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雨霏一時語塞，如此嚴重的指控，真是讓她受寵若驚，關母嗓音尖銳，蓋過了學習機上兒歌的聲音，團子不滿的發出了啊啊的抗議。

宋雨霏立刻輕聲哄了幾句，又對關母道：“關夫人，這裏好歹是我們家，請您稍微註意點措辭語氣，嚇著孩子可不好。”

關母氣的發顫：“我早就跟羹耀說過，不要娶你這樣的女人，看看，這次竟然鬧的胃穿孔這麽嚴重！”

胃穿孔。

這三個字仿佛晴天霹靂炸響在宋雨霏的頭頂，她不敢置信的看著關母：“胃穿孔？這麽嚴重？”

關母一臉鄙夷的看著她：“你自己幹的好事，何必這麽假惺惺。”

宋雨霏於是垂眸，恢覆了原本的雲淡風輕：“嗯，是我幹的好事，那關夫人包裏是放了硫酸？打算來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你——”關母再次氣的說不出話來。

宋雨霏呵呵一笑：“關夫人，明人不說暗話，您實在沒必要在這裏跟我相看兩相厭，我覺得累，阿姨，麻煩送關夫人出去，以後不要讓陌生人進門。”

月嫂戰戰兢兢站在一邊。

眼看著宋雨霏抱著團子進臥室，關母終於厲喝：“站住！”

宋雨霏腳步稍頓，但不曾回頭：“還有事？”

關母手指緊握成拳，顯然是在極力克制自己，好半天，才勉強說出一句話：“宋雨霏，我現在不是在求你，我是在告訴你，因為你的原因，導致羹耀現在還生命垂危的躺在病床上，要是你還有點良心，就給我親自去看看他！”

宋雨霏背脊挺得很直，回頭時一臉燦爛：“關夫人，您這是在求我去看看你的兒子嗎？”

“我不是求你！”

“哦，既然這樣，我不去，不送。”

譚心影的生命終結在新年的鐘聲裏。

宋漢陽終於下了決定，關掉了譚心影的維生系統。

還是他親自動的手。

對於病床旁邊那些覆雜的機器操作，他早已爛熟於心。

原本去年年底譚心影的母親看過之後便已經做出了決定。

然而終究是不舍，譚母也不願意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女兒的生命終結在如此的花樣年華，她只能卑微的希冀寫女兒的墓志銘的時候，終結的年月能再久一些。

所以又拖過了這個新年。

可是在漫長的等待譚心影也不可能有醒來的一天。

她的肌肉已經逐漸出現萎縮，形容枯槁，早已不是當年花一樣的水靈，終於在這樣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裏，宋漢陽做出了如此重要的一步。

儀器發出簡單的長鳴聲。

尖銳而刺耳。

隱秘而壓抑的哭泣聲隱隱傳來。

來自譚心影的母親。

宋漢陽和秦微微同樣悲痛欲絕，可是看著譚心影那平靜的就像是睡著了的面容，又覺得如釋重負。

“心影，一路走好。”宋漢陽彎腰，最後在譚心影的額頭上印下一吻。

譚心影生命的終結，是個徹頭徹尾的悲劇。

如果她這一生的開始，沒有遇到宋漢陽，是不是就不會有這麽多的痛苦。

安安分分老老實實的嫁給父母為她選好的那個男人，盡管枯燥但又簡單的活著，沒有那麽多的希冀與奢求，也沒有那麽多以卵擊石的掙紮，是不是依然可以笑靨如花的活在這個世上。

然而生命終究沒有如果。

就像許多年前他們也曾幻想過未來的美好，能夠花好月圓。

只是上天還不夠仁慈，沒有給他們足夠的溫柔，又或者他們前世的緣分還修的不夠，以至今生不能長相廝守。

怎樣都好。

人死如燈滅。

秦微微只能在心中祝願，心影，下一次，一定要幸福。

離開譚心影的病房時秦微微的腳步還有些恍惚。

她沒有坐電梯，走著樓梯，呼吸新鮮空氣。

腳下虛浮，竟是如此疲憊。

下了幾層，原本緊閉的安全門忽然被打開，差點將她撞到。

“呵——”她後退兩步，跌坐在冰冷的樓梯上。

光線突然從外照射進來，並不強烈，但足以看清來人。“對不起對不起。”

對方道歉，秦微微瞇眼：“雨霏？”

宋雨霏愕然不已，趕緊伸手扶起地上的秦微微：“微微，怎麽是你？你沒事吧？”

秦微微搖頭，只是有些臉色不太好，她蹙眉看著慌亂的宋雨霏：“雨霏，你怎麽在這裏？”

“我——”宋雨霏支吾起來，“算了，邊走邊說吧。”

她扶著秦微微的手繼續往下走去。

走完這十多層樓梯，差不多也把話說完了。

秦微微一陣唏噓：“那關羹耀現在怎麽樣，沒事了吧。”

宋雨霏搖頭：“還是不肯接受治療。”

她到底是沒有忍住，為關母前幾天說的話心神不寧，偷偷來看看。

哪裏知道，情況會這麽糟。

關羹耀簡直是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胃穿孔卻完全不肯接受治療，只靠著簡單的輸液躺在床上。

才幾天功夫，人就瘦了一大圈。

她站在病房外的角落裏幾乎不敢認，可是又沒有勇氣上前。

關羹耀似乎有預感似的朝她那個方向看來，她才慌不擇路的躲進了樓梯間。

秦微微也將譚心影的事情告訴了宋雨霏。

宋雨霏聽罷也是唏噓不已。

“雨霏，生命無常，還是應該珍惜眼前人，你跟關羹耀之間問題是很多，可是有什麽問題比兩個人在一起更重要，你是嫁給他，又不是嫁給他媽，多為他考慮一下，是不是事情其實也沒有那麽棘手？”

“你不懂。”宋雨霏沈默後搖頭。

兩人朝停車場走去。

結果上車後宋雨霏的手機就響了。

“什麽？好，我馬上來！”

“怎麽了？”見她神色驚慌，秦微微著急問道。

宋雨霏解開安全帶沖下車：“關羹耀胃再次大出血，送手術室了！”

..

病房裏空蕩蕩的，護士正在收拾病床。

秦微微跟著宋雨霏氣喘籲籲，宋雨霏已經抓住了護士的手急切的問：“這裏的病人呢？”

她的手勁很大，箍的護士都難受起來：“麻煩你松一下手可以嗎？”護士蹙眉道，“病人已經去治療了，正在手術室。”

宋雨霏又趕往手術室，風風火火又踉踉蹌蹌的姿態，秦微微安撫她，結果剛跑到手術室門口就有一張病床被推出來，病床上的病人已經被蓋住了白布。

他的手腕露出來，是修長的指節，手腕上戴著一塊黑色的鉆石手表，宋雨霏太熟悉了，這塊手表屬於關羹耀攴。

她的面色驟然一片慘白，身子都站不穩，直挺挺的往後倒去，若非秦微微托了她一把，恐怕摔倒在地。

她呆楞的站在前面，擋住了病房的去路。

醫生看她的神色，張嘴問：“你是病人家屬？娣”

“是。”宋雨霏牙齒都在打顫，幾乎無法開口說話。

而秦微微看宋雨霏的樣子，也無法相信這樣的事實。

醫生抱歉說：“我們已經盡力了，不過送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宋雨霏忽然生氣起來，跌坐在地上跺腳：“你這個傻子，為什麽不肯接受治療，為什麽要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現在好了，什麽都沒有了，你讓我怎麽辦……”斷斷續續的抽噎不斷從她的嘴裏發出來，聞者動容。

秦微微蹲在她旁邊想說幾句安慰的話，但張嘴，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宋雨霏無法接受這樣的打擊，一直在喃喃自語的自責著，醫生也勸道：“人死不能覆生，你還是看開點吧，只是可惜了這麽年紀輕輕的……”

“你讓我怎麽看開，那是我女兒的父親，我女兒才剛剛一歲，他還是我……”宋雨霏忽然說不下去了。

如果時光能倒回，她一定不那麽輕率的做決定，更加不會做讓自己後悔的事情。

醫生搖頭：“現在的年輕人啊，總是不知道珍惜眼前，總是要等到失去的時候才後悔，起來吧，我們要走了。”

秦微微扶著宋雨霏站起來，宋雨霏堅持道：“還是讓我再看一眼吧。”

醫生面面相覷之後便同意了她的請求，默默退到了一邊，白布完全蓋住了身下的人，宋雨霏是顫抖著雙手慢慢靠近，秦微微也於心不忍的將頭扭向了別處。

但是突然，聽到了宋雨霏的尖叫聲：“啊——”

她後退了兩步，撞到墻壁後停住。

“怎麽了？”秦微微擔心的看著她。

宋雨霏的手指著病床上的逝者：“他……他……他不是關羹耀……”

秦微微看到了，也倒抽一口氣，躺在上面的，雖然是一個年輕的男子，可並不是關羹耀，只是看面容樣子，還有穿著打扮，有幾分貴氣。

應該是他手上的手表誤導了宋雨霏。

因為這個手表跟關羹耀的出自一個系列，大體相同。

宋雨霏面色慘白，被嚇得不輕，醫生回過神來，指著那逝者道：“這不是你要找的人？”

宋雨霏搖頭。

手術室的門再次被打開。

關羹耀躺在病床上被推出來，他的樣子雖然虛弱，不過神智還是清醒的，甚至臉上有隱約的笑意，他對那些醫生說：“她要找的人是我。”

關羹耀就好端端的躺在那裏，秦微微一時間也無法接受這樣混亂的死而覆生，宋雨霏更是張著嘴，半天之後一跺腳，快速往外走去。

沒過多久，又迅速折回來，指著關羹耀的鼻子破口大罵：“關羹耀，你覺得這樣很好玩是不是！這麽做有意思嗎？”

“有啊。”關羹耀竟然一絲不茍的回答，“至少我聽到了某些人的真心話啊，你說是不是，剛才也不知是誰說我是她女兒的父親，還是她……是什麽，最愛的人？”

他的話，說的宋雨霏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憋了半天，她忽然趴在關羹耀的身上嚎啕大哭起來。

此時，秦微微真正的松了一口氣。

看樣子，宋雨霏應該是原諒關羹耀了。

偏偏她靠的位置不當，正好在他的胃部上，本來就嚴重的情況現在是雪上加霜，關羹耀的臉都青白了。

醫生都為他捏了一把冷汗，但他卻硬咬著牙，拍著宋雨霏的肩膀，秦微微見狀，笑著從醫院退了出來。

如果譚心影的死讓她對生命的理解蒙上了一層陰影，那麽宋雨霏和關羹耀，又讓她看到了生命的美好。

活著，才能有七情六欲，生老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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