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迷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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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了, 朕今日來,不是與你論口舌高下的。”葉慕辰暗自深吸了一口氣,平覆了腦海中所有顛簸, 語氣放緩了許多。

“如今這仙凡大戰掀起凡塵血雨腥風, 大元建國不久, 又常年窮兵黷武,本就國力疲弱, 經不得再起波折。況且前朝三十六諸侯分割已久,以吾葉家為首,早已不再受鳳璽召喚。國師此次寄期許於前朝舊人……朕說句公道話, 先不提人心向背, 單就練兵而言諸侯就良莠不齊。這次響應韶華殿下所握鳳璽的寥寥數家,朕不知其替大隋覆國‘忠誠’有幾分真,但朕敢保證, 這起子叛軍趁火打劫之意倒有十成十的足。”

葉慕辰一口氣說了許多話, 見對面那人仍垂眉斂目地立著,不由得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氣, 漠然退後兩步, 高高擡起手, 寬大的玄色金織衫袖口垂下,行了個帝王所能行的最大的世間禮節。“還望國師,三思而後行!”

對面那人仍靜靜立著, 看不出喜怒, 亦不答話。

葉慕辰亦沈默下來。

山風一陣緊,一陣慢, 繚繞帶來幾許優曇花香氣。對面那人腦後的藍白交織的飄帶不時垂落胸前,又再度迎風飄起, 高冠下眉目清華,仿佛這世間再無任何消息可驚擾到他。

不知過了多久,葉慕辰突兀地笑了一聲。“神降,大隋亡。那年預言應驗的時候,國師大人是不是很高興?”

假國師*真殿下*南廣和,楞了楞,不知該如何回答,反倒擡起眉眼,靜靜地將那人望著。——吾兒,若你不知對面那人是如何心思,不如就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要謹記你是帝國最尊貴的人,世間無人可與你對視。昔日大隋帝君南巫,他叫了十六年父皇的男人,曾如此殷殷教導於他。

可惜如今與他對面的是一位真正手握生殺大權的凡人帝王,而他不過是一位過時的亡國“公主”,假扮的九嶷山山主、前大隋朝國師大人崖涘,所以這一眼氣勢甚微。這一眼對視非但起到任何震懾作用,反倒隱隱觸怒了那人。

葉慕辰嘴角噙的笑意本就不真,此刻愈加地冷下去。“看來,你果然是高興的。”

南廣和愈發不知所措,隱約覺得這句話背後有另外一大段他所不知道的訊息。為何他隱約覺得,葉慕辰竟似乎猜到了萬年前的那個開始,又或者從此方世界無數修仙人秘傳的書籍中讀到了鳳凰降世的真實意圖。否則怎會突然提及預言——他到底知道多少?只要一想,南廣和便全身血液結冰,冷的厲害。

南廣和有意引著他多說漏一些,口中便含糊道,“大隋,國祚三百年,神降而致天罰。葉侯又何必明知故問。”

葉慕辰果然被激怒,鼻翼微張,眼神一瞬間淩厲起來,渾似一只被激怒的野狼。

他也不說話,就那樣瞪著南廣和。許久,才從鼻翼裏噴出一個音,“呵!”

南廣和不料他如此的,言簡意賅。

一時瞠目。

生平從未有如此刻一般,痛恨著那人的不善言辭。

南廣和不得已,只得再次循循善誘道:“葉侯此番來勢洶洶,難道就是為了來質問本山主一句,高不高興?“葉慕辰果然更加憤怒,話語也多了一些。“你高不高興,朕管不著。但朕不許你一時妄念起,為了預言中那所謂的‘鳳凰展翅翔九天’,便以假鳳璽詔令三十六路諸侯,將這天下拖入火海。”

鳳凰展翅翔九天。三十六路諸侯。天下,火海。

南廣和仔細地,一字一句地在心中琢磨這些詞句,面上卻不露分毫吃驚,語氣一貫的清冷淡漠。“那又何妨!只要韶華殿下高興,他隨時可以詔令諸侯,來殺了你這逆賊。”

“呵!逆賊!”葉慕辰眼中似要噴出火來。他又再次踏前一步,鬢間白發一根根怒張如箭矢,眉目淩厲地仿佛要飛起來。“若不是你這等妖人迷惑韶華,暗中通報仙閣來使索要殿下,朕又怎會……怎會……!”

一,二,三.

南廣和又默數到十。

從前,只要他惹得葉慕辰急了眼,那人便也是這般,一口氣說不連貫。非得默數到十之後,才能等到那人口中接著說出下一句話。

但今時今日,他等過了十,默數到二十,葉慕辰仍沒有繼續說下去。

有關於那個預言,有關於那個噩夢一般的亡國夜的真相,越發的撲朔迷離了。

九年。

南廣和有時候甚至懷疑大隋那場繁華不過一場夢。只有如今眼前這人活生生與他面對面,他才驚覺,過往那些原來並不只是他一個人的杜撰。

九年,他孤獨地馱著一座浩然鬼蜮,不問紅塵俗世。

九年,他身邊缺了一雙遞出蝴蝶壓珰的手,少了那麽一個立在娑婆樹梢的人。

九年,他像是少了一魂三魄,活在陽光燦爛的人間世,渾似一只頂著人/皮/面/具的厲鬼。

最終,葉慕辰沈沈的腳步聲打斷了他正在走神的思緒。“朕自問,已給出了足夠的誠意,不知山主大人意下如何?”

——待他客氣的時候,便是山主大人。恨不得食他肉的時候,就是國師大人或妖道。

南廣和偏過頭,有些好笑地註視他。以前怎麽不知道原來這人肚皮裏這許多刁鉆?嘴裏卻一刻不得閑。“唔,待山下那些貧民安頓了,葉將軍的爆破卒子也清理幹凈了,本山主方敢放下懸著的一顆心,與葉將軍談一談誠意!”

他刻意將“誠意”二字咬的很重。

葉慕辰眉毛都不擡一下,語氣淡淡道,“……那有何難,朕便如你所願。”

兩個人又沒話說了。

南廣和檢討了一下,想著既然他已讓步交涉,自個兒是否也要退一步海闊天空,將人領去花廳喝一盞茶?

舉棋不定間,便聽對面那人開口道:“若國師大人仍不肯放心,可隨朕一道回返西京。翔翥殿雖不在了,空間敞亮的偏殿倒多,國師大人可隨意擇其一二。”

南廣和瞬間覺得眼簾下有塊松動,那是他籠罩在法術下的面容在劇烈地抽搐。——西京。故國所在的夢之都。

亦是他曾以為,窮盡一生都不會再次踏足的地方。

畢剝燃燒的烈焰騰地一聲重現於眼前,掛著血跡與白濁之物的宮娥的身子,大段大段焦黑的還在燃燒的宮柱,蝗蟲過境一般四處舉著火把與血跡斑斑長刀的叛兵。以及夜風深處,那個噩夢一般的場景,無數次驚擾了他的魂魄,令他倉惶掩面亦不能逃的……父皇的屍身。

幾乎是下意識的,他立刻激烈反駁道,“不用!”

南廣和的激烈,顯然引起了葉慕辰的興致。

“唔,為何?”葉慕辰低沈地笑了起來,笑聲仿佛從胸腔裏震動而出,低沈而愉悅,如同一面嗡嗡作響的戰鼓。“一別經年,難道國師大人如今畏西京如虎?”

南廣和氣噎,索性撩起眼皮冷笑一聲。“葉將軍如今榮登大寶,宮內嬪妃如雲,就不怕本山主去了,擾亂了後宮?”

這話實在不倫不類,說出口南廣和就後悔了。

但他實在是氣得狠了,心緒大亂,一時竟口不擇言了。

葉慕辰也是一楞,隨即笑得更加愉快了。“國師大人怎會如此想?朕自即位以來,後位空懸,更無一個貼身之人,怎會怕了國師大人擾人春宵?”

他笑得放肆而大聲。朗笑聲回蕩於雲霧繚繞的九嶷山,白雲深處仿佛都在隨之發出一陣陣對於南廣和的嘲笑聲。

竹林搖曳。

雲山霧罩。

南廣和卻覺得自己那一刻心跳愈發失律。

他怔怔地望著那人,望著他飛揚的眉眼與雪白的鬢發,只覺得口中澀的厲害。像是口銜一段千年黃連根,其中滋味,只有自己知。

他不能掉身走,也不知道如何回應。憋了一會兒,下意識喃喃道:“難不成如今宮中只有你一個孤家寡人不成?那你要我去做什麽,看著你?若你再派人來,炸了我這座九嶷山可如何是好?”

葉慕辰雖然知道這位國師大人的存在已有二十五年,其實打交道的次數少的可憐,從前在大隋朝會時遇見,對方若不是不屑一顧地從他身邊飄然而過,便是一臉迂尊降貴地矜持地沖他點點頭。兩人相遇接觸最多的那次,便是大隋煬帝宣旨將長公主韶華下降給他的那段時日……

如今想來,與這人竟從不曾仔細交談過。

想不到,如此天真而……有趣。

葉慕辰挑起左邊一條眉毛,眼神暗沈,聲音裏還帶著一絲殘存的笑意。“看來國師大人很是關心朕的後宮之事。”

“啐!”南廣和悻悻地啐了一口,鄙夷道,“誰有那興致關心你那些破事?!你這樣氣勢洶洶而來,說到現在,本山主連那枚璽印都不曾見過,更不曾派人游說那三十六路諸侯,如何便一口咬定了這場是非與我九嶷有關?”

這也是如今他最關切的一件事。

國破之前,他就將那枚能調令諸侯的玉璽藏在一個極為隱秘的地方。天下之大,如今除了真正的國師崖涘與他本人,再無第三個人能找到那枚璽印。可是真正的國師大人崖涘一夢三年,至今仍在閉關中,他本人也汲汲營營於織夢之術,從不曾踏入紅塵一步。——那麽,到底是何人,假借了他的名義,派出了一枚假調令?

那三十六路諸侯,九年前既然能眼睜睜看著他父王燒死於宮中,如今又為何突然間蠢蠢欲動?

南廣和心中一動,忽然間有了個極其大膽的主意。

“這個好說,”葉慕辰收住了笑意,不緊不慢道,“如今不論那枚璽印是真是假,既然三十六路諸侯,除了朕以外,餘下諸府都接下了,那便是真的。”

“世人皆知,這枚璽印最後隨韶華殿下,”葉慕辰頓了頓,似乎“韶華”這兩個字令他覺得有些不適,沈默了片刻,才繼續說道,“隨殿下一道消失。如今璽印再次出現,自然是出自殿下,或者殿下所隱居的九嶷山。”

——其實他說的,南廣和都明白,甚至比他說出口的更清晰明徹。

無論這些諸侯們接到的璽印是真是假,是否掛著羊頭賣狗肉,這身腥臊都得沾到他和崖涘的身上。

南廣和深深嘆了口氣,攏起袖子,定定看著對面那人。“如此,恭敬不如從命!”

他微微低下頭,向那人行了個禮。藍白交織的飄帶被山風吹的招搖,忽而往左,忽而後掀,舉棋不定。一如他此刻的心。

後頸處露出一大段柔美的白。

他練習法術多年,早已習慣假借國師崖涘的身份,四處走動。今兒卻因剛才織夢網中醒來,化身的匆忙,形態到底洩露了一兩分破綻。

葉慕辰盯著那一大截柔美的白,如同眼前再次出現那個飄搖於草木蔥蘢的韶華宮的一角素衣,每次回眸一笑,便是如此優柔而奢華的美。

如同一只垂死的鶴。

或少年錦時,心底最深處的一角剪影。

葉慕辰的眸子徹底暗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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