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完結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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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傳來微涼的風。

常洵的黑色短發微微動了動, 他有些茫然地歪了歪頭,黑色的眸子透亮而又混沌, 迷茫在他的臉上浮現,將對著霍齊雅和林安安的那些敵意都壓了下去。

霍齊雅仍舊單膝跪地,虔誠而又堅定地看著宿長風。

坐在臺階上的林安安輕輕地笑了笑, 常洵下意識循聲望去, 只看到了她詭異的面容上帶著的一滴淚。

在這樣震驚的心情中,常洵居然不自覺地怔了怔。

他聽到林安安略帶沙啞的聲音:“部長, 他們都說你是人類和星獸的救世主啊……可笑。”

她的聲音完全不似以往那麽清脆,還帶著一些嘲諷。

常洵聽著她再度哼起了情報部的歌,轉頭看向宿長風。

宿長風神情莫測。

或許他比常洵還要來的震驚, 甚至是有些難以接受。他雙唇微微顫抖著,金色的眸子中波濤洶湧。

過了半晌, 宿長風才顫顫巍巍地開口道:“你們在……說什麽?”

“您一點都不知情嗎?我的王。”霍齊雅笑著,“我們在黑暗中誕生,無父無母, 低級聽從高級的號令。而您……就是至高的存在。”

她說完, 低下頭,像是不可抑制自己的喜悅一般大聲笑了起來。

“對了, ”她笑了片刻, 突然停了下來,“還差一步, 我們就勝利了……”

【洵洵, 她可能不是在騙你們……宿長風現在的血液裏, 生命力量正在逐步減少,這和我們事先預測的宿長風成年特征截然相反。】

常洵沒有回應小六。

他不想聽霍齊雅的任何言語,但是他清楚,霍齊雅也許……真的沒有在撒謊。

他親眼看到了宿長風身上那一圈正在變黑的毛發。

常洵渾身發涼,他猛地一拉宿長風的手臂,將宿長風往後拉了幾步,這才在宿長風的耳邊快速道:“她說什麽我們不能聽!這些話可能都是用來拖延時間的,現在霍齊雅控制著啟明星外的‘噬’,我們先——”

宿長風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他的力道很重,重到他的手背都微微發紅,常洵甚至能感受到宿長風手臂在微微顫動。

“常洵,”宿長風目光仍舊附著在跪著的霍齊雅身上,他聲音有些發虛,雙唇漸漸失去血色,“不,我覺得她說的未必不是真的……常洵……”

他又喊了一遍常洵的名字:“我想要吞噬你、想要吞噬腳下的一切……”

似乎是想讓常洵不那麽緊張,他艱難地扯起嘴角,自己緊張地對常洵笑了笑:“我能感受到所有‘噬’的方位,我一直認為這是我成年之後獲得的能力,但這或許……是‘噬’這個族群的特征。”

常洵不說話了。

他目光一凝,精神力突然翻江倒海一般地朝著霍齊雅而去——不論如何,霍齊雅必須死。

時隔三萬年,常洵第一次用著自己的身體,全力以赴,只是為了將跪在宿長風面前的霍齊雅挫骨揚灰。

天穹之上激戰正濃,常洵那浩瀚如海的精神力卻只凝結成了一束,帶著不可擋的氣勢,毫不猶豫地朝著霍齊雅的心口而去。

可就在他的精神力即將穿透霍齊雅的胸口那一刻,霍齊雅眼中突然閃過一絲得意。

下一瞬,霍齊雅突然消失在了常洵和宿長風的眼前,只留下一件衣物落在了草地上。

一道黑煙蔓延而出,這道黑氣無質無形,常洵剛反應過來,精神力一轉攔在黑煙的面前,卻完全沒有任何作用。

電光火石間,黑煙迅速地纏繞在了宿長風的身上。

【怎麽回事!我根本攔不住這團黑氣!】常洵心下發急。

小六的語氣很是驚訝:【這似乎是霍齊雅的自我獻祭……我們都錯了,霍齊雅不是“噬”的王,她只是王的養分。……宿長風才是。】

黑煙縈繞在宿長風的身側,宿長風似乎突然有些體力不支,猛地一倒,竟是跪坐到了地上。

“長風!!!”常洵連宿長風身周的黑煙都不顧了,下意識便湊上前去,“你怎麽樣?”

宿長風沒有說話。

他身側的黑煙根本沒有影響到常洵,似乎帶著什麽奇特的屬性一般,居然一點一點地融入到宿長風的身體當中。

宿長風眉頭緊皺,那雙總是帶著燦燦星光的金色眸子漸漸黯淡,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他的眼眸中生根發芽一般,黑色自中心緩緩而出,侵占了他的眸子。

他的眼神晦澀異常,像是突然上了漆一般。

常洵晃了晃他,語氣是難以見到的慌亂:“宿長風?你怎麽了?”

他詢問的對象卻雙目無神地看著前方,眉頭緊皺,似乎在掙紮著什麽。

常洵又喊了幾聲,宿長風仍舊毫無反應,就連小六也給不了任何幫助。

他用自己的精神力包裹著宿長風,想讓自己的精神力波同對方的交織在一起。可精神力波柔和地碰撞,宿長風的意識卻不知飄蕩到了哪裏。

圍繞啟明星外側的“噬”越發瘋狂了。

號召著它們的霍齊雅已經獻祭了自己,可它們卻好像感受到了更強的召喚一般,洶湧地朝著常洵所在的地方奔來。

遠古巨龜和斑瀾虎龐大的身軀在炮火中游走,遮天蔽日。

枯黃的草葉在詭異的狂風中飛起,風撩動常洵的衣擺,路燈搖搖欲墜,光影閃動。

林安安坐在不遠處老舊居民樓的臺階上,暗塵迷晃了她的雙眼,她微瞇著眼睛,疲倦地擡起頭,不高不低地哼唱著情報部的戰歌。

歌聲如黑暗中蔓延而來的觸手一般,一點一點輾轉而出。

【小六……】常洵緊緊地握緊宿長風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對方。

【洵洵,】在這樣一個緊急的情況下,小六的語氣卻沒有絲毫急促,而是平日裏最常聽見的平穩機械音,【我們對“噬”這個種族一無所知,霍齊雅的獻祭已經成功了,宿長風的血液漸漸從外到內開始轉變,我也計算不出任何不傷害宿長風的方法。】

小六每說一個字,常洵內心的慌亂就越壓不住。

他盯著宿長風,握著宿長風的手越來越緊,精神力在周圍飄蕩,就是無法進入宿長風的身體和腦海中。

“宿長風,你——”

宿長風突然回握了他一下。

這一瞬間,常洵只當他恢覆了意識,臉上的信息表情還沒有來得及完全展現,宿長風斷斷續續而又有些含糊不清的話語就讓他血色盡失。

“快……”這人的聲音很是沙啞,比天際那無邊無盡的黑暗還要來得不可捉摸,“常洵,快……殺了我。”

林安安的歌聲仍舊在耳畔響起,常洵深吸了一口氣,他這麽多年的閱歷和經驗讓他能夠維持最後的平靜。

他說:“你在說什麽?”

遠處的高空中,遠古巨龜一聲巨吼,撕碎了體型巨大的高級“噬”的身體。黑色的血液自天空灑落,不知落到了何處。

風越來越大,將路邊的老舊燈光吹得搖搖欲墜,玻璃燈罩被吹落在地,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在地上滾了幾個來回,又被已經十分強烈的狂風吹向遠處。

一盞掉落的路燈被吹到林安安腳下的階梯旁,發出清脆的一聲“哐”,隨即在她的腳下碎成了一片殘渣。

林安安站了起來。

她對腳下的殘渣視若無睹,就那樣穿著情報部當初人手一雙的軍靴,踩過一片又一片的玻璃殘渣。

殘渣完全被碾碎的聲音在這樣的激戰中毫無波動,她一步一步,面無表情地走向常洵和宿長風。

她仍舊微張著嘴,輕聲地哼唱著情報部的戰歌。

當年宿長風剛剛接任部長,星辰公會的軍旗在星艦上緩緩升起,帶起一陣飄渺歌聲。孟軒曾經站在她的身後,眼帶笑意,推了她一把。

說了什麽來著?

——“快上去接受軍銜吧,你可是技術部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組長呢!”

林安安的歌聲戛然而止。

她的軍靴兩側還掛著些許的玻璃殘渣,狂風將她披散下來的酒紅色頭發吹得淩亂非常,甚至擋住了她大半個臉頰。

常洵只是下意識地擡頭看了她一眼,覆又重新將目光移回了宿長風的身上,仍舊拼命用著全身的力量與精神力,想要和宿長風體內的“噬”的力量展開拉鋸。

“它們誕生在宇宙中心,沒有起源,沒有由頭。”林安安擡起頭,看了一眼天空中體型不一的“噬”,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地飄入常洵的耳中。

她似乎完全沒有任何的敵意,只是站在哪裏,看上去有些虛弱,並不打算出手。

常洵又聽到她說:“我已經不算個人了,從小時候那一次心梗發作,霍齊雅將她的血液融入我的身體開始……”

她蹲了下來,正巧撞上常洵轉過來的目光。

她笑了笑:“這麽多年,每一次的身體檢查、每一次的能量探測,我都小心翼翼,生怕暴露。薩裏要塞殺了喬伊斯的時候,我其實沒有想過什麽,因為我早就算不上是人類了。

“我以為我殺孟軒的時候也會是一樣的感覺……不過這次,我的以為好像錯了。

“霍齊雅剛才問我,事情結束以後,我有什麽打算。可我已經沒有以後了,如果孟軒沒有死,或許我還會思考這個問題。”

她自顧自地說著話,常洵雙眸微斂,眼神中閃過一絲覆雜。

或許……不論是常洵還是宿長風,他們都不曾真的明白過林安安心中的想法。

常洵的喉嚨動了動,在這樣一個黑茫茫的天穹下,狂風不歇,他終於對林安安開口了:“我以為,你選擇的是一條你十分清楚的道路。”

林安安不假思索地回道:“我也是這麽以為的。”

直到孟軒死的那天。

永生花掉落在地,花瓣散落,戒指自花苞中滾出。

她那停搏許久的心臟突然抽了一下。

“我現在已經不知道什麽是立場,我又算是什麽東西了。”說到“東西”的時候,她滿意地笑了笑,似乎十分滿意用這個詞來形容自己,“常洵,浮屠……或者說碧落天的執掌者大人、星主大人……”

“你有過這樣的迷茫嗎?應該是沒有的吧,你這樣的人,一開始就站在了所有生命的最頂端,所有人都對你畢恭畢敬,對你展現出這世間最大的善意。你知道被舍棄的感覺嗎?我那時候還那麽小,看著所有人就那樣從我身邊走過,明明只需要一個人停下……”

“一個人就可以,只要有一個人……”她不斷重覆著。

常洵有些聽不懂林安安的話,他看了一眼這個曾經被他當作最好的朋友的女人,再度將註意力放回宿長風的身上。

小六突然開口了:【洵洵,我一直保存著激活主系統通道的那個坐標。】

常洵一怔:【小六……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主系統早就放棄了這片宇宙。

在今天之前,常洵一直以為,他和宿長風是這片宇宙留給自己的最後一線生機。

如今看來,或許就連他和宿長風之間的精神力匹配,都不過是這個宇宙的自我修補而已。

【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麽,洵洵,我學會的不僅僅是自私。連接上主系統,或許我會因為私藏喬伊斯的靈魂被格式化,但是起碼你不會出事。】

【但也只是我不會出事!!】像是緊繃著的弦突然被割斷了,他的聲音有些抖,【現在激活,主系統只會把我們兩個接回去,然後徹底關閉這個宇宙!!!】

宿長風會死,遠古巨龜會死,這片宇宙所有的生命體都會在“噬”的擴張下,一個個被吞噬殆盡。

最後,這片星空只剩下一片黑暗。

“噬”們失去了別的生命,它們也會在最後自相殘殺,把這個世界帶向虛無。

【小六,我想在這裏有一個家的。我曾經想過再也不回去的……】

宿長風似乎在理智與本能的撕扯中暫時獲得了上風,他迷茫的雙眸中閃過一絲清明,可是嗓音仍舊渾濁異常。

“常洵……”

常洵立刻舉目看向他,與他那帶著些許混亂的目光撞上。

宿長風沙啞的聲音緩慢穿透常洵的耳膜:“不要再嘗試了,我、我清楚我的狀、狀況……”

常洵下意識便要開口,宿長風卻突然擡起手,碰了碰他的雙唇。

“噓,你聽我說完。”

他的聲音一會重一會輕,像是在和體內的“噬”的本能進行掙紮一般。

“你殺了我,知道嗎?你必須要殺了我……我的、我的血液,現在只有心臟那、那裏,沒有‘噬’的血液了。”宿長風重重地喘了口氣,在林安安那不知說著些什麽的、瘋魔一般的喃喃自語聲中,再度冷靜異常地開口,“霍齊雅沒有騙我們……我已經全都知道了——”

他突然停下了。

那雙金色的眸子已經完全被染成了墨色,方才目光中最後的清明再度被撕扯了個幹凈。

一股攻擊性十足的精神力波自他的腦海中擴散開來,同常洵的精神力碰撞在了一起。

沒有絲毫的留守。

常洵悶哼一聲,只覺得腦子有些渾渾噩噩的,正待收斂心神準備與宿長風再次拉鋸,宿長風的精神力波卻被收了回去。

這人眼神掙紮,眉頭緊皺,臉上滿是糾結。

“居然能堅持這麽久啊……”常洵又聽到了林安安的聲音。

他轉頭望去,林安安已經坐在了一旁,盤著腿,歪著頭看著他們,淡淡地說:“別試了,宿長風本來就是‘噬’天生的王。一明一暗,‘噬’的族群從來就只有一個王,霍齊雅的誕生,從來都是為了這一刻的獻祭。

“它們的王幼年時期金發金眸,血液的力量與自己的族群相生相克,直到渡過了成長過渡期,才會真正成為這片宇宙中最強的一只‘噬’。發.情只是成長過渡期的第一步,霍齊雅的獻祭才是最後的推手。他現在已經完全成年了,等到幼年時期那些沒有用的意識徹底消散……”

林安安頓了一下,她拿起自己的一撮頭發把玩了起來:“他會忘記一切,只記得自己的本能和族群。這片天地的‘噬’都會聽從他的命令,把你、把他們、把我……全都一個個撕碎。”

常洵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在心中與小六嘗試找出別的路。

林安安嘴角勾了勾:“但是嘛,霍齊雅也和我說過,這世間所有的東西都有弱點,宿長風的弱點就是他的幼年時期。這段時期讓他免於被人類和星獸發現身份,甚至被當成救世主一般地供起來,宇宙本身也完全對他的成長毫無知覺,但是卻也給他留下了最後的弱點。”

她從自己的兜裏拿出了一把輕巧的軍刀。

軍刀並不是情報部發給成員的作戰兵器,刀鞘還是淡酒紅色的,上面似乎刻著林安安的名字,一看就是一把精心打造的軍刀。

那日情報部的星艦甲板上,喝醉的孟軒似乎說過——他曾經在星辰學院的畢業典禮上,送過林安安一把防身的軍刀。

宿長風掙紮的神情和林安安無所謂的神情交織在一起闖入他的腦海中,常洵一瞬間頭腦有些空白。

他反應了一下,這才晦澀地開口問道:“你為什麽要和我說這些?”

他並不認為林安安在騙他。

沒有必要了。

這個局似乎從宿長風誕生的那一刻就已經註定,即便他再強,他也不過是一個人罷了。

沒有針對“噬”的方法,他也只能依靠暴力來撕碎“噬”的身體。

林安安沒有必要在這種時刻做多餘的騙局了。

“我也不知道呀,”林安安輕輕一拔,將軍刀從刀鞘中拿了出來,“我覺得自己已經不算是個人了,可是孟軒死了之後,我總是在恍惚間覺得,我似乎好像……還是一個‘人’。

“宿長風的幼年期是他最後的弱點,他心臟那最後一處承載著光明的地方不會消失,只要他的意志足夠強大,他可以讓心臟裏的血液重新獲得主導地位,將霍齊雅獻祭造成的變化逆轉。或者說……”

林安安舉起軍刀,在自己的面前假意輕巧地一劃,做出一個捅穿的姿勢。

刀鋒在所剩無盡的燈光中閃爍寒芒,她說:“或者說,你可以用充滿生命力的藥劑捅穿宿長風的心臟……哦對,還有宿蒼業那個老東西說的,引爆啟明星,用啟明星點燃整片星空,或許你們還可以繼續保留那麽千億分之一的生命吧……”

她笑了起來。

可笑聲並沒有持續多久,她便驟然停了下來,舉起了手中的小巧軍刀。

常洵下意識便用精神力築起了防護罩,可林安安手中刀鋒一轉……

——竟是劃破了她自己的咽喉。

黑色的血水噴湧如註,染濕了她的衣裳,緩緩流入腳下的草地中。

血水流經之處,本就有些枯黃的草地全然失去顏色,像是被註入了什麽神奇的魔力一般,枯萎得無聲無息。

常洵眨了眨眼。

他那漫長的生命旅程中,從未見過這樣一個人。

背叛了自己的種族,最終卻又將霍齊雅對她的信任輕易拋棄。

——“他心臟那最後一處承載著光明的地方不會消失,只要他的意志足夠強大,他可以讓心臟裏的血液重新獲得主導地位,將霍齊雅獻祭造成的變化逆轉。或者說……”

——“或者說,你可以用充滿生命力的藥劑捅穿宿長風的心臟……哦對,還有宿蒼業那個老東西說的,引爆啟明星,用啟明星點燃整片星空,或許你們還可以繼續保留那麽千億分之一的生命吧……”

眼睜睜地看著林安安的皮肉迅速而又無聲無息地脫落,連骨頭都在風中散落,方才這兩句話在他的腦海中飄蕩。

不論是從小六對語氣和情感的分析、還是他自己的判斷來看,林安安都沒有在說謊。

他看向宿長風的胸膛。

這裏,是宿長風最後的光明。

宿長風似乎再次將理智從本能中拉回了那麽一點,他猛地擡起手,將常洵的手掌放到自己的胸膛上。

“就是這裏……你必須殺了我……”

他似乎掙紮得厲害,話還未說完,一滴血便從他已經變成墨色的眼眸中滑落。

血液是黑色的。

與此同時,小六經過剩下的內存和計算能力得出的所有方案在常洵的腦海中響起。

【洵洵,我可以現在激活主系統留下的最後痕跡,將我們兩個抽離出這個世界,甚至還可以將‘噬’的基因樣本和族群模式這些信息帶回主系統世界,給其他有可能收到荼毒的世界帶來樣本,這是從主系統的利益角度得出的最佳方案。】

【另一種選擇是,宿蒼業手中有之前用宿長風幼年時期的血液制作的藥劑,將它註入宿長風的心臟,生命能量和吞噬能量會自我消亡,宿長風會死亡,“噬”失去王者,你或許可以帶領人類和星獸與剩下的那些群龍無首的“噬”一戰。】

【還有最次的選擇,聯系宿蒼業,讓他現在引爆啟明星,通過引爆啟明星帶動所有星系的自爆,帶著星獸和人類與“噬”同歸於盡,盡可能保護人類中的精英,留下生命的火種。】

天地之中,狂風怒吼,林安安的骨血在枯萎的草地上散落,淡酒紅色的小軍刀掉落其中,同霍齊雅的衣物融在了一起。

常洵眼眶有些幹,沙石似乎進了他的眼睛,讓他那烏黑透亮的眼眸泛出些許淚花。

天穹上的星獸和人類仍舊凝成一股,懷揣著對他的信任、對宿長風這位所謂的救世主的期望,滿懷信心地戰鬥著。

星光被黑暗沖刷得暗淡異常,生命卻被星光還要晦暗。

他擡起手,揉了揉眼睛,隨即緩緩湊上前,親了親宿長風那顫動的嘴角。

對方那混亂的眸子中頓時浮現清明,擡起手便將他往懷中一帶,吻得毫不猶豫、吻得輕柔而又霸道。

這次的吻異常得快,不過淺嘗輒止,宿長風便立刻推開了他。

“你該殺了我了……”

常洵笑了笑。

他擡眸,將四周的戰場都看進眼中。

“這三種方案……我都不選。”

他笑著,微微直起身子,在黑色的血泊中,撿起了林安安那把淡酒紅色的小軍刀。

腐蝕性的血液對他這樣強悍的身體並沒有任何影響,黑血立刻染上他那骨節分明的手,血汙附著在他的手掌上,卻襯得他愈發堅毅。

他將刀鋒靠近衣服的下擺,用力地擦試了一下。

【洵洵你要幹什麽?】

【小六,現在連接上主系統,你會因為違反規定被格式化的,喬伊斯的靈魂也會被強制驅散。我知道,你學會了自私,也學會了放棄,甚至因為你的自私耽誤了我的一些事情。但我不想把你當作工具來看,自然也不會把你的自私當成耽誤,這麽多年,你本來就幫了我很多。】

小六突然覺得這樣的常洵太過認真,它有些忐忑:【洵洵……】

【各個星系的星網內核都被林安安摧毀,星網失去了主控系統,現在已經完全癱瘓了,對吧?】

【啊,嗯……對的。】

【那你應該可以輕而易舉地取代星網的主控系統吧?】

常洵輕描淡寫地問出這個問題,作為智能系統,小六立刻明白了常洵的打算。

【你讓我取代星網主控系統?那你呢?你怎麽辦?宿長風——】

【你把我送回主系統世界。】常洵將刀尖對準了自己,【你激發主系統留下的最後的痕跡,在激活的那一瞬間,把我的靈魂拋回去,你自己鉆進星網裏,這樣主系統就管不了你了。】

【那宿長風呢?】

常洵的手動了動,刀尖離他的胸口又近了一分。

理智被本能越來越遠的宿長風似乎意識到了什麽,他突然伸出手,使盡全力抓住常洵的手腕,不想讓他的刀尖移動分毫。

常洵舉目看去,宿長風眼角流出又一滴黑色的血淚,額頭上青筋暴起,雙手用盡全力抓著他。

這人努力搖了搖頭:“不可以,你是要殺了我……”

不是將刀尖對準你自己。

常洵笑得更燦爛了一些。

此時宿長風全身的精力都放在了與本能的撕扯中,那看似用盡全力的抓根本攔不住常洵。

常洵輕輕地在宿長風的臉頰旁親了一下。

隨即,他湊到了宿長風的耳邊,像是情人日常裏的那些呢喃一樣,輕聲說:“你心臟那最後一處光明,只要你的意志夠強,你可以將它變成你的助力,扭轉你的情況的……”

宿長風陡然睜大了眼睛,拼命地搖頭:“不……這太難了……你快殺了我……”

“不難的,宿長風,你無所不能。”

“還記得薩裏要塞轟炸開始前我和你說過什麽嗎?我不會死,我不管怎麽樣都不會死,即便現在刀尖刺破了我的皮膚,穿透了我的心臟,我也不會死。”

“可是這片宇宙如果死了,我就再也回不來了。我不會死,這片宇宙卻會死。”

“宿長風,你聽著,你的理智能贏,這些‘噬’都會聽從於你,只要你的理智贏了,這場潛伏了兩萬七千年的災難就會徹底消弭,這片宇宙也不會死。”

“……那麽,我就會回來。”

他說完,即便在宿長風權利的阻攔下,他的手仍舊毫不猶豫地朝著自己的胸口而去。

刀尖刺破皮膚,鈍器穿透血肉的沈悶聲響起。

許久未曾感受到疼痛,常洵悶哼了一聲,擡起手,輕輕擦了擦宿長風臉頰兩次的黑色血淚。

“我相信你可以的,你必須可以。只要你自己的戰爭勝利了,再也不會有傷亡。這片星空長亮,我就能回來,我們就會再見……”

這具身體的生命力量急速流逝著。

常洵大口地喘著氣,溫柔地看著宿長風。

這片宇宙若是被“噬”毀了,主系統最後的大門關閉,他就……

再也回不來了。

再也沒有宿長風這個人,再也見不到小六了。

常洵的眼皮越來越重,閉上眼的那一刻,他的手輕柔地滑過宿長風的胸痛,感受到了那人有力的心跳聲。

“可我相信你……你會想再見到我的。”

他最後看了一眼宿長風。

這人已經全然墨色的眼眸中,黑暗和陰狠在慢慢退去,淡淡的金色正在浮現。

【……正在激活最後連接點,請稍後。】

【激活成功,三秒後開啟靈魂接引。】

【分系統獲得權限,正在與宿主剝離……剝離成功。】

【洵洵,我在這裏等你。】

……

行人匆匆。

碧藍如洗的天空中,遠方中心天體照射出柔和的仿日光,照射在地面的一座座高樓上,光影將路面分成了一塊又一塊的棱角分明的陰影與明亮。

飛行器在軌道上航行,機械鳥穿梭其中,灑下細小的露水。

朝陽升起,自“噬”的災難退去,後星際時代又度過了整整一個年頭。

遠方,星辰公會駐地大樓中,突然傳揚出了悠揚的歌聲。

——“願星空長亮,願煙火璀璨,鮮血澆灌天穹……”

那是星辰公會統治下,傳承了幾千年的星空之歌,歌聲醇厚悠然,帶著和平、沈重與……些許的肅穆。

歌聲一起,航行在半空中的飛行器突然停了一下,隨即整齊劃一地朝著最近的降落點開去。

路邊,愈來愈多穿著黑色西裝的人緩慢地走在路上,懷中抱著一束又一束象征著悼念的白色永生花。

他們不約而同地同時朝著星辰公會駐地大樓左側的一處廣場走去。

宿長風已然到了廣場上。

在啟明星現在這個寸土寸金的年代,各大組織與部門林立的大樓之中,這個廣場仿佛一個格格不入的存在一般,在一片高樓中格外明顯。

黑色的石碑整整齊齊地樹立在廣場上,金色的漆塗抹在雕刻好的名字上,在日光的映射下閃著淡淡金光。

宿長風手中捧著一束巨大的白色永生花,花香縈繞在他的身側,他一步又一步緩慢地走向立在碑林中央的一塊格外突出的大石碑。

這塊石碑比身邊的石碑還要大上兩倍有餘,上面的名字都比其他黑色石碑上的名字大一些。

宿長風來得早,這塊最大的黑色石碑前只有零零散散的幾束白色永生花,似乎是前幾日他人來悼念的時候放下的。

他尋了一處空地,輕輕地將手中的白色永生花放了下來。

微風清清吹拂而過,花香隨風而出,更是濃郁了一些。

宿長風擡眸,看向石碑上的一個名字。

——[就義於雪萊星系。情報部行政秘書兼副部長,孟軒。]

“一年了,”宿長風鼻頭有些發酸,“我好久……都沒和別人說過什麽真心話了。”

他與身為“噬”的本能的拉扯中,他的理智在常洵死去的那一刻取得了勝利。

常洵冰涼的身體喚醒了他的思維和感情,讓他最終停在了懸崖邊上,不曾邁動一步。

千千萬萬的“噬”在他的命令下自我消亡,將光明還給了這片星空。

燦燦星光中,唯有他這麽一只“噬”了。

他伸出手,在孟軒的名字上摸了摸。

“老孟,常洵答應過我的,只要我能讓這片宇宙不死,他就會回來。可是一年了……他會不會是騙我的?”

不是一分鐘、一個小時、一天、一個月。

是整整一年的光陰。

人類和星獸都在這一年的時間中漸漸恢覆元氣,星網也在小六的操控下迅速恢覆運轉。

一切都如同災難爆發前那樣,和平而又安寧,唯有這片碑林裏的名字還有遠方傳來的悼念歌聲,提醒著所有人曾經發生的過往。

這麽久。

上一次常洵和他說“我不會死”,他不過等待了幾天,便相思如狂。

可是現在,他等了一年。

遠古巨龜告訴他,星主大人無所不能。

就連存在於星網中的小六也主動暴露了它的存在,告知了他一切常洵的曾經。

可是宿長風還是忍不住胡思亂想。

他有些無奈地笑了笑:“他如果是騙我的,那他可真是太聰明了。這麽天衣無縫的騙局……”

他手上的個人終端震了震。

宿長風還沒有點開看,一個聊天窗口就彈了出來。

——“小六說,它的洵洵不會騙你的。”

宿長風會心一笑,在聊天窗口上迅速地打了一串字。

“喬伊斯?小六怎麽讓你來傳話,不是說你的靈魂很脆弱,不能一直暴露出來嗎?”

“是好消息,小六說這片空間有些不穩定,似乎有外力介入,它現在正在用星網的力量嘗試核查一下。”

“外力?”宿長風眼神一亮,“常洵……”

“所以說他不會騙你的。”

永生花的花香似乎在這句話出現的一瞬間變得更為濃郁了一些。

宿長風嘴角勾了勾,擡起手,還想在輸入框裏說點什麽。

後方突然傳來一聲清冽的喊叫:“宿議長!”

嗓音如清泉般細膩透亮,帶著不疾不徐的清澈,是他熟悉的聲線。

宿長風猛地瞪大了眼睛,驟然回首望去。

青年長發垂落,披散在肩頭,墨黑墨黑的發梢碰觸到了地面的草地上,隨著微風輕輕搖擺著。一身黑衣是這片星空從沒見過的款式,仿佛不存在這個世界一般。

那雙他日思夜想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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