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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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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陽六年九月末, 大隋皇陵轟然炸出一大團流火,如一道游龍般竄入人間世。修仙界多方得到消息,皆疑心鳳華帝君遺跡再現驚天秘寶, 紛紛派門下弟子四處搜尋蹤跡。

無人知曉, 隋帝自皇陵被十二金吾衛靜悄悄擡出來, 面色灰敗,出氣兒比進氣多, 奄奄一息。

也無人知曉,皇陵從此封鎖,再無人可踏入。就連被追封為聖仁德孝貞皇後的廣和母妃, 屍身也未能埋入皇陵, 而是孤零零一個荒墳,葬在皇陵外側十裏外的一個小土坡。

昭陽六年十月,隋帝病愈, 下令封鎖韶華宮, 晉升葉慕辰為護國大將軍,統帥三十六諸侯私兵。

消息一出, 天下大嘩。

陸續兩三個月內, 不時有快馬經過驛站, 人人面色憔悴胡須拉雜,馬匹口吐白沫,顯然千裏奔馳而來。偶有幾人遇上, 這些諸侯府派來西京送信的家將們臉色都不甚好看。

“呸!葉家那個小兒才多大?毛都沒長齊, 居然封了他做護國大將軍統帥大隋私兵,帝君這怕是耳朵內灌了什麽讒言!”

“可不是這樣說!奶奶的老子打南邊過來, 西南王府的白幡還沒撤凈,帝君此舉……太寒人心了!”

“各位老哥哥哎, 都噤聲吧!葉家這是起勢了啊!勢不可擋,勢不可擋喲……”

“我呸!什麽勢不可擋,也就一人得了勢,仗著他老子替帝君四處去諸侯府收貢品商議撤藩的事兒,就我瞅著,大隋這天下怕是要亂了!”

“噓,噤聲!噤聲!”

眾人皆搖頭嘆息,翻身上馬。面帶著對於大隋朝現任帝君的不滿,以及對於葉家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不屑與不安。

昭陽六年冬,各路人馬匯聚西京,西京恰逢暴雪連綿,整座皇城都被飛雪覆蓋。這雪非綿非絮,如罽如袍,下的人惝恍迷離。

“帝君,帝君……”大太監尚喜湊在雪白簾幃前,小心掀開一角,榻上隋帝正閉著眼靜靜沈睡,面色慘敗如金紙。

長生殿內燭光搖曳,一室昏沈。

“帝君,朝會的時辰到了!”尚喜躬身湊近了一些,更加小心地喚著。

“唔……”隋帝終於沈沈地應了一聲,卻不睜眼,只沖他擺擺手。

尚喜放下簾子,悄無聲息地退下。明白今兒個的朝會又作罷了!自打皇貴妃娘娘,哦不對,如今該改叫皇後娘娘了,自打那位娘娘走了以後,帝君這病便越來越重了,怕是要入沈屙。

尚喜憂心忡忡地出去,玉階下零星站了小貓兩三只。護國將軍葉慕辰不在,武將們大多稱病也不來了,估計怕與葉慕辰當面對上。再然後就是那些文官,個頂個地機靈,紛紛告假的告假,休沐的休沐,還有幾個還鄉祭祖的,一去不覆返。

因此各路諸侯府來的使臣家將們,連續吃了一個多月的閉門羹,紛紛有些坐不住了。

要麽,還是去葉侯府撞撞運氣?

待眾人行到葉侯府,但見門前張燈結彩,家仆們各個喜氣洋洋手中拿著紅綢帶在綁縛紅木箱子,瞅著像是葉侯府要結親的模樣。見到諸侯府各同僚,紛紛抱拳,口中說著客套的話,揮手間便上大壇百花釀。

這百花釀乃西京名酒,又辣又濃烈,灌的眾人迷迷瞪瞪,臨走的時候還不忘打聽,到底葉侯府是誰要結親,是老侯爺呢,還是如今那位十六歲名動天下的護國大將軍葉慕辰?

葉侯府的家仆們酒量驚人,喝的面色紅潤,轟然笑道:“自然是我們家小少爺,少爺啊,發誓說要娶個絕色天仙回來。這不,盼了這些年,可算給他盼著了!”

“到底是誰家姑娘啊?”

“是啊,嗝,要說絕色兒,這宮裏頭可就住著一位!”

“天機不可洩露,不可洩漏。”葉侯府的家仆嘴巴跟河蚌似的,但笑不言。

於是連著隋帝病重不朝的消息,葉慕辰即將結親的傳聞也一並雪花片兒似的飛往各路諸侯府中。引動了新一輪的猜疑。

朱漆髹金,流光溢彩。一百八十擡紅漆樟木箱子,靜靜地躺在葉侯府大廳,在夜色燈燭下宛若一幅流淌著的喜悅畫軸。葉慕辰在燈下擡起眼,耳邊宛若聽見迎娶時歡慶的嗩吶聲,人群喧囂,他坐在高頭大馬上靜靜地望著那座皇城。

他凝眸靜默了一會兒,勾唇笑了笑,隨即繼續低頭提筆在帖子上一字一畫認真地寫下自己的名諱。

人生在世,不過片刻歡愉。誰也不知道,不過幾個月後隋帝便突然下旨,令北川侯爺蘇晟火速進京,迎娶年僅十一歲重罪鎖宮的韶華殿下。消息傳出前朝後宮再次嘩然。隨後的一年多,在西京人的回憶中,常常覺得恍惚。

仿佛有些什麽東西,就是自那刻起,破殼而出,從此如大江大河奔湧至海,再也不能回頭。

昭陽六年末,北川侯蘇晟頂著一身風雪騎著一匹快馬進京,雪落在白色狐裘上,溶化於他冷厲的眉眼。

蘇晟進京那日,葉慕辰正與另一位諸侯府的子弟站在沙盤前秘議,案邊書信折成卷,插/入筆筒。

“北川侯入京了。”一名葉府家將撣了撣袖子,匆匆步至葉慕辰身側,附耳低語。

葉慕辰語聲微頓,凝眸,收住了笑。一盞茶後,他突兀地擡手,潑了案邊那一桶墨汁。箭袖勁風掃過,案幾上嘩啦啦倒下一大片狼藉。

墨汁潑在綿柔雪白的熟宣紙上,有一種氤氳的觸目驚心。宛若深藏於葉慕辰心中的一頭巨獸,帶著囂張的不可言說的情緒,昂然擡起頭,鱗爪飛揚。

昭陽六年冬至,韶華宮外娑婆沙化突然間盛放如雪。磅礴的,如同一場堆積了上千年的斑斕血淚,盡數傾盆落下。

南廣和獨自立於第一重宮門外,披了一頭一身的花雪。他背對那人,良久,落寞地笑了一聲。“蘇晟,你這是在拿命搏。”

“臣心甘情願。”蘇晟高大的身影隱於花樹從中,聲音渾厚。他右手按在胸口,朗聲道:“臣不信,這仙閣便當真能只手遮天。殿下,臣願意守護您,守護南氏皇族,守護我大隋朝黎民蒼生。哪怕肝腦塗地,亦萬死不辭!”

“當年,西南侯府世子王青霄也說過同樣的話。”南廣和緩慢回頭,上挑的丹鳳眼中波光瀲灩,令人看不清情緒。“長公主雖貴,但不足以抵你一方生靈。蘇晟,有羊國舉國傾覆,寸草不生。那片曾經水草豐茂的草原如今已是一片焦土。你北川有多少子民,你又有多少熱血,可以留給我?”

“殿下,”蘇晟不退不避,昂然擡頭與南廣和對視。“我三十六諸侯,皆以世代子孫的羅剎血起誓,誓與南氏皇族一脈共存亡!殿下不願屈服,吾等亦絕不退讓一步!生,為南氏鳳血仆從;亡,為大隋英魂殿鬼雄!臣蘇晟,今願以血結契。殿下,請取血!”

說完,蘇晟自腰間抽出利劍,按在左手手腕,鮮血噴湧如註,涓滴不漏,盡皆滴入兩人面前那枚鳳璽。

一時間,鳳璽光華大盛。

於那燦然金光中,蘇晟的話語鏗鏘落地。“殿下,臣願為您的自由而戰鬥。請您務必不負吾等所願,終有一日,得天下尊榮,鳳翔九天!”

昭陽七年春,蘇晟返回北川月餘後,於籌備迎娶韶華長公主的婚禮前夕,突然被人發現暴/斃於某暗/娼床上,死狀不堪入目。堂堂北川侯爺,死時身上不著寸縷,口吐白沫,仵作鑒定為“馬上風”。

北川侯府失去了頂梁柱,轄下所治的一十八州府盡皆叛亂,騷動了足有七年。名列大隋朝開國三十六諸侯前十的北川侯府,自此地位一落千丈,門庭冷落車馬稀。

昭陽八年,護國將軍葉慕辰連橫縱合了二十路諸侯,除了北邊以外,諸侯皆對其俯首聽令。

昭陽九年,隋帝長期稱病不朝。護國將軍葉慕辰位列百官之首。所有往來官牒文書,未通過帝君親啟,便可先送至葉侯府讓護國將軍過目。

昭陽十年,葉慕辰襲爵,世人正式稱其為葉侯。老葉侯失蹤於西南腹地深處,只身單騎,陷入修仙門下弟子所設迷蹤陣。北川繼割裂後再度與周邊州府修正輿圖,悄然崛起於大隋朝北境。

葉家軍六萬眾,日夜操練於大川河流中,人人刀兵不離身,面帶寒霜。時有少年出入軍營,教習葉家軍飛劍之術。

昭陽十一年,葉侯攝國當政。大隋朝會時,葉侯不至,百官無人敢入金殿。眾臣不知隋帝身在何處,入朝只為拜見葉侯。

其年,葉慕辰年方二十一,權勢滔天,手握大隋七成兵馬。將軍馬鞭指斷處,川流堵塞。

市井間陸續有小兒歌唱,南風起,鳥墜枝,葉連成天,郁郁何何青青……

百姓人心惶惶,皆謠傳葉侯要謀反,只不知在何時。如一柄高懸於頭頂的利劍,吹毛斷發,隨時可取天下人首級。

大隋皇室孱弱,帝君大權旁落,長公主幽鎖於深宮。南氏皇族僅有的兩位現存者,一個常年纏綿病榻,另一個絕跡人前生死不知。

世人皆在等,等葉慕辰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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