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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玉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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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慕辰不敢跟的太近, 只遠遠綴在其後。但小三兒這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實在太過響亮,如同一道驚天炸雷劈在他耳中,險些兒劈的他魂飛魄散!

這一記驚雷入耳, 葉慕辰心下立即猶如天崩地坼。一瞬間仿佛什麽都塌了, 他的殿下, 他瞧中的小少年,他自今日午後直至現在魂牽夢縈神思所屬之人……主魂丟失, 七星燈滅了!

葉慕辰大驚之下,再也顧不得規矩,也不管自家老太太和什麽勞什子宮宴了。一轉身, 嗖地一聲撲入夜色, 竟運起輕功一路輕車熟路地往深宮左翼西南角奔去。

大隋禁宮內主殿七座,偏殿無數,在月色星光下星羅棋布。

葉慕辰腳下不停, 氣兒都不敢喘, 腳下直奔西南角。——西南地氣暖熱,更適合一年四季開花的娑婆沙華生長。

眾所皆知, 小殿下極愛娑婆沙華, 居住在一大片娑婆沙華生長的宮室, 陛下特為此處改名為韶華宮。

他奔到西南角的一處,果然入目即見一大片娑婆沙華的樹林。夜色下百年的娑婆沙華花束閃耀,如老樹枝椏間掛下的一簇簇繁星。月色下燦若流霞繁星, 流光溢彩。夏風輕擊樹葉, 搖曳百千妙香。

葉慕辰小心翼翼踩住屋脊瓦片。隔著三丈高的紅色宮墻,舉目四顧, 忽而相中其中一株兩百餘歲的娑婆沙華樹。隨後足下幾個起躍,快速在樹冠中尋到了一處視角極佳的落腳處。

他謹慎地將目光從枝椏與花叢探去。

此刻韶華宮中燭臺高燒, 簾幔半卷,丈餘高的銅雀燭臺上十八支高燭明火晃晃。面向他所在這片娑婆樹林的雕花窗支起,彼此相距不過十數步。以葉慕辰的目力,自可窺見殿內情形。

韶華宮中人來人往。八個穿著暗綠色太監服的小太監侍立兩側。有位身挎腰刀的青衣侍衛低頭匆匆走入。在那侍衛身後,十名著鵝黃色交領宮服的小宮娥們魚貫而入。——這是要做甚?

葉慕辰屏氣靜息,雙耳支楞,依稀聽見有人在交談。

隱約聽見那侍衛躬身,低聲向誰稟告道,“……這些都是八字屬陰的宮人,照國師的吩咐,一共尋到七名,另有備選三人。”

“罷了,每人各自守住一盞七星燈。若……那盞燈實在守不住,便血祭吧。”

“是。”那名侍衛低頭應諾。

發話那人也不知是誰,只聽出來是個略帶疲憊的中年男子聲音。

緊接著,侍衛便從帶來的宮女中挑出七名,餘下三人戰戰兢兢守在床榻前。床前簾櫳輕垂,看不見榻上是否有人。

四名中年嬤嬤手中扯著手指粗的鮮紅色繩子,分別守在床榻四角,各個神色如臨大敵。想必就是先前金吾衛統領王誠所說的,貴妃娘娘派來的四個大力嬤嬤。

不多時,那個中年男子聲音再次響起。“……布陣吧!”

葉慕辰便看見先前那七名宮女頭頂一只小碗,交錯有序地踩踏著一種步調奇怪的步法,雙目微閉,口中似念念有詞。

凝神看去時,那七只小碗中各有光輝閃耀,想必是小碗中盛放清水,水中點了一支本命燭。其中有一盞微弱的燭火,在燈下不甚分明。

難道這便是七星燈?

葉慕辰心下不由得大急。

窗牖大開,清風徐來,若是吹滅了燭火可如何是好?

那名中年男子是誰,究竟會不會聚魂七星陣?哪有這樣簡陋的聚魂七星陣,又從何處尋來的陰命女子,這些女子於殿下尋魂一事究竟有幾分助力?

……是了,聚魂七星陣,他葉慕辰其實也知曉一些。

不僅知曉,他還曾親眼見識過不止一次。拜他那位無良姐夫所賜,葉慕辰曾親眼見過仙閣的聚魂陣法,七星陣只是其中較常見的一種。

他當下一眼便瞧出那盞胎光燈尚未完全熄滅,燭火搖曳的方向,當指向生魂所在位置。所謂七星本命燈不滅,生魂離體不遠,想必還在這禁宮內。

韶華宮內那名站在中央頭頂命魂燈的宮女此刻半跪下身,閉目祝禱。離得太遠,看不清神色,只覺得禱詞悲愴,不像是替生者聚魂,反倒是向亡者祝禱魂歸。

所謂聚魂七星陣,若為女子招魂,則需找齊七個八字屬陰的童女,各自頭頂一盞命魂燈,腳踏坤形步,再由主陣之人施法念咒招魂即可。

但若為之招魂者實屬男子,便需聚集七名陽剛氣至濃或命帶煞氣的青年男子鎮魂。所踏所行也是乾罡步。——與為女子招魂時施術做法完全不同。

葉慕辰擰緊眉頭。眼下韶華宮中居然找來女子替小殿下招魂,想來是隋帝至今仍不願洩露殿下的真實身份。那麽此刻宮中所施法術,不過掩人耳目,想必另有其人、另有其法在秘密替小殿下招魂。——比如隋帝秘密派出的十二名金吾衛。

再比如,奉師命悄然趕回九嶷山的崖涘。

如此看來,今夜他若想要公然近前探望小殿下,也是不可得了。

葉慕辰悵然望月長嘆,不得不腳步輕移,離開韶華宮。琢磨著如何行個便利法子,今夜必定要見到殿下!

在今天下午之前,他原本深恨自家老爹與隋帝私下多次秘密交談,以為葉家為大隋皇室辦的隱私過多,於葉家始終是兩面刃。

帝王之家無情,此刻需要葉家,葉家便是皇家手上最鋒利的一把刀;若他朝一日鳥盡弓藏,皇家甚至不必做什麽,洶湧而來的仇家便會輕易將葉家吞噬的渣都不剩。

如洶湧浪潮吞噬一葉扁舟。

但是此時此刻,十六歲的葉慕辰卻深為此事懊惱,暗恨自己從前為何不多關註老爹與隋帝的秘密交易。

不然,此刻至少他能名正言順地去找隋帝,隨便扯一個由頭,便能輕易見到那人。

或至少探聽到有關那人的真實消息。

葉慕辰心下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著心事。待他轉到壽喜殿前,就見壽喜殿前織錦鋪地,撲鼻一陣陣花香與酒氣。

擡頭一看,壽喜殿外沿路竟設了數十尊與真人等身的青銅美人燭臺,身披帛紗,栩栩如生。這些青銅美人姿勢各異,或手捧明燭,或側身巧笑,或手執由婆娑沙華花枝編織的藤籃,不一而足。

最可驚異處,便是這些青銅美人從眉目五官發絲乃至衣飾,無一不逼近真人。

不時有前來赴宴的舊勳新貴停下腳步,手撫青銅美人,發出讚嘆聲。

廊前衣香鬢影,數十尊美人燭臺手捧燭火,與殿內高掛的各色花燈交相輝映,將壽喜殿中照耀的有若白晝。

耳旁皆是帶笑的寒暄聲,多有出雙入對的夫婦相攜在此處聚首,然後同時步入殿內。

此刻的壽喜殿,花團錦簇,人聲鼎沸。堪稱奢靡至極。好一番喜慶景象!

葉慕辰心下只覺得說不出的難受。

原本準備一腳踏入壽喜殿,此刻他卻黯然嘆了口氣,側身避開人流,站在半明半暗處。俊臉上寒霜遍布。

再說葉府老夫人今夜原本乘興而來,興沖沖打算給乖孫求娶,結果領路的小宮娥說貴妃娘娘身子不適,不見女客,也不定會來赴宴。

葉老太太心裏頭直嘀咕,往年從沒聽說這位愛打扮的貴妃娘娘缺席宮宴,今兒個別是宮中出了什麽事吧?

況且自家乖孫也不知哪去了。

正主兒都不急,她這個老太太都快愁死了,還求個屁的親事!

葉老太太正一肚皮不高興,擡頭就見花燈下立著一個玄色的人,面目清俊,長眉高挑,可不就是自家那個不成器的孫子!

葉老太太立住腳跟,斜眼瞅了孫子一眼,沒好氣道:“你先前慌慌張張哪兒去了?”

“有事。”葉慕辰簡潔答道,隨即打斷老太太即將噴湧而出的抱怨。“韶華宮似乎出了事,今晚宮宴殿下與娘娘不一定親至。”

他聲音壓的極低。“祖母,您先進去,孫兒先去趟侍衛房,一會兒開宴您幫我遮掩一二。”

老太太聞言大驚。“這是怎麽說的?公主不是已經被你救回來了嗎?”

“一言難盡。”

此處人多口雜,葉慕辰不欲多說,簡單交代了老太太幾句,便匆匆轉身離開壽喜殿。

雖然他眼下一不能面見陛下,二不能探訪韶華宮,但是他總覺得既然殿下是在回宮後才出的事,那麽此時殿下神魂仍滯留在禁宮內的可能性較大。

宮外有十二金吾衛搜尋,宮內那些侍衛估計也已經接到消息,正在四處尋找。

出去碰碰運氣,總比留在壽喜殿與一群人敘寒溫要強些。

葉慕辰仗著自個兒武功好,提氣躍過宮墻,四處尋找走失的小殿下主魂。

其間他還倒掛金鉤,腳尖勾著屋瓦,臉朝下偷窺了一番禦書房。

見隋帝果然還在禦書房內,低頭不知在翻看什麽,手中古卷字跡詰屈聱牙,不知其義。

葉慕辰不耐煩,幾個起落,又去了別處。

禁宮內殿宇縱橫,占地千畝,除了三大主殿及緊挨著主殿住著宮妃皇族子弟的數十偏殿外,大多數地方宮門深鎖,荒草齊腰高。

葉慕辰信步停在一處廢園,又琢磨了一番今兒個遇見的事情,百思不得其解。

他在月下沈吟許久,終於從懷中掏出一塊嬰兒巴掌大的玉玦。

掌心內玉玦呈青白色,只簡單雕刻了幾朵祥雲。——與先前金吾衛統領王誠所持玉玦極為相似,卻又要稍小些,玉質也更好些。

這塊尋魂玉玦原是他兩年前去鮮虞國時,長姐偷偷塞給他的。說是從他那位無良的神棍姐夫手中得來,是個寶物,只要心中默念所尋之人姓名與生辰八字,便可任意招魂。生魂離體,召之即來。

即便是已死之人,只要亡魂尚未消散,憑此玉玦也可命陰魂前來。

這塊玉玦落在他手裏,至今還一次沒用過。

最要緊的是,他不知道小殿下的生辰八字,就連名字都不知道。

如此招魂,不知道成功的希望有幾分。

葉慕辰犯了愁,後知後覺地發現,除了封號韶華,出自皇族南氏,他對那人當真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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