靜止了。

簌簌的落雪聲,於這一片靜謐中愈發響亮的觸目驚心。

“侯,侯爺?!”

北海諸將大驚失色,倉惶擡頭,跌坐在地上,幾乎失語。

“何事喧嘩?!”一個冷硬的聲音橫插/進來。卻是來自如今大元朝帝君葉慕辰的貼身護衛夜六。

大元朝帝君以下,昔日隨他一同從葉家私兵出來的將領,都被授以葉姓,按其排行往下數,共有二十六人。

而替他掌管貼身護衛、暗殺、刺探消息的,則統一取了諧姓“夜”。其中夜字前十,均修習仙術,各擅絕技在身。

夜字十人中,此次獨有夜三伴隨帝君葉慕辰左右。先前葉慕辰被喬裝成前國師崖涘的南廣和氣的拂袖而走,卻又礙於先前所言,要等三日期滿,攜南廣和一道返回西京。因此上,九嶷山現成的明月小樓是住不得了,夜三帶著幾個人便於半山腰一處臨時搭建帳篷,剛埋下樁子,便見九嶷山方圓百裏內狂風大作,遮天蔽日。

夜三匆匆挎刀趕至此處,只見到昏沈沈的天空中,有一個人身鳥翅的巨大怪物高高懸掛於日頭下,地面數十個人驚悚欲絕,看服色卻是來自北海的私兵。

夜三蹙眉,手按在陌刀刀鞘,環顧眾人低聲呵斥道:“帝君在此微服出巡,爾等如何驚動了妖物?”

“那,那不是妖物,”黑衣鬥篷人定性稍強些,此刻按捺心頭巨震,跌跌撞撞奔到夜三面前,急切道:“那是我們家侯爺!北海侯!”

夜三倒吸了一口涼氣,再擡頭仔細看去,那人面容依稀是北海侯陳穆的模樣,卻生了一對燦然金眸,眼角赤紅,分明早已不是個人了!

“胡言亂語!”夜三果斷喝斥道。“北海陳家歷來輕易不離開封地。如今帝君在九嶷山,陳家老爺又為何匆匆趕至此處,況……”他手一擡,阻止黑衣鬥篷人說下去,板著臉孔肅然道:“況且陳家老爺便是來了,也該先去面見帝君,為何獨自闖入九嶷?”

“總之,天上那妖物不可留!爾等速速退卻,待某去擒下他!”夜三最後如是說,一句話蓋棺定論。

夜三擡頭,迎著天空那個人身鳥翅的妖物,刷地一聲拔出陌刀,雪白刀鋒在掌心中靈氣流轉。與變身作妖物的陳穆四目相對,凜然不懼,奮勇扯開後弓步,右腳後跟一蹬,發力快跑著朝前沖去。

待跑至陳穆身下,夜三猛然間大吼一聲,雙腳離地,整個人如一只離弦利箭一般斜刺裏往上扶搖而上。掌心中一口陌刀閃著雪白靈芒。

陳穆原本意識昏沈沈,只覺得腦海與神魂深處皆有金色烈焰焚燒,痛的他骨髓一寸寸斷裂,混混沌沌中忽然發現一個人形小黑點沖他飛來,想也沒想,便扇動巨大的黑色翅膀,羽翼卷起狂風,朝夜三臉面上砸去。

一直緊閉的雕花木門吱呀一聲自內打開。

南廣和頂著崖涘的衣冠,收拾盡了一生愛恨情仇,渾身上下煞是輕松。他輕撣拂塵,雲靴剛跨過門檻,尚未來得及開口,耳邊便聽得一聲極為低沈悅耳的聲音——夜三,你鬥不過他,且下來!

嘖,當真是只極乖巧的雀兒!剛念及他,他便來了。

南廣和心內一驚,又忍不住一喜,不由自主擡眸看去,果然便見到葉慕辰一身玄金長袍,發冠未束,白發如銀般飄蕩於一陣陣罡風中。……嘖,固然面容是老了些,卻勝在身材挺拔,玄衣下肌肉虬結,眉眼冷意凜冽,卻永遠一雀兒當先傲然立於世人眼前,好看的不像話!

好看的,越瞅越色香味俱全!

南廣和心中一陣陣暗自歡喜,手下忍不住撓了撓拂塵柄,恨不得再去逗弄一回這廝!

“帝君無需多慮!”夜三人在空中,身形如同一只靈活的游燕般翩然鉆入陳穆腋下,隨即從另一個詭譎的角度再度滑步而出,如一根尖刺般沖向陳穆肋下。他於百忙之中仍不忘回頭大聲應道:“末將使命便是保護帝君周全……”

噗!

夜三話語尚未及說完,便被已化身作妖物的陳穆瞅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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